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杯赛和收圈游戏的事情在一号太空内已经人尽皆知,所有的参赛选手,来自其他文明的敌人在居民眼中都是无形的幽灵,可怕的恶魔。摩斯电码,英文,以及重复六十六次,种种迹象都表明发出这个讯息的“人”对人类文明有着非常深的了解。再从时间上看,仅仅在光粒发射一两年后就收到了讯号,这显然不是被攻击对象发出的,因为他们甚至还没有被攻击到。
光粒炮本身的最高速度就是光速,这次接受到的讯息也是普通的电磁波段,传播速度是光速。换言之,如果没有什么超光速传播,那么这种恐吓信息就必然是提前预制好再发送出来的。
发送这些信息的人很可能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精确地址,只是在虚张声势,进行战术上的欺诈。当然,这也可能是圣杯赛内置的“固定事件”,像是边界收缩,和NPC据点,并不是参赛玩家弄出来的。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谁也没有办法确认这诡异信号的发射源,恐慌与不安最终还是慢慢地蔓延扩散,成为了一号太空城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扶桑骑士团,在使用各种设备尝试溯源,却没有获得成功,他们因此失去了民众的信心和耐心。因为既定事实无法改变,短时间内也不能使所有人妥协,进行二次的文明搬迁,大家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伏羲神教,以寻求精神上的慰藉。
二十二世纪末,在这样一个科学发达的时代,平日里看似空洞的承诺和无用的祈祷,现在却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填补了人们心灵的空虚。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最坏预想中的打击并没有到来,但大家心中的不安仍然不能缓解,他们随着人群潮流,越来越狂热地追寻来自“伏羲”的祝福与庇佑。
王风和与讴歌看准时机,就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们一个更残酷的打击——他们放出了罗小白失踪的消息,并谎称她在绿雾一战后一直精神状态不佳,在一次崩溃后为了寻找罗曦和白月林以极快的速度冲出舰队,消失在了茫茫宇宙中。
没有人识破这个谎言,罗小白的失踪甚至使得信徒们对妖姬的信仰更加坚定,给人一种似乎如果这个残酷冰冷的世界把更多厄运施加在他们身上,都不会有人在意的错觉。
或许,他们只是想用更多更浓的糖灌醉自己而已。
花,蜜蜂,蜂蜜,蜜糖,甜食,产业转型和集中生产,以及紧随而来的消费主义浪潮席卷而来,冰冷的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温暖,越来越香甜。热蜂蜜和糕点的气味浓郁到令人窒息,甚至是肉眼可见,太空城的街道上能看到越来越的店铺转为咖啡厅和甜品店,花店。
工业区里的制糖厂和林业区域占比越来越大,不断加速着高糖食物的生产,这样看似病态的转变却出人意料地并未对居民们的身心造成过大的负面影响,他们的身体在经过罗曦的晶体接种改造之后,似乎又一次适应了过量糖分的摄入,朝着看上去并不坏的方向转变。
当这种对糖和蜜的狂热抵达顶峰后,就慢慢地冷却下来,被伏羲神教压下去的扶桑骑士团再次抬头,打着“文艺复兴”的旗子引领了新思潮的爆发。当然,他们并不是要和伏羲神教拼个鱼死网破,同样喜欢罗曦喜欢蜜蜂喜欢甜食,扶桑骑士团的“志愿者”们想要达成一个和谐的平衡。
产业转型和企业改制就此结束,日用品和军用重工的生产由原本的高新科技设备,如原子熔炉和3D打印等,在保有少量空间的情况下继续维持运作,满足一号太空城人们的需求。养蜂林业会被放在最高位,享有最大的就业比例和空间资源占用,以满足伏羲神教信徒们信仰上的需求,但不能占用过多上述的高新设备,以较原始的形态运营。
这就是一种刻意的割裂,一种特殊背景下的妥协。自此,妖姬所属的夜空文明,就这样龟缩在一号空岛,一个表面的安全庇护所,实际上的蜂蜜罐子里,被慢慢地剥夺知觉,剥夺进步的能力,逐渐窒息。
