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低低问了一句。
“这都是你计划好的?”
“是啊。”
“不是说给你准备惊喜吗,这就是我的惊喜。”
她的惊喜——
便是这片数据岛屿。
“我以前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最喜欢的玩法不是刚枪,我就爱捡垃圾。”
好好一枪战游戏,被她玩成了捡垃圾游戏。关雅琳没详细展开她的怪癖,继续说重点。
“正是这样,上次我们一起玩游戏后,我想到给你准备的惊喜…就是这片岛屿——”
她指向那片沙滩。
kiko跟随她的视线望过去。
这片岛屿在整块地图并不起眼,用游戏中的话来说就是一块野地。但在这片野地,她为他设计了一处,只有他们才知晓的秘密基地。
“我把它取名为无忧岛。”
“为什么?”他问。
“因为可以解压啊。”她笑嘻嘻地说。
周希仁在屏幕前一愣。
“里面每个房间我其实是按解压房设计的,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说着,她捡起了船上那把手枪,抬手平举,嘴上模拟开枪的时候。
“就突突突——”
“很解压啊。”她像在唱单口相声似的。
“你可以用不同的枪,击打不同的东西,音效都是不一样的。按心理学来说,击打声具有疗愈感,ASMR你知道吧,同样的原理…”
她絮叨着,很用力认真地解释,明明是狗屁不通的理论,被她讲煞有介事,怪会忽悠人了。
但周希仁没打断她,目光凝视着游戏里在船上手舞足蹈的小人。
与此同时,周希仁游戏里收到一份好友赠送的礼物。
是一张永久房卡。
意味着,除非游戏数据清除,否则这个房间会永久保存。
周希仁凝视着道具,直到关雅琳开口。
“现在,这个房间是你的了。”
“怎么样?够独一无二吗?不算夸下海口吧?”
可半晌没听到回声。
她皱皱眉,嘟着嘴催促:“你是信号不好吗?快回话。”
这才听他出声,不同以往游刃有余的自来熟,他语气有种克制的平淡感。
“没有,我很喜欢。”
“真的?”她疑惑,尤记得kiko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是笑着说的,很有情绪价值。
有落差和对比,自然让她此刻心生怀疑。
“可你听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真的,”他声音终于多了分笑意,“有的人面对喜欢的事物是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
“我从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这话是真心的。在周希仁的过往,他收到过很多蓄谋已久的惊喜。
那些人会仔细揣摩他说的每一句话,打探出他的喜好,最终献上一份精心定制的惊喜。而他就像国王,对送来的“贡品”挑挑拣拣,表现得理所当然。
见识多了,难有寻常之物能入他的眼。
绕是如此,他也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足够新奇,足够特别,最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足够的重视。
但他少见说真心话,却不遭人信。
只见关雅琳思索片刻,说:“我觉得你在强词夺理,但我没有证据。”
他复又张口,鬼使神差想狡辩什么,结果她又笑着说。
“不过我愿意相信。”
愿意,多么有温度的一个词。
“而且,其实有一个地方有纰漏。”她捧着手机横在沙发上。
“我本来想让你自己找到这艘船的,没想到我们打得这么投入。”
说到这,她突然憋不住笑,“更没想到,你会买520的烟花。”
那不是表白用的吗?
当然,她知道他没有表白这个意思。
直到kiko轻飘飘插入一句。
“万一,这不是意外呢?”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意外是什么?难不成是故意的。她大脑闪过一丝混乱,好在足够清醒,理智压倒了这点不寻常。
“那必然是意外咯,你之前还说没注意价格呢。”
她毫不客气地拆穿。他轻笑一声,想要再说点什么,被她随口搪塞,说什么都不信。
他又笑了一声,只好转移话题:“做这个,花了不少时间吧?”
