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沈贰不知道自己在电脑面前坐了多久了。
屏幕还停留在前一天校园网上发布的公告——《关于六月十八日组织防爆演习的注意事项》
公告上要求所有在校师生,六点分班次在不同区域集合。
而沈贰被分配到的是石狮喷泉广场。
待她慢吞吞赶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整齐的列队,看起来是陆战系好几个班,以及后勤部部分人员。
她还没站稳就被老头一顿劈头盖脸训,“不说再三强调了别迟到!你还这个点来!我差点就要因为你被点名批评了。”
沈贰挠了挠耳朵,环顾一周,广场上组织纪律的大约是七八个安保科人员,而不远处,一排荷枪实弹的军人,左手电磁盾,右手持单枪,个别军人背上还背着威力更大的流电暴击炮,把守在学校主要的岔路口。
平日里她觉得凶悍的Alpha学生,此时看起来对比起来格外稚嫩。
那些军人身上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就足以震慑这些小打小闹的少年。
沈贰的心慢慢下沉,这里的气氛比她想象得还要严肃压抑。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演习,所以尽管他们站姿整齐成列,但面上都不以为意,只有少数学生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安保科和那些军人的头上都别着耳麦,以便能更快地调度来应付特殊情况。
她又往学生里看了一圈,里面并没有她眼熟的人,比如赫特、铂西、艾萨克......兰姆。
想起兰姆,她心里又多了几分不安和彷徨。
他再也没有给她发消息了。
哪怕她在深夜里打去电话,那头永远也是无人接听。
而学校在昨天就派了相关老师去家访这位无故失踪的学生,临行前,沈贰恳求他们回来的第一时间,能把消息也告知自己。
头突然被敲了一下,她回头见老头吹胡子瞪眼,才发现他说的话自己一句都没回应,便小声道:
“抱歉......睡过头了。”
“你啊你!长点心吧,沈织。”
老头本还想把她拎到一边继续批评教育,却在看到人那么多后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回头冲另外几个看起来心神不宁的老师说道:“今天你们都好好跟着我。”
沈贰瞟了他一眼,老头或许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老姜果然辣。
一名安保科的小队长走过来,立在最前面,看了腕表,冲众人道:“一会儿看见绿色的烟雾升起,就按演习要求,一列列排成长队,在安保科带领下有序朝第四野外训练场转移。在此之前,谁也不能私自离开这里!”
看来演习也不光是口号,至少看起来要足够逼真才对,沈贰心里默想。
很快一栋教学楼的楼顶升腾起绿色烟雾,刚才说话的人猛地一吹口哨,高举右手:“行动,走!”
学生那队率先动起来,而老师和后勤则垫在最后。
就这样转移到一个场地换一种方式,有时候是训练转移速度,有时候会安排几个人假装“拆弹”,甚至在学生里还安排了演员临时扔“炸弹”来测试学生的反应能力。
看得几位老师从刚开始的忐忑,到现在已经开始打哈欠。
而沈贰全程保持高度警惕,不敢有丝毫放松。
“待会儿演习结束咱们去吃点啥?”
“你们去吧,我准备回去补点觉,我今天课多。”
几个老师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学校突然搞这些动作,便只当是应付检查、做做样子。
下一刻。
一道爆炸声震耳欲聋。
连空气都因为这冲击力出现了短暂的变形扭曲。
紧跟着地面剧烈震动,沈贰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篮球框在这震动下金属裂开,哐当倒地。
刚才还打哈欠的几位教授文学与艺术的Beta老师短促尖叫后,全部惨白一张脸,身子半蹲,惊魂未定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像是把一栋楼都点着了才能有这般场景,连胆大的学生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小声揣测起来。
尖锐的口哨声刺破凝滞的空气,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为首的安保科人员耳麦飞速闪烁着信号灯,他在屏气听完后立刻大喊:“特殊演习开始,所有人,目标第六野外训练场。”
第六野外训练场,是最大的训练场,同样也是最偏远的,尤其是离浓烟的方向。
“演习需要搞这么大阵仗吗。”一个后勤人员稍稍缓过来,显然他真的以为那只是演习的一部分。
而沈贰久久望着那个方向,她记得那个方向有什么。
那栋楼,只需要站在落地窗前,就足够俯瞰她现在的位置。
光鲜亮丽,独举一隅,却在暗不见光的地里,挖出了一整层的地牢。
校长楼,炸了。
“沈织!”
