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裴老太太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裴玉衡,一时惘然,不知如何是好。

    她从未想过已经送走了的人还能回来,而且还是被裴玉衡千里追去,竟然还安然将人带回,眼前的是自己素来最为疼惜的长孙,如今却一意孤行偏偏要将那女子留下。

    “你究竟知不知自己刚才那一番话的意思?她可是你的弟媳!”她气得猛拍桌子,遥指着裴玉衡,“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吗?”

    岂料裴玉衡看到如此震怒的裴老太太,微微愣了愣,要知道她往日都是极少发怒,可想而知自己刚才那句坦言是多么的令她诧异。

    他几个月之前,从得知那日相看误会开始,就料到若是自己执意要那人,如今这场面是必不可少,他也不退却,反倒上前弯腰斟茶端给裴老太太:“您可还记得几个月前,最开始说要给我相看那一回。”

    裴老太太气抖着手不愿接他斟的茶,不以为然轻哼道:“你不是瞧不上魏家吗,怎么如今又提起这事?”

    裴玉衡恭敬将茶水放置桌上,淡然一笑:“那一日,我确实是相看钟意了你要我相看的女子。”

    “什么?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说话颠三倒四的,那当日你要我退了魏家一事又作何解释!”

    “我从头到尾都仅是在意一个人,未曾变过,依旧是我头一回就相看钟意了的人,”裴玉衡无奈一笑,“不过当日产生一个误会罢了,你还记得当日我因临急有事留话让麟羽转达吗?”

    裴老太太心中有怒气,但是她的记性还是不错,仅是略微一想,不以为然道:“记得,不就是说你已经见到了魏娘子,还夸其梨涡浅笑甚美,这话我可记到一清二楚。”

    每回想起那日的事,裴老太太都觉得要气短几日,可是这怒气又不能撒在魏家身上,如今,觉得所有的事都是从让她从庵堂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是的,我甚喜欢那梨涡浅笑的模样。”

    倒是裴玉衡又重复了多一次这句话,这电光火石间,裴老太太猛地睁眼,直直看向他,心头一个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你当日说的是她?”

    时值深秋,裴老太太居然也能被气得惊出一身冷汗。

    魏娘子并没有梨涡,而当日在府里的女子当中,仅有她是有梨涡!

    裴玉衡当日以为要相看的女子就是她!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想看钟意的女子是魏娘子。”

    这无异于当头一棒,裴老太太颤抖着指尖,指着门外的某一方向,“你竟然看中的是你的弟媳,那可是你弟弟裴玉昭的妻子啊!”

    若不是自己将她千里迢迢赶回府里,就为了万一裴玉衡相看满意,两家结亲的喜事,她作为弟媳自然要在场,思前想后,造成如今这局面的竟然是自己?

    “即便当日是误会,相看错了人,可是你后来也知道了,难不成你真想一错再错?”裴老太太忍不住追问。

    “若是我偏要呢?”

    “你……”裴老太太怔怔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裴玉衡,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了,而他对于自己的话也没那么会顺从了。

    不行!

    那女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祸害!她已经耽搁毁了自己一个孙儿,不能再毁另一个了!

    裴老太太上下端详躬身站在自己面前的他,从裴玉衡的脸上看不到半丝犹豫,这是铁定了心思的人,恐怕一时半刻改变不了想法。

    “你既然都懂得赶去杭州了,那她是不是又与你诉苦了。”

    “她如此善良的一个人,从不曾说过你们的半句不是。”

    裴老太太怔了一下,心里却是在思量着,这样的话,那当日给石夫人的和离书还是无人知晓,既然这样,只要悄悄去石夫人那拿回和离书,再去官府销毁了,她就永远只能是裴玉昭的妻子,也不会有机会去祸害裴玉衡了。

    这个时节,只要坐在敞开的窗边一小会儿,就很快会感觉到深深的凉意,罗芙沉默的低头盯着手中的茶盏,琥珀色的热茶已经在她的手中渐渐回温,柔和的日光倾洒落下,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旁边屋里那两人的争吵声,她一句不差的都听到了,在下马车前,裴玉衡说万事有他,却万万没想到的是裴玉衡竟然如此胆大,向裴老太太直白对她的心意,听到那一句“若是我偏要”时,罗芙手中的茶盏略微一抖,平静的茶水险些倾洒出来。

    这时,隔壁传来打开门的声音。

    裴老太太由着崔嬷嬷小心翼翼地的搀扶着,仅是站在正堂门里,看向她:“这一路舟车劳累,二少夫人你也回去先歇息吧。”