“对啊。最近每天下班我一回家就做这个,弄得我腰酸背痛的。”她锤了锤肩膀,一边啧啧嘴抱怨,“还被有的人误会,误会我不理他。”
“是我的问题。”他说。
能让他认错的事并不多,何况,当时他是故意想让她愧疚的。
但在关雅琳眼里,他们也算了却了一桩并不重要的小矛盾。
“好了,逗你的,其实没花多少时间,以前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我也给别人准备过类似的惊喜。”
有的人就是这样,想用点“小心机”给对方一点无伤大雅的负担,真占便宜了,又觉得愧疚,所以坦白。
却听见屏幕那头陷入沉默。她又保证:
“当然,只是灵感来源而已,不是同样的东西。”
kiko这才解释:
“不是,我只是想到,之前也有个人收到过这样的惊喜,觉得那个人很幸运。”
幸运…吗?
这回关雅琳沉默了,她以前只给一个人准备过这样的惊喜。
那个人就是杨凌枫。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她陪他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和大多数男生一样,杨凌枫酷爱竞技类游戏。
大学生没什么钱,送不起昂贵的游戏装备,单送游戏皮肤又觉得不够用心,好在她擅长思考新奇的点子,于是想到再送他一个独一无二的情侣小屋。
回想起来,她仍旧记得他当时收到惊喜时的兴奋模样,他一脸感动,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礼物。
后来,他们一直保留着这个房间,每一年都会续费,工作后有了更多的可支配资金,干脆把房间续成永久。
往后,除非两人账号注销,数据清除,房间便会一直保留着。
当时他们一定坚信着,他们的爱情,必定也会同样长久。
事实上,分手后,杨凌枫注销了游戏账号,她也再没碰过这个游戏。
直到上次四排,关雅琳才想起,这个房间还保留着。
当晚,她在里面呆了很久,把曾经留有两人记忆的东西都一一拆掉。
后面拆烦了,她也想干脆注销账号一走了之。
可真要做的时候,她竟犹豫了。
犹豫什么?她觉得自己怪得很,想不出所以然。
直到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上次夸下海口说欠kiko一次惊喜。
这样的惊喜,他应该没收到过吧,反正永久房卡注销也浪费——
她说服自己。
打定主意,便继续拆家,重新选定一处地方,轻车熟路干起搬运工的活,布置了这座无忧岛。
说来也纳闷,做了这么一遭,她感觉自己与杨凌枫的某种联系终于彻底清除了。
就像给心里的房间做了一个彻底的大扫除,没扫一个角落,都能找出点陈旧的垃圾,然后扔掉。
记忆还在脑子里,心态却隐约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游戏里的天空开始泛白。
她和kiko呆满了游戏中的一整个夜晚。
将近下线的时候,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出最后一个疑问。
“我之前就想问,你的名字是有个玲字吗?”
他发后鼻音时,那京腔味儿就明显了。
关雅琳确定她没听错,笑了笑,随口应声。
“是琳,不是玲。”
“是吗?”
他控制的粉裙少女抬手指了指她头顶的昵称——
lin(g)
“我还以为是ling。”
原来他早注意到了。
关雅琳干脆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后面多个g吗?”
他问为什么。
她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曾经有个人,说要当我的小尾巴。”
-
热恋期的情侣,总是喜欢用各种方式秀恩爱。他们也不例外,约好换个情侣id。
恰好——
关雅琳的琳。
杨凌枫的凌。
她灵机一动,跟他说我们就叫ling吧。
杨凌枫当即表达异议,“这不好,你是前鼻音的琳,和我不一样。”
他惯会在这种地方较真,他觉得这是种迁就,关雅琳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迁就。
关雅琳听懂了,甜蜜地笑起来。
“我们可以加个括号。”
于是她抢走他的手机,很自然用密码开锁,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照做,她想让他们一起改名。他犹豫几秒,在她同意的目光下,才给手机解了锁。
之后,关雅琳跳转到他微信的改名页上,敲出心目中的情侣id。
她把杨凌枫的昵称改成(ling)
然后用杨凌枫的账号给她
的手机发了一个(lin)g。
“这就不一样了吧。”
她觉得自己聪明,举着手机得意洋洋。
却见杨凌枫视线在屏幕前盯了三四秒,一声不吭,低着头敲起键盘。
但他没有照她的指示做,而是将她的昵称,改成了把g放在括号里。
她疑惑问为什么这么改。
他的脸颊却蹭一下红了,紧张地说:
“你不觉得,这样像一个小尾巴吗?”