老头低声呵斥一句,她才回过神来,跟上队伍步伐。
平时宽阔的校园主街道,此时显得格外拥挤。
一侧是向外跑的师生队列,一侧是反向往里涌的军人队列。
空气里都是硝烟的味道,天上还不时掉下一些灰烬碎片。
安保人员也几乎都朝那个方向冲去,只剩下一个人在前面带路。
沈贰看着军人越跑越远,心一横,趁没人注意,径直跑上台阶,冲进了旁边象征艺术与建筑的云端图书馆。
这栋有着五十六层的建筑,是学校里最高的楼。
她几乎是颤着手选择五十六层,电梯下一秒飞速上升,仅七秒就把她带到了顶层。
门一打开,她迅速奔向楼顶花园。
这个高度,足够她看清那里发生了什么。
地面仿佛被开膛破肚,露出里面森森骨骼,那栋方正、肃穆的大楼几乎被浓烟包裹得看不清,只是往常垂直的楼体,变得有些歪斜,像垂死的巨人。
军人已经赶到,把整栋楼包围起来,全部举枪瞄准可能从里面出来的人物。
浓烟里似乎有两个身影一步步朝外走来,所有人都调整枪头,即刻瞄准,沈贰咽了咽口水,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出来,不过也是被押送到另一个地牢罢了,却见人群里突生变故,军人中间炸开一团血雾,混合着沙石,断肢残骸散落一地,像游戏里捏爆一颗水球般简单,十几个军人轻易就被收割了性命。
而重重黑云之下,一台小巧的飞船猛地破云冲出,直往地上袭来,剩下的人来不及惊讶,密密麻麻的子弹已经射过来。
纵然他们手上的武器也有相当的威力,但那艘飞船舰腹放下一台倒置的高射炮塔,以绝对的火力,压制了这些地上的蝼蚁。
其中一个人躺在地上,拖着仅剩的上半身,嘴里和着血沫,声嘶力竭冲耳麦吼着什么。
沈贰不忍,皱眉移开视线却看见
了更多的士兵从学校外往里涌入,密密麻麻,像夜晚与白昼交接那般,淹没所有入目之处。
甚至还有正装的机甲车夹在部队的中间、空中也隐隐传来战机引擎的怒吼。
这哪里是一场演习。
分明更像一场小型战争。
而飞船看起来并不打算久留,在低空停留一瞬,接上人后迅速腾空钻入云层消失。
而来自军方的战机也立刻追了上去。
沈贰看向地上几乎被血染透的狼藉,裂成两半的校长楼,钢筋暴露在外的地牢一角。
约翰尼,一定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沈贰也没想到,六月十八是这个结局。
她放下攀在玻璃上的手,准备回去,刚后退一步,脚底却不是瓷砖坚硬的触感。
她瞳孔骤然一缩,有人在她的身后!
“嘶,沈织小姐踩得我有点疼呢。”
她猛地转身,对上了雪莱那张夸张的笑脸。
她警惕地盯着他,脑中不住思索周围有什么能拿来防身的工具。
雪莱见她眼眸乱转,连忙举起双手,退到墙边:“我没有恶意。”
“那你跟着我是想干什么?”
“这里很危险,我是怕沈织小姐出意外。”
“这里的危险不就是你们做的吗。”沈贰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放松姿态。
雪莱笑笑,话锋一转:“上次的邀请,您还没有回应我呢。”
“疯子,我只是个普通校医,别把我拉进你们的血色阴谋里。”
沈贰瞪他一眼,不欲与他废话,怕老头待会儿揪着自己骂,她直接从男人旁边蹿了过去。
“鱼总会回到水里不是吗?”
沈贰没有丝毫停留。
“你难道不想见你舅舅吗?”
她按电梯的手一顿,随后狠狠摁下去。
在电梯门阖上的最后那秒,她冷冷说:“死了就能见到。”
又是一个死人......从“父亲”到“舅舅”。
见留人失败,男人无奈摸摸鼻头,喃喃自语:“好一张利嘴。”
沈贰自以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队伍,但很快就收到了老头的眼刀。
也是,老头时刻把自己盯得那么紧,没发现才怪。
她只能指了指自己眼睛,然后指了指爆炸的方向,无声做口型——“看热闹”
但老头也无声回了她两个字——“绩效”,然后用手比个“砍”的意思。
这天的演习直到很晚才被允许散场离开。
临走前她向老头要了一支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老头有些舍不得。
“偶尔尝尝这慢性杀人的东西有何不可。”
于是在这布满星星的深夜,沈贰推开窗,半倚着窗台,火舌舔舐着香烟的尾端,一缕青霭自她指尖慢慢升起,宛如招魂的细幡,在静谧的黑里,随风鼓动。
“喂,我从五岁开始,就照顾着你们,”她深深远望着那些星子,戏谑道:“现在是不是也该为我指路了。”
她凑近指尖吸了一口,轻咳两声,烟气从她嘴里呛出,像逃亡的云。
沈贰对着烟尾吹两下,半眯着眼,轻声道:“原来烦恼不会被带走,只会被麻痹。”
香烟从指尖掉落,带着未熄的星火在地上徐徐跳跃、爬行。
最后被她一脚踩灭。
“可我不要麻痹。”
宁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