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安德死了。
死得那么突然。
这个人在巴黎的知名度很高,毕竟是一位有名的歌剧演员。不过,对于一些超越者来说,这个人更多的是作为小仲马的爱人出现的。
小仲马是超越者中的异类,向来离群索居,也没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平日里需要与同事接洽,也是态度冷淡,能点头的事,绝不说话,叫人心里嘀咕,这家伙还真是高冷。
现在他们却看见了这高冷之人无比憔悴的样子。
在葬礼上,对方是作为死者亲属出席的,脸色惨白,表情也是茫然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路上的障碍也没看清,差点摔一跤。
距离意外发生,只过去了短短几天时间,但小仲马却暴瘦下来,脸颊都凹陷了进去,形容枯槁,身上也瘦骨嶙峋,原本按身材剪裁的西装都有点撑不起来,乍一看让人以为他是得了重病,这才变成这副灰败的模样。
他在葬礼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愣愣地看着棺材出神,就好像那里面装着他重要的人,但实际上,那里仅仅放了一对耳坠,那耳坠也遭受了与其主人生前相同的境遇,镀金的材料都被烫得变形了。
他大概是已经在私底下痛哭过一场,所以在葬礼上才能控制住不掉一滴眼泪,但没人会怀疑他不在乎这场葬礼的主人,他的表现就像是失去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哪怕是下一刻就寻死觅活,也不让人意外。
凡尔纳参加葬礼时,也是久久反应不过来,好久才想起自己在参加利安德的葬礼,相应地也回想起了利安德的脸,他完全没想到前些日子他们还聊过天,今天就要亲自送走他了。
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也好陪一下痛失所爱的小仲马,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催促他出发了。
在这肃穆的葬礼上,他还是得按上级要求赶去战场,去做他不情愿的事,杀他不想杀的人。
战争啊,战争。他不知多少次咀嚼这个令人痛恨的词,怔怔地思考着一个问题——包括利安德在内,它到底带走了多少本不应死去的生命?
他捂住自己的脸,想到战争葬送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从心底泛起一种无比可悲的感觉,他多想抗争,他想拒绝杀人,拒绝前往战场。哪怕是英国人,他也不想杀,他只想好好活着,和朋友们聊聊天,喝下午茶。
他刚死了一个朋友。利安德其实也是他的朋友,他一直认为他们算是朋友。
他刚有个朋友受伤回来,好像手掌都被削去了半个。
他还有个朋友,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刚死了爱之入骨的爱人,因此可能再也走不出来了。
他还有多少个朋友呢?
他认真地想着这个问题,数来数去,他的朋友也不多,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您该出发了。”
又是催促。他当然知道他要出发了,他已经用各种借口逃避战斗很多次,这次必须要去了。
去往战场的路上,他看着路边的风景,从窗户玻璃上看到自己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一刻,压抑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异能都差点失控。
他想起刚刚那场葬礼的主人,沉默许久,脸上没有多少悲恸的情绪,泪水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滚落。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想擦眼泪,衣袖都湿了一片,也还是擦不干净,只好任由悲伤决堤。
再见,利安德。他心想,祝你上天堂。
他不想再失去谁了。
……
对于小仲马而言,利安德的死是毁灭性的打击。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活下去了,他想借酒消愁,但就连酒精导致的幻觉里都有利安德的影子,他想好好睡一觉,靠着休息来冲淡失去利安德的痛苦,可就算是在睡觉,利安德也会来梦里找他,尽管梦里的人不会说话,但他光是望着对方,便也觉得那种时常伴随着自己的痛彻心扉变淡了。
然而当他醒来,扭头想看身边人恬静的睡颜时,发现身旁空无一人,于是那种淡淡的安慰又消失了。
他后来还很多次回想起那天的事。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简直是噩梦里才会发生的怪事,一张莫名其妙的书页发动了致命攻击,而他竟然毫无所觉,是利安德率先注意到了异常,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却将自己留给了危险。
他记得利安德那时的表情。惊讶、焦急,随之而来的就是推搡,对方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一把推开了他。
对方是抱着什么想法这么做的呢?
