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南州诡案录 > 23. 僧统
    暴雨如井倒倾,崖洞外已成帘幕。

    夙洱蹲在石头榻边给月慈把脉,面色越来越沉重。顾栖川将夏愁放到近旁的磐石上。

    月慈看了一眼夏愁日益面如槁木、毫无生气,便将坐下的袈裟腾出来,示意夙洱递过去:“几日不见,怎的脸色又差了。”

    顾栖川还想着她会嫌脏,却不料夙洱递过去,她倒是自觉地裹了起来:“承蒙你失踪,多劳累了几分。”

    月慈怨念地瞥了她一眼,山洞里再次恢复了诡异的寂静。

    顾栖川已知夏愁是八面玲珑的心思,那张嘴更是巧舌如簧,花言巧语能把人哄骗得云里雾里,鲜少见她这般不顾对方颜面地回击。他闻言抿了抿唇,忍着笑意出言道:“府里师爷爱玩笑,僧统见谅。”

    “她这是还在恼我呢。”月慈委屈地看向夏愁,十分诚恳道,“阿夏,我不过是让你唤了我一声爹爹,你至于气得几天不理我吗?”

    夏愁抬手扶额,遮住了眉下那双狐狸眼,心里又想起了那日来要手卷,僧统让她当着众僧喊他爹爹的场景。

    顾栖川:“……”

    夙洱假装没听到,继续专心把脉。

    片刻后,顾栖川面色复杂地看着月慈:“圣僧今年贵庚?”

    月慈温和应道:“回禀大老爷,贫僧虚岁三十八。”

    顾栖川打量着面前人,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实在不像年近不惑。

    “夏愁已经二十六了。”顾栖川说。

    “这个我知道。”月慈认真颔首,“不过没关系。我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就觉得和我有缘,父女之缘。”

    顾栖川这就明白了体面的夏师爷何故直言不讳。

    “南州诡事多,连僧统都鬼话连篇,让大老爷看笑话了。”夏愁重新睁开眼睛,决定无视月慈,又问夙洱,“如何?”

    夙洱面色忧戚,堪比铅云:“是金银环。”

    纵使夏愁心里已经做了准备,闻言一刻还是如遭雷击,只觉身躯难忍一颤。

    “噗!——”月慈喉头一甜,那口血再也压不住,猛地呛咳而出。

    “月慈!”夏愁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尖嵌入薄肤。

    月慈抬眸与她对视,眼眸中依旧是温润如潭:“得撑着见你最后一面啊。别怕。”

    言罢,他便猝然失去了意识,摇摇往后坠去。

    夙洱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裹,一边对夏愁说:“主子,我得给僧统施针。”

    夏愁颔首的瞬间将双目轻阖,把眼底弥漫起的那点微红压制下去。

    入夜了。

    下了整个白日的银索,终于在月亮冒头时噤了声,点点星辰也开始缀满天际。若无意外,明天应会是个晴日——在他们需要雨水的时候。

    天上的神仙总是喜欢这样捉弄人。

    夏愁被顾栖川抱出来,轻轻放到树荫下的石头上,白日的风雨打落了许多片叶,落到地上铺成一层毯子,盖住了石地的湿寒。

    “越竺自古以蛇为宝,上至越竺王,下至百姓,都爱育蛇养蛇。南州与其毗邻,百年下来,也有了数不胜数的蛇群。”夏愁低声说,“金银两钟环蛇皆有剧毒,然金环毒性浅于银环。数年前,越竺研制出一种阳锁阴扣、阴阳相合的至毒,便是以银环蛇毒为阴基、金环蛇毒为阳引。先下阴毒,辅以特有药草为制约,待阳毒入体,两种蛇毒一遇,翌日寒热相争,三日血内焚冻交织,五日脉缠升阻,七日血毁气断而亡。”

    她裹着的袈裟刚刚已经还给月慈盖上,顾栖川脱下外衣,搭在她身上,沉吟道:“锍蛇毒、金银环,还有多少。蛇害不除,终是南州隐患。”

    “南州历代知府皆致力于此,可倾尽全力,也不过是在四年前研制出的息蛇散。”夏愁扬唇,笑意中却带着苦涩,“息蛇散能防毒蛇靠近,却防不了人心险恶,刻意下毒。”

    顾栖川双眸微敛,垂首望向夏愁,只见她眉心深锁,愁容之下更似一块摇摇欲坠的凋零碎玉。

    他将掌心盖到她肩膀上,温度自然就度了过去,沉声问:“夏愁,你在害怕吗?”