所有人都只是安于现状,每日的白天干着各自的工作,闲暇之余畅饮甘甜,入夜则在烛光下对着蜜蜂妖姬的圣像献上虔诚的祈祷。扶桑骑士团小部分积极的志愿者们则把时间都花在了维护战舰和实战演习上,他们最高的志向并不是主动出击,寻找神秘的讯号或者消灭潜在的敌人,而是跟伏羲神教的高层软磨硬泡唇枪舌战,期望他们能尽早通过搬迁到二号或是三号空岛的决议。
但这些顽固的信徒们并不想再冒险流浪,因为预想中来自神秘讯号的威胁一直没有出现,他们也对潜在的危险视而不见。扶桑骑士团一天天地不懈努力,但也在一天天地瓦解斗志,逐渐和大流趋同,每一位志愿者作为社会的一份子,都逐渐被裹挟着放弃了原本的坚持。
似乎不可避免地,无可厚非地,信仰蜜蜂的人们,溺死在了蜜糖罐子里。
公元2290年,扶桑骑士团与伏羲神教,共同通过了一项若干年来唯一一项决议。
关闭并废弃光粒发射装置。
这标志着一号太空城彻底成为了一滩“稳定而安定”的死水。
王风和与讴歌一直静静地看着。
但日影却看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
与具有高新科技力量的人类文明联合,成为共荣辱同命运的联盟,是日影在母星遇到罗曦白月林两位妖姬后作出的决定,她意识到此刻的联盟已经无法实现自己当初对冰牙族的许诺,油然而生的愤怒与责任感,让她站了出来。
日影不相信,一个能产生妖姬的民族,四千万民众,在失去妖姬之后,连一个勇敢的即使在时代逆流中也能无畏向前的英雄都找不到。她相信这样的人肯定是存在的,只不过是因为现在的社会现象实在是太诡异,以致于掩蔽了他们的光芒。要想找到这样的人,就必须往上层倒,往以前的历史倒,找到和妖姬同辈的那批人。
王风和与讴歌暗中跟着日影,一起来到了这个文明的最高科研机构,蓝星研究院。
在这里,日影找到了自己许久未见的老熟人,原第四议会的议长,吕安冉。
这个女人在逃离她最讨厌的政治之后,就重新回到了这里,钻研罗曦成为妖姬离开前留下的课题,日影凭借自己冰牙族狼王的身份很容易就约到了她,在实验室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表达了想要让两个沉睡民族苏醒的愿望。
“所以,你要怎么做到呢?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吕安冉放下手中的态素雕刻刀和晶体电路芯片,按着转移转过身来,心平气和地问道,“还是说,你要用武力迫使大家就范?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有个建议,你可以率领冰牙族去推倒每一个教区的罗曦像,然后逃到二号太空城,这样他们说不定会愿意过去——为了追杀你。”
这个半开玩笑性质,出人意料的计划让日影有些无语,一旁偷听着的王风和反倒眉毛一挑,似乎是起了兴趣。
“伏羲神教的人都魔怔了,但是骑士团的人,应该都还是正常的吧?”日影皱眉问道,“只要能争取到他们……我还是希望通过民意的少数服从多数来改变这一切。”
“现在投票和选举都是伏羲神教控制,他们可以改结果,你没办法的。”吕安冉拿起边上的一瓶蜂蜜奶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但如果说真的,让他们从一个太空城搬到一个宜居行星,还是有戏的,毕竟环境是好了不少。”
“哦?我记得三号太空城的边上就有宜居带行星吧?”
“是的,二号是之前打下来的绿雾区,三号是罗小白发现的,一个宜居带,那边的太空城和星门已经建设好了,就等决议通过,可以搬过去。”吕安冉这样说道,“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即使说服了伏羲神教,这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搬迁了——真正的最后一次,再下一次说不定又要等个十几年。”
“那里的位置还算比较内圈吧?”日影问道。
“是的。”吕安冉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扶桑骑士团的人已经去谈判过,伏羲神教提出的要求就是搬迁之后,至少十五年内不能再次搬迁。”
“十五年……这也太久了吧?”
