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穹笼之下 > 25. 公平?平等?(二)

25. 公平?平等?(二)

    手腕被扣着,不觉疼痛,只感受到粗粝、温热,像是一张高目数的砂纸,贴着皮肤,细细地碾。

    戚子安的右手,已经不在腰间,此刻,正贴着明玉的左耳,撑住了明玉背后的墙壁。

    戚子安低头瞧明玉,瞳孔漆黑,声音磁性微哑,“我什么意思?嗯~”

    明玉头顶的须子没有感受到危险,仍是安静地趴着,但明玉的心猛地颤了两下,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出自己不喜欢听的话。

    “你借说书一直在宣传人人平等的观念。你试图抹平层级差,可你知道这个世界里,差异最大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信息。”他的声音字字入心,“文字是信息的载体。江老师早就看出来了,所以她在星尘海里十年如一日地启蒙。”

    “你做的也是这件事情。你知道信息的重要性的,不是吗?”他凝视着明玉,眼里未尽的意思是:不然,你就不会跟我走。

    明玉一时没有说话。

    “一叶障目,不见全貌,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拥有更多的信息的人,就天然的具有优势。所以,我来决策,我来引导,有什么不对?”

    明玉不服地看着戚子安,“你这样,太傲慢了。总有人信息比你更多,难道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你摆上棋盘?这是不对的。我们谁,都不该成为棋子。”

    听到最后一句,戚子安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好,信息暂且不论。那我就和你说说平等的问题。我问你,培育中心的土豆收获了,两个人一起扛土豆,一个人扛了100斤,一个人扛了10斤。晚上分土豆,一人一个,这个叫平等吗?”

    明玉摇了摇头。

    发丝刮到了戚子安的右手腕,带来了一丝痒意,戚子安视线不由得倾斜了一刻。

    就那么一个失神,下一刻,戚子安的背和左手背就撞到了冷硬的墙壁。

    明玉从他的半包围圈里拧了出来,他们颠倒了位置。

    即使戚子安还握着明玉的手,但是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明玉的手里。

    戚子安看着气势汹汹的明玉,没有被压制的恼意,反而有些自豪:看来自己的教学成果,还不错!

    “你举的这个例子,不是平等的问题,而是公平的问题。”明玉的小脸昂起,目光灼灼,没有陷入语言陷阱。

    “平等,是指所有人都有权利去扛土豆,有通过劳动获得食物的权利。至于你说的,做得多得到的少是公平的问题。平等是一切的开始,公平是过程。有了平等这个前提,我们才能去谈公平,再按多劳多得去分配。现在太阳穹内的这个机制,就是没有平等,更没有公平。”

    “不,你错了。公平的最后只能催生出不平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获得更多的人,自然拥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人际关系、更多的权力,资源累积后,他得到的回报是数以倍增的,优势固化后,阶级自然形成。得到少的人的生存空间会被剧烈压缩,直至方方面面失去平等。”

    明玉被戚子安的话震慑住了。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大学毕业踏入社会,身边的同事人人都有一种清醒的无力感。

    房价飞涨的时候兜里没钱投资,等到工作几年,凑到了首付,背上了三十年贷款,房价却开始一路猛跌。

    那些一飞冲天的机会,从来不属于没有资源的普通人。

    这就是像戚子安说的一样,人人平等后,开始追求公平,公平又导致了新的不平等。

    公平运行越久,结果就越不平等。

    戚子安见明玉似乎是想通了,不介意多说一些:“最初太阳穹建立的时候,内部并没有明显的分层。但是,逐渐地,有一部分人快速地掌握了生产资料并形成垄断,他们想要享受更好的生活,或者说特权。另一方面,稳定的生活环境迎来了生育的高峰......也迎来了胎儿畸形率的高峰,引发了一些学者对种族延续的恐慌.......