    夏愁仰头望向璀璨星空,如果可以,她希望南州的天空永远晴朗如今夜,可此事背后藏着的巨大阴谋,足以将整个南州覆上彻夜的阴霾。

    “僧统若死,南州人心必定大乱,若越竺趁虚而入,局势将难以掌控。”夏愁仰头呼吸,露出光滑细腻的脖颈,呼吸间汲取着天地之间难得清爽的凉意。

    “僧统与你关系匪浅,”顾栖川目光落到颀长白洁的项颈,眼神不自觉沉了几分,“所以你关心则乱,乃人之常情。”

    夏愁微微一怔。

    “但你应该明白,大宁终归不是靠芸芸百姓都上战场。就算他们取了僧统性命,乱了人心,大宁也还有将军、还有士兵,越竺想靠此拙计攻城拔寨,那是痴人说梦。”顾栖川收回目光,在心里嘲讽地嗤笑了几声,“再者说,两年前的乌鸢之战,大宁损失惨重,越竺也是元气大伤。越竺王生性软弱,贸然进攻太过冒险,他不敢。”

    夏愁定了定心神,片刻后叹息道:“你说得对。但他们只是想把僧统之死嫁祸给你,又是怎么确定你真的会来此处……”

    夏愁眉心愈渐深锁,总觉得哪里不通,像是缺了某几个关键之处。

    月慈缓缓醒来,只见眼前的夙洱大汗淋漓,面色毫无轻松之意。

    他撑力坐起来,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笑容,放低声音问:“小夙洱,怎么了?”

    “僧统大人,我已经暂时将这毒压制下去了,但我没把握能解。若七天期满,还没有解……”夙洱擦着额头汩汩冒出的汗,焦灼难以掩饰。

    月慈弯下头,温柔安抚道:“没关系。我的命属于神佛,归期自当归去。”

    夙洱耷拉着头,暗恨那些年学什么毒,就该好好潜心研习医术,不至于到现在救不了主子,也救不了僧统。

    月慈拍拍他的肩膀:“去把阿夏叫进来吧,我有话要和她说。”

    “是。”夙洱垂头丧气地走到外面,对夏愁道,“主子,僧统醒了,在找你。”夙洱道。

    夏愁见他这副模样,猜到了七八分,心下越沉:“如何了?”

    “我现在只能尽力用银针压制,离七日之约还剩两日,若真拖到第七天,只怕药石

    无医。”夙洱跟在顾栖川后面半步,边走边说。

    月慈看着她担忧的神情,道:“金银环并非没有解药,不似……”

    月慈与夏愁对视了一眼,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如今我们困在这里,不知何时能出去。”夏愁拍了拍顾栖川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到月慈身旁,“想要两天拿到解药,几乎不可能。”

    “可还有别的解法?”顾栖川依着将她放到石榻一侧,继而转身看向夙洱。

    夙洱咬了咬唇角,沉吟片刻,道:“银蛇性寒、金蛇性热,此毒在于寒热相互冲撞,导致气脉阻塞继而逆流,最终阴阳相扣、冲击心脉而亡。若是用银针将毒血逼到四肢,再放空一半的血,让血脉得意缓冲,或许……”

    月慈是亘古罕见的梵容法相,在听到夙洱所言,忍不住咽了口水:“小夙洱,那得多疼啊?”

    夏愁不理会他,径自问道:“有几成把握?”

    夙洱面色踟蹰:“……不到一成。”

    月慈看着夏愁逐渐郑重的神色,讪着声音问:“阿夏,你不会……就凭着这一成胜算,真要我放一半的血吧?”

    顾栖川抱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俩就想起自家小妹和父亲,堪称绝对的慈父逆女。若非夏愁和月慈的年龄摆着,面貌也不太相像,真是让人觉得他们就是一对父女。

    或者,是夏愁长得像母亲?又或者,两人中真有人在年龄或相貌上撒了谎呢。

    毕竟南州诡谲,稀奇事无甚稀奇。

    “是的。”夏愁将手搭到月慈肩膀上,微微用力,不容置喙地说,“一分生机也比百分等死强。”

    月慈见到她那独断专行的眼神,自知争辩无用:“你明知道我最怕疼了。”

    “堂堂僧统,怎么会怕疼啊。”夏愁微笑道,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指间,对站在一侧的夙洱说,“去准备。”

    “是。”夙洱应着往外走。

    “趁你醒着,正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愁收回手,觉得指尖有点凉,边把整个手臂都裹进了顾栖川的衣服里。

    “你是怕我等会儿放血失败,你问不到了吧。”月慈有些幽怨地看着她。

    “嗯。”夏愁被拆穿,所以不掩饰了,单刀直入地问道,“是四大长老给你下的毒?”

    “是。”月慈收了玩笑神色,郑重道,“那日你拿走手卷之后,午间四长老来与我用膳,谈了些佛中事,之后便觉得昏昏沉沉,再醒来已经在此。”

    夏愁凝神:“可知为何?”

    “想要我命罢了。”月慈哪怕是说到害自己之人时,眉眼之间依旧温慈,“自从……咳咳……”

    他握拳咳了几声,余光掠过顾栖川,片刻后才道:“自从南州前任知府亡故……他们认为我没了靠山,便蠢蠢欲动,也非一两日了。”

    夏愁垂眸,神色有些不自然。

    而他们这些细微的异样都落到了顾栖川眼中。

    “冒昧问一句。”顾栖川忽然出声道,“要是僧统真死了,谁会是新的僧统呢?”

    月慈怨恨的目光移动到了顾栖川身上,他觉得顾栖川和夏愁都挺冒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