一个时辰前。
室外密云压城,掩去本就稀薄的天光,带来更为寒凉的水汽。
天地笼罩在雨中。
冯岫玉的声音令跪坐在地的阙茵抖了抖,竟惶然不知如何作答。
“……你别怕。”
见她浑身抖若筛糠,已是泪流满面,冯岫玉便又唤了一声,缓缓走上前来,蹲下温声说道,“我并不是来戳穿你的,我此番过来,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阙茵哆嗦着抬起脸来,却见冯岫玉眼中惟有一种温和又怜悯的神色,叫她看不穿,不禁更为慌乱,解释道:“他不肯放我走,我确是要杀了他的,我一直想要杀了他的,可是我下不去手,我也不想死,对不住,对不住,小妹……”
冯岫玉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我都明白的,不用解释了,大嫂。”
顿了顿,她才艰难的再度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嫂了,以后,你就可以做回阙女公子了。”
阙茵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可是……你大哥他……”
他分明是不肯放她走的。
下士族与上士族贵人之间通婚,无论男女,天然就被摆在弱势的那一方。冯蓝玉当日因一张山水画看上了她,问名求娶,她哪怕不愿,却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有办法,无从选择,只好被迫收敛起所有的爱好和心愿。
可明月高悬天际能发亮,落入掌中,却不过是块寻常顽石。
冯岫玉也知晓他大哥对嫂子冷落下去的理由,无非是家宅中诸事繁忙,大嫂懵懵懂懂,努力学着操持管家,人的精力到底有限,阙茵已然很久再画不出从前那样精美的画卷了。
冯蓝玉爱的是想象中的兰因,却不能面对细碎日常中的阙茵。
冯岫玉道,“大嫂,你根本没有怀孕,对吧。”
阙茵地垂下眉眼,萎靡说道:“是。”
冯岫玉不解,“你为什么要骗我大哥呢?”
阙茵抬起冷汗遍布的面孔,回望向她,神色凄惶:“我杀不了他,只得毁掉他最看重的东西,这虚无缥缈的名声。”
冯岫玉垂下眼睫,说道:“怪不得大哥在府上也事事小心,饮食谨慎,我还以为……”
“此次,我甚至假装有孕,诓骗这孩子不是他的,想要逼迫他动手休妻……”
阙茵无力地笑了一笑,“我都豁出去名声不要了,可他居然宁可要我流掉孩子,也还是不愿意放掉我。”
二人对视片刻。
看着眼前的女子,冯岫玉终于打定主意,轻声说道,“大嫂,他不放你,我放你走。”
阙茵周身重重一震,冯岫玉却已经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匆匆拉着她向外走,口中说道:“宣化司已帮你拟好了和离书,只要你画过押,从此便是自由身。我已在后门处替你备了马车细软,还有些银钱,你马上便可以回家了。”
阙茵跌跌撞撞的跟着她,失声道,“不行小妹,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且你大哥是绝不肯签和离书的,我之前、之前数次想要下毒害他,我如何配你这样待我……”
冯岫玉的脚步放缓了些许,回身看着她。
“大嫂,不止你做错了,我也做错了事啊。”
檐下细雨连绵,层层叠叠的水声,几乎吞没了冯岫玉的声音,“这两年中,我与父母分明也是你的家人,却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此举便不配你叫我一声小妹了。且我们一家也有私心,这头送走了你,等同救了我大哥,保全的,是你们二人的性命,是你们以后的人生。”
“好,好……”
阙茵一面高兴,却又止不住担心冯岫玉的处境,“但是小妹,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呢?曜都城中已许久不见人和离了,这是违反了合婚的律法,会不会牵连到你……”
“大嫂,我是个自私的人,只想看自己的家人快活自在的生活。你之前想过害我大哥,我们一家也有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也算扯平,就这么简单。”
冯岫玉紧紧握着阙茵满是冷汗的手,柔声说,“所以你也不必问心有愧,此事乃是宣化司做主促成,即便有事,自有上头的人替我担着,万万怪不到我头上来。”
阙茵如在梦中,仍是十分恍惚,“真是闻大人允许的?”
提及闻裁月,冯岫玉抿了抿嘴。
她心中虽仍对闻裁月的行事风格颇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感谢她愿意出头替她哥嫂担下违背新律,促使和离的责任。
她道,“真的是,不然我一个小小八品书令,又哪里敢做主放你走呢?至于怎么叫我大哥签和离书,你别管了。”
“典律使会有法子的。”
冯府后门前石阶微湿,染污了阙茵雪白的裙角。
好在,这条路的尽头并非泥泞,而是她本已准备放弃的人生。
有她未完成的画卷,她自己真正的家人,还有几十上百个等待着兰因女公子再度出手的,喜爱她的丹青之人。
这些本就是她拥有的事物,不该因了一桩姻缘,就成为奢求。
冯岫玉直将她扶上马车方才放手,阙茵眼含热泪,再三道谢,正欲阖上车帘之时,忽听车外的冯岫玉低低再道:“听城中字画坊老板说,兰因女公子的画,真的有许多人喜欢,不止我大哥。这是你本就该有的。”
“所以,女公子一定要继续画下去,可好?”
