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习习,漫过连片青草地,拂得草木簌簌轻晃。
四下静得只剩风响,一缕清泠又哀婉的笛音,幽幽自暗处漫溢开来。
调子凄切缠绵,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与怅惘,丝丝缕缕缠在晚风里,衬得空气中翻涌的酸涩愈发浓烈。
草地上一男一女相对而立,气氛紧绷,争执陷入僵持。
“你又喊了那个名字!”男子声音发哑,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他到底是谁,叫你这般难以忘怀,连你我温存缠绵的时刻,你都要想起他!”
女子眉头紧拧,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奈,“他不是谁,你只是听错了。你总要这般胡思乱想,非要逼得彼此难堪吗?”
“是我胡思乱想?”男子抬眼,眼眶泛红,语气染上几分执拗,“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可有真心?莫非从头到底,我只是一个他人的替身么!”
二人一来一回,句句围绕着情爱纠葛里的拉扯、怨怼、试探与不甘。
世间爱恨嗔痴大抵皆是这般模样:一人念念不忘,一人满心猜忌;一方情深难掩,一方意难自平,纠缠不停,无解无休。
那道凄切的笛音始终未断,悠悠扬扬,不疾不徐,缠绵的悲调萦绕耳畔,揉碎了粼粼月华,为整片草地铺了一层化不开的伤感。
女子抬手道:“你走吧!想清楚再回来。”
男子愤而转身:“走就走!”
虽然说得果断,男子抬起的步子却迈得极缓,期盼女子出声将他拦下。
可身后始终一片沉寂。男子一腔郁结无处疏解,敛了心绪,默然离开了原地。
女子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万分滋味。
笛声愈发哀戚,层层叠叠的悲绪顺着音波往外渗,尽数铺展在喧嚣散去的空寂中。
就是声音属实大了点。
女子目光骤然一转,冷冷落向身侧幽深的草丛,陡然开口:“行了,你还要吹到什么时候?”
缠绵哀婉的笛音戛然而止,草丛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銮铃攥着长笛,慢吞吞从草丛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呃,不好意思,”她挠了挠头,“我看你们二位吵得这般动情,气氛这么到位,还以为需要一段曲子助助兴,烘托一下氛围呢。”
那女子原本想驳斥她的话,待看清来人面容,脸上不耐之色瞬间褪去,惊呼道:“棽罗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銮铃道:“嗯,小蒺藜,你哥哥说你许久不回家了,托我出来找你,他很担心你。”
蒺藜目光黯淡下来:“叫哥哥担心了,可是我…”
她不知如何说起,只能将梗在喉头的话尽数敛进无言的情绪里。
銮铃看着那男子离去的方向。
她找到这里时,便诧异地发现那和蒺藜拉拉扯扯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玉虚宫的大弟子卢从衍,或者说,仙界的帝君陵延。
她对蒺藜道:“蒺藜,你知道方才的是在人间历劫的陵延吧,你怎的和他扯上了联系?”
“我知道。”蒺藜满脸苦涩,“此事说来话长。”
蒺藜领着銮铃去了她在人间租住的一处小院,又给銮铃端来了茶水和吃食,方才缓缓诉说起前因始末。
“事情还要从我发现我时常聊天的一棵红柳树妖不见了说起。”
作为妖帝的妹妹,蒺藜与妖界的众妖关系都十分好,尤其是一棵红柳树妖。那树妖还未化形时,便十分向往人界,常常问蒺藜人界是怎么样的。
有一天蒺藜发现她消失在了扎根的地方,心知她是化形了,可是一连几个月都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蒺藜猜测,她不会到人间去了吧?要知道人族有一类捉妖师,专捉化形的妖怪,她担忧树妖的安全,便简单收拾了行李,也来到人间寻找她。
“等等,你说的那个树妖朋友,是不是叫柳知?”
銮铃突然想到什么,打断她道。
“…是的,棽罗姐姐,你见过她?”
銮铃面色沉重,将大半年前与天雍宗弟子在樾州的经历同蒺藜说了,蒺藜面色显现出一种平静的难过,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待銮铃觉得蒺藜心情平复下来一些,方才继续问她:“你来到人间,后来呢?”
