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袁山好奇问他,当时是什么原因,让他冒着被人耻笑的风险,当众向一个已经与车骑将军有婚约的女子求婚。
陈聪笑而不语,但陆小西回忆起来说:“他当时大概是鬼上身了。”
陈聪自己后来也曾反复回忆那一刻。
原本他以为是因为历史人的理性驱动他阻止甘宛儿改变历史。人家卫青的妻子历史书记载得清清楚楚,并不是甘宛儿,如果她真的嫁给了卫青,岂不是打乱了历史的节奏?
后来,当他终于牵到她的手,再回味时,才恍然,当时不尽然都是理性,其中还有很多感性的东西在作怪,从那时起,他潜意识就已经产生了占有欲,他不希望她嫁给卫青,或者说,不希望她嫁给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他万分同意陆小西的说法,确实是鬼上身了。只是,陈聪并不是那个鬼,那个上了陈聪身体的鬼是他陈子聪。
这事儿,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他的三年前并不是公元前125年,而是公元2004年。
这一年,刘翔在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中打破世界纪录夺冠。十二秒九一的数字在全中国的电视屏幕上闪烁了整整一周,宿舍楼道里、食堂里反复回放那场比赛的录像,每看一次,所有学生都还要再欢呼一遍。陈子聪也看过,但他那几天正窝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校对自己论文第二章的脚注,只在吃泡面的间隙抬头瞥了一眼屏幕。
这一年,印尼苏门答腊岛附近发生9.3级地震并引发巨大海啸,造成近30万人遇难,成为全球最严重的自然灾害之一。陈子聪从新闻上看到那些受灾画面时,他心里也震撼、难过,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进一步难受,因为他的导师发来邮件催他尽快完成西域驿道考据部分的初稿。
这一年,周杰伦《七里香》专辑发布,里面收录了《我的地盘》这首歌,从宿舍到食堂的校园广播每天都在循环播放那句“在我地盘这~你就得听我的~”。起初,他觉得吵死人,后来听得多了,走路时腿脚会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踩拍子。他室友笑他一个研究汉代物流的学术男居然也会听流行歌,他笑着说:“人类大脑对节奏的偏好不因研究对象而异,连古代劳动人民干苦力时都喜欢用嘿哟、嘿咻之类的劳动号子,我们现代牛马怎么就不能带节奏了?”
是的,《我的地盘》,陈子聪在穿越之前听大街小巷的动感地带广告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首歌会成为他和另一个人之间跨越两千多年的接头暗号。
更没想过,当他在长安西市一个小巷子里再次听见那熟悉的调子从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嘴里唱出来时,他第一反应完全没有一点点震惊,有的只是一种荒诞又温暖的感觉,那感觉像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忽然听见了有人在用自己的母语交流,内心的情绪像是漂流海外多年的留学生忽然想家了,想跑到当地使领馆门口大哭一场。可惜这里没有现代人驻西汉使领馆,有的话他绝对要去门口大喊大叫发泄一番。
他是真的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能再在大街上听到人唱“在我地盘这~你就得听我的~”的奇腔怪调。
说起穿越,这是他更加没想到的。
2004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那天,北风飘着,带来细密的雪粒,落在渭水河面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便化了。
他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整个人被论文论证材料折腾得头昏脑涨,脑袋像灌了一整碗浆糊。
他的论文第三章卡在“快递侯甘氏”的“甘氏赘婿”四个字上已经整整两周了。
他翻遍了能接触到的所有汉代文献、地方志、出土简牍,却始终找不到更多关于这位“快递侯”的生平记载,更何况她的“赘婿”?快递侯是谁?她的赘婿又是谁?他们存在的历史为什么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他很好奇,但同时,他也开始后悔自己选了这么一个有难度的题目,这玩意儿闹不好,研究不出来的话,连博士学位都要献祭进去了。
是的,主攻汉代西域史与河西走廊交通史的历史系博士陈子聪因为论文写不出来,开始后悔了,因为他们的研究项目什么资料都没有,仅仅又一卷简牍。这份简牍是他们的团队在整理西安汉代古墓出土文物中发现的,上面记载了一个史书上从未出现过的人物和事迹:“快递侯甘氏者,河西速递之祖也,武帝嘉其功,封侯赐邑,岁入千金,甘家赘婿,功不可没,夫妻美满而终。”
为了对这份简牍的事迹进行印证,他们团队翻遍了所有史书,但都没有找到“快递侯”的记载。