    “垄断者、光廷、还有一部分担忧人类未来的学者共同推动了人群分层......资源整合过程中,郑广为首的数千名反抗者打到了穹中心,严重威胁到了太阳井安全。终被卫冕军全数歼灭。”

    “为了防止外层人员影响内层稳定,光廷在每层之间设置了高墙屏障及严密看守。太阳穹自此形成了‘日月星尘’的环形格局。”

    明玉低着头,戚子安只能看到看到她莹白挺直的鼻梁,他说:“所以......你懂了吗?这一切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的欲望。”

    风一般很轻的声音飘出,“所以,这就是对的吗?”

    戚子安低头凑近了明玉,想听清楚:“什么?”

    “我说,现在的就是对的吗?”明玉抬头,额头正好顶在戚子安下巴上。

    戚子安眯了下眼睛,下巴有些疼,但他顾不上了,他看到明玉的神情,通红的眼眶,泪水蓄而未落,凝于睫端。

    “自然是不对的。”戚子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是,这是成本最低的。对一无所有的人说不,显然比对拥有更多生产资料的人说不,简单得多。”

    “因为简单,所以没人改变。”明玉又垂了头,声音很低,像是被打击到了。

    “不,也有人想要改变,比如说郑广、比如说江梅.......但更多的人淹没在了时代的洪流中。”戚子安安慰明玉。

    明玉怔了怔:“江老师.......”

    戚子安话锋一转,脸上带着一览无遗的鄙夷:“当然也有人,明明自己受够了被人看不起的苦,等爬到高处,便忘记了初心,费尽全力维护起了这个制度。”

    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眼中的寒冰一层层漫了上来。

    突然,一道坚定而热烈的女声将这层层寒冰尽数打破。

    “有办法!”是明玉的声音。

    戚子安眼见明玉的眼神从受到打击的暗淡到充满了希望,整张脸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明玉眉飞色舞地说着:“人人平等以后不是多劳多得,而是各尽其能,按需分配。”

    也就是共产主义。这个答案早就刻在了明玉的骨子里。但是在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应该怎么做之前,它始终都只有一句口号。

    戚子安的这一盆凉水,更坚定了明玉的信念。

    “谁去分配?谁去度量这个‘需’?”

    “轮流分配,靠每个人监督!公开透明,就可以做到!”明玉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第一步还是要人人平等!”

    路线没有错误,是思想打了个岔,不要紧,再走回来就是了。

    戚子安看着明玉,泼上了又一盆凉水,“想法很好,挺有意思。但是怎么实现呢?靠说书先生说书,靠雇佣那么百十个人教认字?但凡斗争,必有鲜血,你这是蚍蜉撼树!”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在嘲讽。

    “......”

    他什么都知道,明玉想。

    “至少在我路上了,畏首畏尾从来没有不会有结果。”明玉左手腕用力一拧,将手用戚子安的掌中脱出,双手按在他腰侧的墙壁上,抬头倔强地回望。

    戚子安被她眼里的认真烫了一下,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像是有些困惑,“你说,人人平等,人命也平等吗?”

    明玉知道戚子安在想曲亭的质问,看他挑手筋的利落程度就知道他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人的生命对于每个人都只有一次,这是一样的,谁都没有权力剥夺他人的性命。但是人命经常不平等,因为个人情感和社会价值。”

    明玉把手放下,退后两步,平视戚子安的眼睛,“就像在你眼里,姚青的命和陆建的命肯定是不一样重的,其中一个是你朝夕相处的师兄。人有感情,自然有偏倚,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会有一个这样的世界,他们将别人的父母看做自己的父母,将别人的孩子看做自己的孩子。他们相信,只要自己这么对待他人,他人就会这么对待自己的父母妻儿。这才是平等,方方面面的平等。”

    戚子安没接话。

    明玉迅速想通以后,看戚子安若有所思的样子,反而开解他,“我认为曲医生气的是姚青和汪渺用金钱量化了生命,他们不尊重人命。他那么生气是因为每条人命对他都很重要,是他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他气你,也是因为他在意你是怎么想的。”

    “你倒是很了解他

    。”戚子安垂眼往空落落的左手看了一眼,此时,他的左手还贴着墙壁,保持着明玉挣脱之前的姿势。

    他缓缓将左手插入风衣口袋,嘴角往下收着,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

    想到曲亭在责备自己的时候,明玉璀璨的眼神。她似乎更认同曲亭......

