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被摔在地上的四人也爬了起来,骂骂咧咧。
面对他们逼近,沈瞳清有些局促地收脚。因为对之前做过的事心怀歉意,便没有过激反抗,只阴鸷地抿唇看向钱穹。
手指微动,思索着找机会打开对讲机向麦易求助。
下一秒,钱穹从树下跳下,顺带震落几片叶子。
他拍了拍衣摆,歪头揉了揉眼尾,似是灰迷了眼,随即漫不经心地抬手,忽地又是一箭射来。
哐当一声。
对讲机被横穿,红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糟了。沈瞳清回过神猛地跳开。
四人和钱穹一同步步紧逼。她面上不显,盯着他们,竭力平复急促的心跳,克制发软的腿,嘴唇却止不住发白。
他先是对她轻笑一声,又冷哼,随后市侩地冲那几人一扬下巴:“哼,辛苦了各位,我和沈小姐有点事要聊,后面一定好好招待各位。”
那语气像在道上招呼兄弟,亲热里带着股不怀好意的散漫。
因为之前的事报复吗?刚才麦易离开时,分明说是钱穹叫他,如今人却堵在她面前。
冷脸的钱穹表情忽如冰面裂开,噗嗤一笑,带着点嘲弄:“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朝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像逗弄猎物的狼。
沈瞳清防备地盯着他,声音发硬:“钱理事长,之前您家的事,我确实有错在先,有什么事我可以弥补。但您把麦易支走,又这样,是什么意思?”
她转头看向略远处的四人,几乎可以想到自己若撒腿就跑,他们马上便会围上来的场景。
在这狩猎场里,天不应地不灵。
“道歉?晚了!”他笑得有几分邪气,长腿几步迈到她面前,嚣张又挑衅,冷冷地说,“想做,所以就做了。”
沈瞳清赶紧退后几步,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这人简直毫无道理与克制,想干嘛就干嘛。
他神色带着轻佻,哪怕现在放沉声音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匪气:“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不是上门道歉,而是消失,这就是你的诚意?转头找麦?”
拜托大哥,当时你那反应,谁还敢再上门?她是真怕被这些天龙人剁成臊子。
沈瞳清笑容一僵:“我当然不能跟您和麦队长的情谊相比,不过是他念着以往那点情面,照顾我几分罢了。”
“麦答应帮你?”他挑眉,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嗓音懒洋洋的,“也对,毕竟你俩以前是师徒。”
他顿了顿,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倾身下来,逼视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讲一个只有她听得见的秘密:
“他能给你什么线路?你觉得我跟他打声招呼,他还会帮你吗?”
她沉默了。当然知道他二人相识,从之前的酒局便看得出,更何况他们这些天龙人本就有利益往来。
只需一句话,便能抹掉她所有努力。沈瞳清无力地想。
见人走神,钱穹视线落在她脸上,不满地轻啧一声,忽然贴近,一手撑在树上,掐住她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刚好让她挣脱不开。指腹上有薄茧,带着猎场里的硝烟味。
沈瞳清紧皱着眉,下巴生疼,危险感逼得她口快:“你要干什么?能不能别像个小孩一样做这种……”
愚蠢的行为。
他脸骤然更黑,显然听出了未说完的话。但细细打量她的脸,眉头微微一挑,看上去气消了不少。
他扯了扯腮,骨头发出一声轻响,咬牙切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真知道怎么让人火大。”
说完却忽然笑了,沈瞳清原本的愧疚散得七七八八,不想纠缠,去扒他的手,没能扒动。
他黑着脸,她没忍住,眼睛有些发红,喃了两声疼。钱穹顿了一下,这才松手,然而下一秒反手又掐住她的两颊,逼她抬起头来。
他开始算账,一条一条地数:“刚开始的过肩摔,有事相求,还随意碰别人重要的物品,还把我家地毯弄脏。你说,你要怎么弥补?”
沈瞳清无语。刚开始的过肩摔,分明是他先调戏。那她给他做饭被拉下水又怎么说。
这一刻,她分明知道该息事宁人,却彻底无法忍受,也跟着硬邦邦地大声道歉,抑扬顿挫:“对不起,钱理事!那您要怎么解决?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干。您列个清单吧,我知道您看着我难受,我做完就麻溜地滚蛋,两清!”