两人之间分明隔着一层木板,阙茵却无端觉得,冯岫玉的目光一定正在温柔地凝视着自己。
作为下士族也好,作为女子也罢,她终是得到了一个替自己选择的机会。
阙茵心中无限感念,再度落下泪来,低低应道:“……好。”
***
自今年初闻裁月出任宣化司典律使,这还是第一次允人和离。
消息虽还按着,但冯府中没了操持上下的大公子夫人,迟早也还是要被人知晓的。
此事虽与她一直以来坚持的心念相悖,但不知为何,闻裁月心底竟隐隐地有些高兴。
她想去仲孙府一趟,将这事说给仲孙藐听。
毕竟他是如今这世上最为了解黄素珍之人,说给他听,就仿佛说给了师父听一样。
此时雨停风驻,市井都被洗刷一新,两间府邸相隔不远,闻裁月便没有坐车,而是孤身一人步行前去。
她心情好,步履也轻快,才刚穿过冯府外的水港小桥,身后不知何时已紧贴上了一个影子,随着她的步伐,无声无息。
“你又跟着我做甚么。”
闻裁月在一处爬满了藤蔓花卉的白墙边驻足回身,对身后的少年说道:“说好的钱我已经给你了,是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褚观棋也停下来。
方才在冯府中,为了成功吓到冯蓝玉,褚观棋刻意自市集上买了些鸡血猪血一类的东西,泼了自己和小京满身。
故而此时,他满脸都还是那些伪造出来的血迹,腥气浓郁。
因着此人不能出声说话,辨不出语气善恶,此时远远看去,倒真似个天真残忍的亡命之徒。
闻裁月又退了半步。
她脸上半点笑意也没了,好似见到他,是什么令她厌恶的事情。
她从不会这样看花荇的。
褚观棋淡色的眼瞳落在她足边,半晌才挪上来,重新回到闻裁月脸上。
他心头酸楚,却努力笑了笑,比划道:“女公子,求你留下我,好不好?”
闻裁月道,“不好。”
褚观棋定定地瞧着她,又用手语表达了一遍自己的意思。
“女公子,留下我,好不好。”
“……”
心中分明知道这人的所有哀求乞怜兴许都是假的。
可被他这样看着,闻裁月却还是觉着心脏好似被撞了一下,她诧异地一眨眼,眼神顿时变得有些魂不守舍。
究竟为什么呢。
她冷静地想,许是阿荇带来的空缺太大,令她深陷进不能自拔的痛楚之中,这种时候,没有褚观棋,也会有旁人。
只要有人来到她身边,她便会生出比平日里更多的软弱和犹豫。
闻裁月便道:“留下你做什么呢?你根本不需要跟着我。”
褚观棋微微蹙眉,神情顿时变得无辜无害,他努力笑,抬手欲做些什么动作。
下一瞬,闻裁月却别开了眼睛。
“看不懂。”
她漠然盯着空气,语气有些奚落:“别比划了。”
褚观棋的动作停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是一个慈悲且柔软的人,纵是敷衍,也总会把他的意思认真看完,努力理解。
她是否有这般冷漠的对过花荇呢?
想也知道,不会有的。
褚观棋张了张嘴,可他是个哑巴,说不出挽留她的话,也不能开口求她多看自己一眼。
趁二人之间这空白的余地,闻裁月转身就走,当真没有再看他一眼。
留下他,做什么。
被抛在原地的褚观棋怔愣了片刻。
他反复琢磨了几遍这句话,方才恍惚一笑,用唯有自己能够听见的气声低低重复了一遍,“我想做什么,女公子真的敢知道吗。”
他如此贪婪,满腹嗔怨,想做的事太多了。
想求观音垂怜,想求神明俯首。
最好能够碾碎他心间的那轮满月,融化成浆,揉得满手腻白月光,吞吃入腹,将这月色彻底据为己有。
别去疼惜旁人了。
他可以假装成这世上最可怜的人,无论闻裁月想要多久,他都能装。
“只是唯一憾处,便是女公子金枝玉叶,与小人这般的人,可能会觉得有点脏。”
人群之中,满脸是血的少年郎原形毕露,轻轻叹息,“……这可怎么办呢。”
仲孙府邸依旧人声稀疏,分外清幽寥落,仆从也不多,几乎胜过闻裁月家中父母幽居的小院。
接待她的自然还是那位李照廷执卫。
许是与她混熟了,李照廷在前方引着路,话倒突然多了起来,声音有种被灼烧了的嘶哑:“不知闻大人近来身体如何,心情又如何?”
满池新荷清艳。
空气中有种异样黏腻的幽香,和寻常的荷花截然不同。
“闻大人。”
见她良久不应,李照廷又叫了她一声。
闻裁月原本在看花,被李照廷的呼唤骤然拉回,还以为他是在问花荇的事情,便回应:“劳执卫挂心了,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
李照廷又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是么?”
闻裁月想要强撑着端出平日惯有的笑意,心里却始终觉得别扭,只得勉强笑了一笑,说道:“真的已经处理好了。”
两人一路穿过垂花门,进了三进院,面前便是正房。
闻裁月上了台阶,发觉昔日总是敞着门的书斋此刻门窗紧闭,便多问了一句,“今日书斋怎么关起来了?”
李照廷步伐微微一顿。
他此时逆光而立,侧面神色便有些晦暗不明。
“……府中有位贵客,此时身上有伤,不便见人。”
李照廷说。
有客。
好生奇怪,贵客既然受了伤,做什么不安置在一进院的客房好生将养,反而要紧关在书斋之中?此时炎炎夏日,不透风,伤口哪里受得了呢。
“……这位贵客是谁?”
闻裁月有些好奇,不禁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