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涂息灵携着大包小包立在城主府外与众人道别。

    “师妹,待会我等先送你去宗门,再回中州。”

    奚潸月帮着她把行李中的特产,及知乎赠的谢礼全部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再一件件整齐地摆放进她的储物袋中,直将这纳物袋塞得满满当当。

    “是啊,涂师妹。”崔喑笑着附和,“你同我们一道,沿途还有个照应。青秋原景美人美,咱们一路游山玩水,岂不快哉?哈哈哈。”

    一旁缄口的林承渝闻言亦是轻轻点头。

    “好是好。但要绕这么远的路,还是......”

    “不必。”

    涂息灵拒绝的话方到嘴边,便听一道突兀淡漠的男音自她身上传出。

    “什么人?!”

    崔喑骤然厉喝,警惕地望向周围。

    周遭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可空气却莫名滞重了几分,压得他后颈微微发凉。他冷汗都渗出来了,祭出法宝的瞬间,却被奚潸月按着手臂拦了下来。

    “师兄?”他错愕回首,见自家师兄神情凝重地望向涂师妹的身后,不由一怔。

    而他看不见的是,一缕赤烟自涂息灵怀中漫了出来,在她身后慢慢凝聚成一个高挑的人影。

    此刻的男人初具人形,已有了几分他过去的清朗模样。他微微侧过身子,俯身而下,双手搭上了涂息灵的肩,朝奚潸月扯了扯唇角。

    那是一个极为挑衅的表情,更像是野兽在宣示自己领地的主权。

    奚潸月毫不退让,与他对上视线。二人相视良久,谁也不服谁。

    半晌,终是奚潸月先败下阵来。

    他无奈开口:“师妹,你此行凶险,我放心不下,这枚玉符赠予你。若有危险,中州天工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只是回家而已,哪有那么夸张啊......”涂息灵讷讷接下,随即笑道,“不过,还是要多谢师兄。”

    奚潸月一早便知她要回剑宗的消息,只是此行那鬼郎君几番催促,显然另有所图。他不担心她回宗出事,只怕鬼郎君的烂摊子最后会祸及于她。

    他们萍水相逢,他本不该多管闲事。可是......

    “息灵——”

    “嗯?”涂息灵才走出数十步,闻声,疑惑回头。却见那个如玉观音般的温润男子,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猝不及防地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极其短暂,只一下便分开了。

    涂息灵还未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便听他含着笑意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在中州等你,勿忘。”

    那温柔的语气令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好。”

    殊不知,与此同时,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这位一向谦和的奚师兄正抱以同样玩味的眼神回应那个男人。

    而那道赤色身影见状,眼底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之色。

    这一切发生时,涂息灵毫不知情。此时此刻,她正想着如何与陈阿婆告别。

    说真的,她心里还有诸多不舍。毕竟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了。

    然而与所有完美的结局不同的是,故事的最后,主角并没有将人质救回来。

    周力死了。

    矿坑的战况极为惨烈,彼时死伤无数。在他们追击大妖的同时,矿夫们也在与那群妖修殊死搏斗。

    因而周力的死,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可涂息灵却接受不了。

    她甚至不敢靠近那里,靠近那个曾经生活过、寻得过片刻温暖的地方。或许是因为,她太害怕看到阿婆失望的眼神了。

    她扶着村口的大槐树,听着小庙村各处传来阵阵哭声,有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亦有失去亲人的悲恸欲绝。

    她默默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心下胀胀的、麻麻的,是说不出的酸涩刺痛。

    兰柯止对此颇为不解。但也只是静默垂首,无声地陪在她身侧。

    一人一鬼在槐树底下站了许久,直至晌午,她膝盖都有些发酸了,方才转身离去。

    忽有清风拂过,枝头绿叶随风簌簌轻响,那风掠过她发髻两缕赤色丝带,墨发与红绸在风中交织飞舞,最后宛如命线一般紧紧纠缠在一起。

    恍然之际,他竟觉眼前景象似曾相识,忽有片刻迷离。否则怎会瞧见一道极细的红线,自虚空中幽幽延伸而来,若有若无、似幻似真,一端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而另一端,则悄然隐没于虚无。

    他目光沿着红线的一端找寻,不过刹那,红线便消失无迹。

    兰柯止顿感一阵恍惚,心中惊疑不定,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时,他听到旁侧的女子忽然音色平静地开口,听着是问他,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南柯......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凡人存在吗?”

    像是怕他听不懂,她转过身,又补一句:“我是说,没有修为、不能修炼的人。”

    他思绪回笼,眸光微动:“有。”

    “那他们——”

    “还活着。”他眼珠缓缓下瞥,神色晦暗不明,眸底深处隐有几分探究之意,“他们还活着,在北地昆仑。”

    “昆仑?”她呼吸一滞。

    “你很在乎他们吗。”

    “当、当然了。”涂息灵听出这是个陈述句,勉强笑了一声,“因为我们都是人嘛,哈哈。”

    他仿佛没听出来般,淡淡“嗯”了一声,接着道:“北地常年冰雪覆盖,其境域边界处,立有雪境古阵,没有妖物能够踏足那里。”

    “你常叫为他们妖物,可大家都说,同道者皆为修士,通常称其为‘妖修’——”

    “有何不同?”他望向树梢的枝叶,朗声嗤道,“这世间本无妖。即便是‘狐仙拜月’,亦是开了智的兽化而为灵。可妖是什么,即是我......也不甚清楚。它们仿佛天生地长,凭空出现......”