“从宇宙的时间尺度来说不久,但对于圣杯赛来说,足够收圈好几次吧?骑士团也找不到其他方法,这是能争取到的最优条件,所以现在他们也在寻找比更靠近内圈的宜居带,但目前一直没有消息。”吕安冉说道,“我们也一直在等,这事儿一直拖延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说不定会提前收圈,说不定伏
羲神教又突然变卦,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空气有些凝固。
“不过,我想猜到了你早晚会来,毕竟冰牙族和人类的性格有很大不同,你们不会坐以待毙。”吕安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储物戒指,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人头大小的正二十面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研究晶体与脑电波的作用,很久以前,罗曦利用疫苗注射的方法把全人类都变成了‘晶体人’,除去身体机能的提升之外,这种进化还能让大脑更敏锐地感受到晶体电波……换句话说,更容易受到干扰甚至控制。”
王风和与讴歌没有详细了解这个世界的背景,只是有个大概的认知,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两个都想深入接触一下这神奇的名为赛斯格特的水晶,另一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之源。
“……你要洗脑控制所有人?”日影愣了一下,问道。
“更准确地说是催眠,让他们以梦游的方式穿过星门,东西可以之后再搬,人顺利过去就算我们赢,因为星门现在都是远征舰队控制的,罗小白的远征舰队体系独立于扶桑和伏羲,不受他们的制约管辖,而说服王风和跟讴歌配合我们绝对不难。”吕安冉如是说道,将正二十面体放在了桌上,“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一个个尝试找到了最合适的波段,能做到最完美的催眠和梦游暗示,把电路与程序存储在这个装置中,只要触发并且使用大电流激发,就能对整个一号太空城的人起作用——只要人都走过去,我们关掉星门,就能倒逼他们留下。”
“诶?这么大范围的催眠,很容易做到吗?”
“比想象的容易,因为我早有准备,比如近一年来大家饮食习惯的变化,高糖的过量摄入使得人体夜晚的脑部供血更加稀缺,入睡变得更容易,睡眠时间也变得更长。”这样听来,这些年吕安冉的确没有闲着,而是在一点点地布局,制造有利于计划进行的社会环境,“我们要在晚上十点行动,趁着几乎所有人都去教区做晚祷告,那个时候大家都会在空旷的户外待着,而不是在室内或者地下,有电磁屏蔽的地方……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把设定的工作功率调到了安全范围内的最大,就算这样还有漏网之鱼,只要大部分人成功过去,剩下的人也不得不跟过来。”
日影简直听傻了,但仔细咀嚼,又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还要等到现在呢?有那么好的计划的话。”
“问题就在于功率很大,并且这个电波对所有人类都是起作用的,换言之,启动之后所有人类都会陷入被催眠的状态,像僵尸一样走到星门那边去,包括我和扶桑骑士团全员。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我肯定中途会发生意外,就算没有醒着的人来干扰,也会发生踩踏事故和撞墙什么的。”吕安冉这样解释道,“所以我需要不是人类的引路人,并且是大量的引路人,在各个地方巡逻,来确保梦游行军部队的安全……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等你,日影,冰牙族是最好的选择。”
空气有些凝固。
“顺带一提,这个任务并不轻松,可不像你们放羊。我们的行动一旦暴露就必定会受到阻拦,所以我不敢主动找你,现在伏羲神教也像扶桑一样掌握了大量的部队,机甲和无人机,城内的炮塔也都是他们管的,随时可以发起攻击。”吕安冉看着日影,继续说道,“我们唯一能使用的发射塔和电源,就是废弃的光粒大炮,那里的湮灭引擎和触发电路都没有拆除完全,但也因此,那个地方直到现在都有伏羲神教的驻军把守,要偷摸进去非常难,如果被发现,甚至连不明情况的扶桑骑士团都会来围剿我们。”
“扶桑不会来帮助我们吗?”日影惊讶地问道。
“是的。”吕安冉苦笑着说道,“扶桑内部有伏羲神教的人通风报信,所以我现在都是以蓝星最高研究院的名义,暗中执行策划和准备。虽然杀进去很难,但也只有成功进去之后,才能把这个装置安装到位,催眠所有人。我已经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如果要行动,那就只能是由你说服冰牙族的战士为我们冒生命危险来战斗。”
日影看向桌上那个散发着淡淡蓝色微光的正二十面体,露出了微笑。
“当然没问题,晚上十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