他指着(g)说。
“我要一直跟着你,做你的小尾巴。”
-
曾经有个人,说要当我的小尾巴——
周希仁起床的时候,脑子里莫名闪过这句话。
他皱了皱眉,细长赤裸的胳膊伸出绸被,摸到总控开关,床头柜上的智能家居机器人亮起眼睛。
厚重密闭的自动双层窗帘向两侧打开一面,他手臂撑在两侧,缓缓起身,自然光透过白纱射入屋内的同时,也照亮了他身上一枚枚钉子。
他下床,随手从衣柜里取下一件丝质睡袍,穿上,在简单洗漱后,来到一面全身镜前。
现在是早上六点整,昨日难得睡眠浅,睡得不好,便感觉心里积堵了一团郁气。
而情绪的变化会通过身体反应出来,他拉开睡袍的领口,像天鹅歪着脖颈,果真见胸前的埋钉发炎了,稍显红肿。
于是心情更糟,却也就这样放任着不去处理,只拉上睡袍,给岑锐发了消息,单方面告知让他晚上上门穿刺。
周希仁一贯这样,心情好时对这些钉子也好,耐心养护,用对待藏品的眼光看待他们。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任由藏品落灰,放任身体难受着,积压一天,再穿个新的孔,放件更好看的藏品进去,用一瞬间的疼痛抵消掉这一整天的烦闷。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却觉得无伤大雅。整个周家比他不正常的多了去了,真要计较,医院精神科的号都不够挂的。
这点吴飞知道,因此在知道他迷恋上穿刺这个爱好后,很快表示理解。
“人都是需要找个方式解压嘛,这很好啊,又好看,又艺术,不久后说不定就是引领圈子的新潮流。”
周希仁问他要不要也试试。
他大惊失色,狂摇脑袋,说自己身材不好不适合云云。
意料之中,周希仁故也不气,甚至觉得吴飞自踩尾巴的样子挺有趣。
半晌,吴飞又好奇问他:“周伯父呢?他许你做这个吗?”
他慵懒地睨他一眼:“你觉得呢?”
“那就是不准了。”吴飞叹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他发现了怎么办?”
结果周希仁说:“他已经发现了。”
吴飞瞳孔大睁,在他惊诧的视线里,周希仁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眉骨。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里竟有个不明显的疤。
吴飞心口一凉,已然猜到了什么事,声音都变抖了些,骨子里透着畏惧。
“他…”
“他让我当着他的面把钉子抠掉。”周希仁轻描淡写地说。
但吴飞用屁股想都知道,那天,绝对没有此时周希仁说这话时来的平淡。
周希仁的父亲周国昌是掌控欲极强的性子,在他面前,就像家猫遇到猛兽,吴飞浑身寒毛竖起来,连他的眼神都不敢对上。
想到这些,周希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就换了衣服去健身了。
健完身洗了个澡,换上一身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彻底遮住了锁骨钉。
来到公司,市场部部门助理,直接来说就是总监秘书dy,见他一到,迎着笑脸凑上来。
“早,kris。”
她态度热情,细长的胳膊夹在胸侧握着,修身西装外套里的平口内搭多了分松垮。周希仁无聊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kris,你昨晚没睡好吗?我去帮你泡杯咖啡?”dy贴心地问。
“不用,”他冷淡地说,顺势下了任务,“有这个功夫,今天去档案室整理一下材料。”
dy笑容僵在脸上。去了档案室,今天下班前都没法出来了。
may姐敲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见貌美的dy低着头,目光哀怨地像要将地板盯出一个洞,胸口上下起伏,让她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一下便也察觉到几丝端倪。
她进来,dy也只好走了,刚关上门,她想着紧锣密鼓说正事,周希仁却先一步问她。
“你那有没有人,老实本分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