    他声音越说越低,听得涂息灵眉心一跳。此番话语似乎别有深意。

    她还想追问更多,却听他话锋一转:“今日之言,他日切莫告与旁人。走罢,该启程了。”语罢,已继续抬腿前行。

    “等下,为什么啊?”涂息灵愣了一下,急忙追上前边的鬼。

    他轻哼一声,尾音渐扬,含着笑道:“为什么?好问题。”

    “你就别卖关子了嘛。”

    “呵,倘若告诉你,像你这般蠢笨的,被人卖了都不知晓。不说不说。”

    他又恢复平日那种不着调的语气,气氛立时又活络起来。

    涂息灵心下一松,出言嗔道:“好哇,你又糊弄我!”

    兰柯止闻言只笑,又嫌她走得太慢,推推搡搡地催促她快些。

    ......

    传闻圣墟所在,便位于无极剑宗的云境深处。

    然云境深处终年云雾缭绕、神秘莫测,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唯有无极剑宗的宗门子弟才有机会踏入其中。

    外人若想入无极剑宗,需得叩问山门、问心问灵,经过三重考验,层层筛选,方能拜入门中。

    而秘境之行,即便入了门内,也非是人人都可参加。需得潜心修炼,达到一定境界,获得成为正式弟子的资格,方能随师兄师姐们一同入境历练。

    涂息灵曾以为,以自己低调的性子,定是那个天资最差,籍籍无名,落到人群中找都找不到的杂役弟子。却没料到,原身的名声,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响亮得多得多——

    “站住!”

    此间山门庄严肃穆,气势恢宏,不时可闻几声清越鹤鸣于空谷回响。巨大的牌坊侧旁,伫立着两尊栩栩如生的青鸟石像。门前匾额高悬,上书“无极剑宗”四个古朴大字,苍劲有力。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涂息灵下意识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她千里迢迢赶来,翻山越岭,好不容易爬完九千级天梯,累得气喘吁吁、两股战战,满头大汗淋漓,腰都直不起来了。那鬼倒轻松,整日躲在天钧笔里悠哉悠哉的睡大觉,还时不时说两句风凉话刺激她。

    谁承想,她方从山脚爬上此地,就被一道童拦在了山门外。

    “阁下是何人

    ?竟敢擅闯紫霄宫!”那守门弟子红唇皓齿,皱着眉头说话的样子,十分可爱。

    不愧是仙家圣地,连看门的都生得如此水灵。

    “啊?这里不是无极剑宗吗?”涂息灵闻言错愕,随即对着胸口小声道,“南柯,你是不是搞错路线了?”

    “在那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那守门弟子瞧她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横眉冷对地喝道,“这里是无极剑宗紫霄宫大殿的正门,闲人免进,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是闲人!我、我是无极剑宗的弟子。”

    “你?”那弟子上下打量着她,不屑地说道,“有何凭证?”

    “这便是了——”

    涂息灵赶紧掏出自己的玉牌递了过去。

    那弟子见她真有,态度温缓了些许。接过玉牌仔细看了两眼,确认无误后,点点头正欲还她,脸色却霎时一变:“大胆!竟敢冒充三生崖弟子行骗。来人,将此人拿下!”

    话音刚落,身后立即窜出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

    涂息灵心道自己真是冤枉极了,大声喊道:“我不是骗子,这真的是我的玉牌!”

    那弟子冷笑一声,上前说道:“哼,还敢狡辩。三生崖乃是宗主住所,岂是你能随意出入的地方?崖上弟子不过亲传二人,一为我宗首座大弟子白无衍,其二便是他的小师妹。不巧,那小师妹先天不足、愚騃?不慧,去年刚死。你又算哪儿冒出的歪货?”

    “我......!”她哑口无言。

    沃靠,原身已经死了?那我又该怎么证明我是我自己?这特喵的谁想出来的世纪难题,总不能让我当场表演个“借尸还魂”吧。

    涂息灵面对眼前的局面,急得是满头大汗,在心底不停地呼唤着南柯。

    怎料先前还异常活跃的鬼,此刻却像死了一般,竟是一声不吭。

    “——涂息灵?!”

    便在此时,一声尖叫响起。

    涂息灵被震得耳朵痒痒的,很想掏,可双手俱缚,只得应急咽了口唾沫。心说这剑宗弟子,怎的一个个都咋咋呼呼的。

    循声望去,却见门槛处一名女弟子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仿佛见了鬼一般。

    这人衣着打扮略微考究,脖颈处却挂着一枚璞玉雕刻的玉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观其周身气度,想来是内门来的弟子。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坦然问道,随即还冲对方礼貌地笑了笑。

    那女弟子见状更加惊恐,连连后退几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才注意到她身旁还站着的守门弟子。随即恢复镇定的神色,压着嗓音质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师姐,这名弟子不守规矩,我们正在教训她。”押着她的其中一人回道。

    “哦?”那师姐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冷声问道,“她犯了什么错?”

    “她......她偷东西。”

    “偷?”

    涂息灵敏锐地捕捉到,这位师姐说出“偷”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迟疑了一下,带着一丝异样。

    “师姐,正是此物。”守门弟子点头,毕恭毕敬地将玉牌呈了上去。

    “哼,原来如此。”师姐冷哼一声,拿着玉牌对另外两名弟子道,“把她放了。”

    “可是师姐——”

    “照我说的做。”师姐呵斥道,“我正要去监察院复命,正巧顺路,此人就由我亲自押送过去。”

    “师姐,这不合规矩吧?”

    “少废话!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我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这位师姐显然是个蛮横不讲理的主。三个守门弟子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得罪,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两名弟子退开,涂息灵自以为得救,转了转手腕,刚要解开灵索束缚,可就在下一瞬,她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似乎有股力量忽然拽了她一下。

    她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惊讶抬头,却见门槛处的那名师姐眼中一点寒芒倏忽闪过。

    涂息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