他想了很多次,都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十分了解利安德。
他常常觉得利安德是一个美好的人,他很轻易就爱上了这个人,如同一张白纸的孩子爱上温柔可亲的母亲,如同一无所有的流浪汉爱上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平平无奇的绿叶爱上娇艳欲滴的鲜花,黯淡无光的星星爱上光辉灿烂的月亮,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知道利安德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当然,他也没法完全忽略这人的缺点,比如,对方或许不会永远为他而停留,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甚至他会觉得对方这样是很正常的,假如他倾尽全力的爱能够让对方为自己失神一瞬,他便也觉得知足了。
他曾让一个如此美好的人心动——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没有太多可遗憾的了。所以,哪怕爱情没有一生一世那么长,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利安德其实还有其他缺点,他印象里好像是这样的,可当他仔细回想起来,却又数不出几个确确实实的问题,因此思来想去,想要确认自己记忆的真实性,然后发现,对方是有缺点,但放在他心里又不算是缺点。
他已经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接受。
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真正讨厌对方的任何一个缺点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沦为那个人的奴隶了。
但他那高傲的主人似乎
也对他这俯首称臣的奴隶有所偏爱。在他和他父亲之间,他的主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为此不惜与他父亲决裂。
他那时几乎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一份怎样的偏爱。他在过往的记忆里翻翻找找,也从未发现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坚定选择。
但利安德给了他坚定的选择。
原来他也不一定非要是被抛下的那个,原来也有人会在乎他,尽管对方从来不承认对他的在乎。每每谈及爱,每每谈及在意,对方都是避而不谈,但他看得出来,真的看得出来。
那个人是爱他的。是偏爱,是怜爱,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每次想起,都足以让他泪流满面的珍贵的爱。如果有人要抢走这份爱,他宁死也不会出让,如果有人要否定这份爱,他至死也不会苟同。
“……”他张着嘴,都要忘了如何出声,于是失了声,转而痛哭起来,为他失去的一整个世界。
他多希望那天利安德没有推开他。他多希望那天利安德可以自私一点,不要推开他,然后他就可以挡住致命的攻击,而不是像个无知无觉的懦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全世界在眼前崩塌,却无能为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利安德为什么会那样做。他翻来覆去地回忆那天的细节,始终不明白利安德为何会有那种恐怖的、让他颤抖的勇气,甚至胆敢将他推开,独自面对死亡。
他知道利安德是爱他的。他对此感恩戴德,发誓要用一生的忠诚和守护回报这珍贵的爱,但他也绝对想不到这轻飘飘的人会为了这份爱豁出性命,明明对于对方来说,这份感情也没有那么难得,那对方为何会这么勇敢呢?
过了好久,他才敢相信自己从一个轻浮的人那里得到了如此沉重的、不惜为此牺牲的爱,就像当头一棒,令他身子晃了晃,有点站不稳,好一会儿才站稳,然后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他哽咽着,对自己说,“怎么敢轻视他的爱?”
泪眼蒙眬间,他看到【茶花女】出现了。她别着朵白山茶,一朵意义重大的白山茶,他此前并不在意这种花的寓意,但现在,他忽然想起了白山茶悲剧般的花语。
——你怎么敢轻视我的爱?
……
从战场回来之后,凡尔纳少见地没有抱怨,直接来找了小仲马。他敲了半天门,对方也没有来开门,他以为对方出事了,选择破门而入,在二楼找到了对着一张照片发呆的小仲马。
他应该为此吐槽两句的——你怎么连门也不开?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心里酝酿已久的某个想法告诉了对方。他绝对不要再当战争的帮凶了,哪怕反抗的代价是让他失去现有的一切,他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对方听了他的想法,似乎是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好。”
自此,凡尔纳找到了第一位同伴。而在那之后,还会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参与他们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