蒺藜垂眸,接着叙述事情原委:她在人界没有感知到柳知的气息,反而被一个捉妖师盯上了。
那捉妖师认出她是个大妖,他知晓当地知州喜好求仙拜佛豢养妖脔,心想若是捉了这妖献给知州,他便可以成为知州府的门客,成为当地最负盛名的捉妖师。
为了捉住蒺藜,捉妖师倾尽全部身家,变卖祖产换来一件传世镇妖法宝。蒺藜被法器死死克制,避无可避,眼看就要遭擒,危难之际,是卢从衍路过出手救下了她。
这番搭救却也引来了祸端,捉妖师怀恨在心,转头便设下陷阱拿卢从衍报复,将他抓起来严刑拷打。捉妖师自卢从衍行囊之中搜出情蛊,识得此物阴毒,索性强行喂入他体内,以此来折辱他。
为了救卢从衍,蒺藜倒流了好几次时空。
“等等,倒流时空?”
听到这里,銮铃不得不又一次打断她,“你是说,你用了我送给你的那个时光回溯球?!”
“是的。”蒺藜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样小巧玲珑的编藤样球状物,“正是姐姐你之前送我的生辰礼物。”
“你…你用时光回溯球的那天,是几月几日?”
“去年的腊月初一。”
“!”
一瞬间,銮铃如遭暴击,双腿发软跪在地上,以手撑地,周围环境变暗一束孤冷光柱打在她身上,头顶的半空下起大雪。
“原来,是我自己干的啊!”
銮铃终于知道为什么杀庄清塬那天重复了那么多次,原来追本溯源,是她自己害的自己。
五百年前沧唯妹妹蒺藜及笄礼的时候,銮铃专门发明出了一个时光回溯球,前往妖界当做贺礼送给了她。
贺礼送出的时候她对蒺藜道:“蒺藜,我听沧唯说你打小特别沉迷于钻研医术,常年跋涉山野寻觅稀世草药,每每炼制术方失败,那些珍稀药材便得重新去找,十分不易。因此我送你这个时光回溯球,你若炼制失败,只需回溯时空,那些药材便仍然是你一开始采集来完好无损的样子,可以帮你免去无谓损耗。”
那时光回溯球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是她费了好多心血才炼制成功的一件法器,甚至为了凑一个吉利的数字,她足足往里面注入了一百年的修为,直到法器的回溯次数可达六十六次,她才停下来。
难怪每次时间回溯她都有记忆,这玩意儿就是她发明的她能没有记忆吗!
再者因为阴差阳错下銮铃的情蛊到了卢从衍手里,使卢从衍染上了情蛊,才有了两人的孽缘,源头还是自己。
銮铃捂着头,只觉得头痛。
蒺藜看着銮铃,心里亦有自己的五味杂陈,她在讲述中隐去了一些细节,没有同銮铃说。
蒺藜不是没见过陵延。
从前陵延来妖界传达仙帝御旨、送交敕令文书、同哥哥商议事情的时候,蒺藜跟他打过几回照面。
只是从前见他时,他总是孑然一身,周身气度孤绝,看起来冷心冷情,不会爱人的样子。
仿佛是按照天规制出来的空心神仙。
她私下同哥哥聊天说起来,哥哥说:“你看着陵延好像不会喜欢上别人,其实陵延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那便是魔界的魔尊棽罗。可惜两人算一对孽缘,棽罗并不喜欢他,是以千百年来他都是独来独往。”
“是吗…”
陵延再来的时候,蒺藜看向他的眼神就多了一份考究。
原来他来妖界来得这样勤,是为了来妖界的时候能有那么几回“碰巧”遇到来找哥哥的棽罗姐姐。
这样冷傲自持的帝君,心里却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属实是很有反差了。
是以她在人界被捉妖师捉住了,又被卢从衍救下来时,她清楚这是陵延在下凡历劫。
卢从衍自然不认识她,只当她
是普通的妖。他与同门原本在銮铃和庄清塬大婚的筵席上吃酒,因为收到掌门被杀的消息,连忙御剑往回赶,半道上卢从衍眼尖,发现捉妖师在追击蒺藜,就吩咐其余弟子继续往回赶,他下去救人。