    闻言,崔嬷嬷猛地抬眸,满目诧异地看向罗芙,其他人或许并不是知晓,可她确实知道其中原由的,石夫人在离开前,她亲自拿了由裴老太太叮嘱的和离书交给石夫人。

    罗芙安分垂眸朝裴老太太行礼,也没有反驳,恭顺听从裴老太太的安排,默认允许她回来,她依旧是裴玉昭的妻子,依然是府里的二少夫人,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她不过仅是出一趟远门罢了。

    在她向裴老太太行礼时,她一眼扫过站在裴老太太身旁的裴玉衡,当听到“二少夫人”这话时,裴玉衡瞠目盯着自己,他眼里的情绪几乎都丝毫不加以掩饰了。

    罗芙如今并不在意这些,她瞥了一眼盼秋,那盼秋很是心有领会的点了点头。

    和离书还在,什么称呼又有什么要紧呢。

    终有一日,她会离开的,她会做回她自己。

    -

    罗芙已经回到裴府好几日了,姜氏看到她都是眼神闪烁,有意躲闪自己,反倒是裴媛媛直面讥讽,说她脸皮真厚,竟然还厚着脸皮回来,不过,那日正巧被裴玉衡听到,直接将裴媛媛带走,好好训斥一顿。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如同树上枯黄的叶儿一般,她离开裴府的的事情已经被裴玉衡悄无声息的压住了,水过无痕。

    盼秋领着两个新丫鬟在收拾院里的杂物,见罗芙刚醒来从屋里出来,秋风拂动她耳边的细发,整个人沐浴阳光中,越发的娇艳。

    自从她回来后,

    裴老太太在第二日就闭门礼佛,不再过问府里的事,而罗芙也乐得清闲。

    或许是裴玉衡暗里安排,她院里已经更换了不少新人,更没了姜氏之前留在她院里盯着她一言一行的丫鬟婆子。

    如今院里几乎耳目一新,样样皆是最好。

    罗芙想着要去看看李昱,这么长的时间没见,不知他在牢狱里究竟过得如何,没想到却遇上了秋猎,百官朝臣皆要伴驾出行,一同前往京郊猎场。

    后半夜里,裴玉衡又摸黑顺着暗道过来了。

    罗芙正好在沐浴,待她察觉身后的人是裴玉衡时,她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盼秋早就已经贴心的离去,还顺道将房门关紧了。

    “你不是说要去准备要秋猎事宜吗?”

    水声哗啦,遮掩了细微的口耑息声。

    罗芙难得想要好好沐浴,全被他打乱了,还以为他寡廉鲜耻要在这里行事,谁知只听到他忽然离开住她的滣瓣,问道,“你答应陪我去秋猎,是真真切切的吗?”

    语毕,他静静揽住她,身后那一怦怦的心跳声传来。

    秋日里热气腾腾的水汽朦朦胧胧,瞧不清怀里人的,虽然看不到,可是却能感受到,肌月夫的细腻,熱切又热烈。

    偎依于鯓后,罗芙完全忽略不了,在那一越来越明显的变化起势中,她躲避不了,也躲不开,唯有颔首应了一声嗯。

    这夜里,他也仅是陪在身边,好似一个大火炉,窗外秋风呼呼作响,他却拥着她沉沉入梦。

    反倒是罗芙在昏暗的光线里睁开双眼,她久久无法平复入梦,有些茫然地望着鯓旁的他,迷蒙中看不清他。

    更看不清的是他那一番话。

    若是他偏要……

    可是,若是她偏不想呢?

    翌日清晨,迎着朝阳,各式马车踏着细碎的暖阳,纷纷朝京郊城门驶去。

    距离城门不远处一条不起眼的阴暗狭窄巷子里,有几个人影闪过。

    “主子,我们的人已经都到了猎场外,还是按照计划布置吗?”

    阿史那烈阴鹫狭长眼眸一眯,像盘旋的老鹰紧紧盯着那长长的车队前头,那明黄色的华盖马车,冷声道:“你去盯着,务必要布置妥当,待此事成了,我看这来日明黄车驾里坐的会是谁。”

    下一瞬,这巷子里的人又很快隐身,消失不见了,而阿史那烈悄声上了路过的其中一辆马车,混进车队里不见了。

    京城里的百姓皆站在道路两旁围观,纷纷展露羡慕的目光。

    忽然,其中一辆马车被赶下一主一仆。

    “雨霜她心里委屈,定是伤心极了,我先回府瞧瞧她,你自个随便找辆马车去猎场。”

    林晚雪看着掉头扬长而去的马车,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

    目睹了这一切的江之宁,骑马上前,停在了林晚雪面前,不动声色瞥了眼远去的应府马车,才向林晚雪问道:“应夫人,若不嫌弃,我家舍妹恰好一人坐着马车,正宽敞,可愿与舍妹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