    明玉听不出好歹,干笑了一下,她将手交叠在胸前,讨好道:“七哥,灰域有渠道弄到枪吗?”

    戚子安提醒了她,有斗争,那必然需要武器。以前是没条件想,现在她都认识灰域继承人了,可以准备一下了。

    脸变得真快,戚子安好笑地摇摇头,越过明玉,往前走了几步,将自己抛到唯一的椅子上,后颈枕着椅背的横梁,右腿架在左腿上,翘起二郎腿,口气悠哉,话里却带着刀子:“你问我这个,不怕我将你卖了?不安定的分子,上报可有奖赏。”

    “这不是信任七哥吗?”明玉露出狗腿的笑容,凑到戚子安身边,“你要是想卖了我,我还能这里?”

    戚子安笑了一下,“郑广的那次反抗事件把光廷吓坏了,从此,筑起了高墙、增强了守卫,这么百多年过去,守卫松懈了很多,但对武器的看守从来没有放松过。你问我灰域有没有枪?”戚子安在明玉灼热的目光中点头,“有。”

    “但多不多,”戚子安缓缓摇头,“不多。”

    “光廷呢?他们枪支多吗?”明玉又问。

    “多。”非常肯定的回答。

    明玉有些气馁,本来想,星尘海是最外圈,只要人人觉醒,包围内部小圈,夺取话语权,机会很大。

    可,星尘海人再多,也抵消不了武器之间的差距。

    最后,也只能变成炮灰。

    戚子安一直通过余光注视着明玉,此时见她失了神采,心下一涩,脱口而出:“你憧憬的画面,我也愿意看到。”

    话说出口的时候,戚子安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摸上了表盖上的浮雕,一时没有说话。

    他答应姚青帮忙掩护明玉,不就是想看看她能把星尘海搅成什么样吗?什么时候,他开始认同她?

    明玉见戚子安突然表达支持,有些讶异,又见他突然不说话了。

    此时,她离得近,看清了戚子安经常摩挲的这只表。

    它的外形非常古朴,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表盖上的浮雕最为显眼,是只对着旭日报晓的公鸡,在公鸡的毛发显得十分油润。

    明玉注意到,表壳边缘还有一个雕花表耳。

    原来这是由怀表改装为的腕表。不是焊接,是表壳下方的U型适配器承托住了表盘。

    戚子安的手指离开了表盖,视线没离开,像是看清了什么东西,“像你说的,不去做肯定是没有结果的。所以,我能帮你的会帮。”

    他抬头看明玉,语气中含着劝告:“但是,你要知道,权利从不会被拱手相让,想要,就要想获利的人自己去争取。且不说,你争取不来,争取来了,也不是他们想要的。”

    明玉扬了扬嘴角,碎星铺满了眼底,“我知道。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她转念一想,又问戚子安:“灰域有多少枪?我要买,有多少都要。”

    明玉还是决定,尽人事,听天命,慢慢积累起来。

    “好,我给你留着。”戚子安爽快答应,没有问她钱够不够,他知道,她向来只穷自己。

    在灰域寄卖的《如何让VIP客户非你不可》《领袖御用服装师密传》定价高昂,但正中日冕层私人设计师下怀,他们人傻钱多,又对光廷奴颜婢膝,这些书销量不错。

    明玉确实能攒下一笔资金。

    明玉走后,戚子安独自坐了很久。

    她那双坚定而发光的眸子一直在眼前晃。

    人人平等?他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可没在太阳穹内见到过。

    但她说话的样子,让人觉得她见过。

    不然,一个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是不可能让别人相信的。

    终于,戚子安还是拿起了光脑,拨通了一个内线电话:“鹿鸣,把鹿呦带过来。告诉他,我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