那镇妖法宝虽能克制蒺藜,却克制不了卢从衍,一番打斗后捉妖师败下阵来,被卢从衍赶跑了。蒺藜与卢从衍对上视线,认出他来,一时不知道如何称呼他。卢从衍却与急急她告别,说自己还有要事要做,请姑娘自己多加小心,便与她分别了。
原本他们可能不会再有交集,可是卢从衍被那心存怨毒的捉妖师返回来暗算,囚禁起来报复,从他行囊里翻出来情蛊喂给了他。
卢从衍都不知道那是情蛊。那情蛊原本被銮铃从将军府的仓库里捡了一个空礼盒装到了自己卧房的床头柜里,被下人打扫房间的时候翻了出来,放回了仓库。在成亲那天管家给来贺礼的宾客回礼时,那情蛊便随着礼盒到了卢从衍手里。由于当天夜里离席匆忙,他都没来得及拆开礼盒,更不知道自己一直携带着一鼎盛着情蛊的错金铜香炉。
中情蛊之人,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第一眼看到的人,且看到后必须立即与他第一眼看到之人行合欢之事,此后每隔一段时间也必须交合一次,否则便会被蛊虫折磨而死。
丹墀制作情蛊的时候,便是想着想要给他人下情蛊的人,定是极希望对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那这蛊虫,一定要能拴得对方再也不能离开下蛊之人才行。
蒺藜发现卢从衍因为自己被囚,连忙冲去救他,杀了镇妖法宝离手的捉妖师,毁了那法宝,又去释放卢从衍。哪知中了情蛊的卢从衍一见到蒺藜,当即情蛊发作,扑到她身上想要与她亲热。
蒺藜吓坏了,用力推开他,却见他轻易就被推到了地上,满脸潮红,大汗淋漓,看起来十分难受。蒺藜这才注意到桌子上倒着一鼎空了的错金铜香炉,又仔细观察了卢从衍浑身症状,常年修习医术的她瞬间便明白卢从衍是中了情蛊。
苗疆制的情蛊之阴毒她是听说过的,她慌了神,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为他解蛊?可解了这次,日后还有无数次,且蒺藜知道,陵延并不会喜欢自己,他喜欢的是棽罗,等他历完劫回到天上去了,知道在凡间跟自己有过这么一遭,只会嫌弃这段过往,恨不得抹去记忆,她何必腆着脸自作多情。
可是现在的这个卢从衍并不是那个冷情冷心的陵延啊,他将自己从捉妖师手中救了下来,他客气又关切地同自己说话,提醒自己一个人多加小心。他们是不同的啊,这个宗门弟子卢从衍与陵延是不同的,这是自己的恩人,她怎么能见死不救?
思来想去,最后她突然想到了棽罗作为生辰礼物送给她的那个时空回溯球,正被她带在行李里。她连忙翻出来,想起棽罗送给她的时候,叮嘱她这时空回溯球可以倒流时空,每启动一次,可以将时空逆转至十二个时辰前。
她启动法器,回到前一天早晨,希望可以避开捉妖师,从而避开与卢从衍的相遇。可是她不知道那捉妖师早在更早之前就盯上了她,无论她如何改变路线,那捉妖师都会捉住她,把她往自己住的地方带,也就一定会被顺着同一条路线往西御剑而飞的卢从衍撞见。
她又使用时空回溯球回到了好几次过去,试图提醒卢从衍不要中那返回来的捉妖师的埋伏,卢从衍却因为着急回玉虚宫,只笑着说“放心他不是我的对手”,就因为轻敌被那捉妖师设伏捉了去。
她又试图提前去营救卢从衍,可那时捉妖师法宝在手,她反被捉妖师一同囚禁了起来,当着她的面给卢从衍喂下情蛊…
总之她无论如何阻挠,始终无法阻止卢从衍被囚禁起来下蛊的结局。
直到六十六次机会用尽,望着倒在地上痛得几欲昏迷的卢从衍,她知道再不为卢从衍解蛊他便会被活活折磨而死,才终于横下心来,将那些芥蒂抛到脑后,俯身主动与他□□好。
虽然为卢从衍解了蛊使他活了过来,可因为情蛊的缘故,他也从此缠上了蒺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