他左思右想,为了不影响进度,只好在自己主笔的《西汉物流体系与快递侯的历史研究》论文中作下脚注:“此侯当为武帝后期开拓丝路物流之关键人物,惜史书不载,待考。”
将这一章先行跳过吧,这论文绝对是有价值的,要真能考究出来,定然将震惊国内外历史学界。
在后悔选题与展望未来之间,他越想越心烦,索性穿了羽绒服出门散步。
渭水两岸的灯光昏黄暗淡,水面映着零星的光斑,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刺得人脸颊发疼。
他沿着河堤走着,两眼无神,尽量放空自己,让自己的大脑得到休息。
正走着,忽然看见前方靠近水面的台阶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在晃动。
凝神再看,确定是个孩子,大约四五岁的模样,身边没有大人,就自己一个人,正踩着湿漉漉的石头伸手去够什么。他刚要喊“小心”,却已经迟了,那孩子脚下打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陈子聪大脑一下充了血,身体比脑子动得快,等他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跳进了水里。冰冷的河水扎进他毛孔的那一刻,他才想起一个要命的事实:他从小光顾着念书了,忘记学游泳了。别说救人了,他自己想要浮起来都难,羽绒服
吸饱了水,带着他迅速下沉。
他最后记得的是自己从水底仰面看到河面上破碎的灯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了郑智化,他正举着话筒,无限循环演唱着“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
伴随着《星星点灯》的旋律,他再次睁开眼睛。
再醒来时,陈子聪就成了陈聪,曲逆侯孙辈中最小的男丁,一个在追查奸细过程中落水、躺在床上高烧三天三夜的人,一个表面上是贵族纨绔,实际上备受汉武帝信任的朝廷暗探。
他花了整整两天接受这个事实,又花了半个月摸清这个时代的基本情况,由用大半年的时间才适应了陈聪“精神分裂”一般的生活和工作。
作为历史研究者,他最尊重历史。历史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一串冰冷的时间和人名,而是一张由无数细节编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必然性。他博士论文的开头部分第一句话就是:“历史之所以为历史,在于其不可逆且不可更改。”他坚信如果随意扰动历史肌理中的任何一根纤维,整张网的经纬都会错位,最终织出一张完全不同的图景。
他用国人最爱用的四字箴言安慰自己,“来都来了”,那就好好做一个历史的观察者、守护者。绝不出手干预任何本应按原样运行的历史进程,这是他在心里给自己定的底线。
匈奴的侵袭、张骞的困守、汉廷的决策,这些都是历史长河的主干道,他只是河底的一粒微尘,不该也不能去改变水流的方向。
他所要做的,就是学习如何成为陈聪,他确实也很快适应了陈聪的生活,成功将自己融入历史发展的潮流中。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历史的轨道进展,直到穿越的三年后,甘宛儿出现了。
第一次见面,她未卜先知,对历史准确预知,又在巷子里跟他讲了一通现代物流的理念,他便起了怀疑。
当时,他认为有三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甘宛儿同他一样,是一个穿越者;第二种可能,她是他一直以来研究的快递侯本侯;还有第三种可能,她既是穿越者,又是快递侯。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都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所以,他转头就让陆小西把人盯紧了。
后来,眼看着她的“甘跑跑速递”越干越红火,他基本可以认定,她就是简牍上记载的“快递侯”。
再后来,在西市下面馆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唱了那首周杰伦的《我的地盘》。好吧,可以下结论了,甘宛儿就是第三种可能,一个即将成为快递侯的穿越者。
她就是他三年博士研究生生涯中反反复复研究的人。
这个他用了三年时间在尘封已久的史书中苦苦寻觅,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着轮廓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听他说出那句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告白:“甘宛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此话一出,他脑子里跳出来一个小人:“完了,陈子聪,你把自己写进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