钱穹明显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敢这么吼回来。下一秒,松开她的脸,他眼中燃着某种危险的亮光,声音也拔高了:“你竟然对我吼!”
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叶子簌簌而落。
沈瞳清先是被吓到,随后嘴角抽了抽,就听他在这发疯:“你可以转头跟麦扭扭捏捏,到我这儿就两清?”
他的嫉妒来得直接又蛮横,像被抢了地盘的兽,浑身竖着刺。
沈瞳清也不想验证他是不是真有神经病,转身就要走。本来还因他母亲的事存着几分歉意,如今也全然消散。
然而没走几步,一箭又破风射来,擦着她的衣角钉在前面的树上。
随着惯性一扯,沈瞳清身体前倾,摔进泥坑里。
双手插进湿润的泥土中,衣服也脏了,几滴微冷的泥水溅在脸上。
这一瞬间她心情跟烂番茄一样,狼狈抬头瞪他:“你上瘾了是吧!”
走过来的钱穹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站在泥坑边上俯视她,活脱脱一个得逞的混账,却偏偏眉目生得好看,阳光下竟有几分晃眼。
沈瞳清心里那点歉意彻底没了,盯着他的衣摆,猛地起身拽住他,一把将其拉进泥潭。
钱穹猝不及防,整个人栽进来,泥水溅了他一脸。他愣了半秒,随即抹了把脸,瞪着她,竟然笑了出来。
“沈瞳清。”他坐在泥潭里,湿透的额发贴在眉骨上,笑得野性又邪气,“你最好记着今天。”
看着这人神经地笑,沈瞳清气愤之余看出几分不对,他气莫名其妙……就消了?
……
枫林小径上,陆庭均落后女皇半步随行。
一身深色猎装,窄袖束腰,愈发显得肩宽腿长,禁欲中透着股肃杀的贵气。鸦黑头发压在帽下,侧脸棱角分明,裹着几分冷峻。
守卫无声退下。
“之前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女皇抬手,一个木盒被递到他面前。
双手接过,陆庭均拇指挑开搭扣,只一眼便知是什么。合上盒盖,他垂眸道:“多谢陛下。”
正想告退,女皇却“诶”了一声叫住他,要和他提几句话,顺带验证伯爵夫人所言是否属实。
“你一直在忙这些事情,与历届主教都不同。还在收集那些书籍文物?”
“是的。”
“虽说明面上不允许破戒,但私心还是想让你多分些心思在别处。”
听出女皇的言外之意,陆庭均面色不动,声音淡而清正,带了几分无奈:“夫人和您说了什么。”
主教不允许婚恋,但历届主教哪能真守得住,都养有情妇私生子,哪怕不能公开,也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女皇看着陆庭均长大,心里自然偏袒,惦记着让他找个良人相伴。
“不用了,陛下。这是臣的职责。起初用窥视镜,不就是为了现在的模样?”
女皇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苦了你,孩子。如果能有人体己你,你的病情或许会好些。不急于一时,那大虫暂且没有造次的迹象,这东西先放下,放松些。看在我的面子上,明天再去处理。”
“是。”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女皇闻声望去,陆庭均也顺着视线看去。
枝丫挡住稍远处的身影,泥潭里,两个人正互相推搡,泥猴一般。
说是泥猴也不算,只是脚、手和脸上溅了些泥点,但已很滑稽。
沈瞳清甩开钱穹紧攥住腕子的手,恶狠狠一句“滚蛋”。
钱穹对她的态度也很不满,这次却没发作,湿淋淋地站在泥里,也没追上去。
女皇自然认得钱穹,一时笑出声来,声音和耳下的宝石一样清凌:“看来古德曼家新一任理事长,有点意思。执董还真放心。”
陆庭均朝沈瞳清离去的方向瞥去一眼,面色不起波澜:“相信多轮值几次,会成长的。第
一次生疏,做不好在所难免。”
官腔清正,像在朝堂上给某个年轻勋贵下评语。
他目光不着痕迹掠过沈瞳清离开的方向。
“臣想留下来转一转。”他回身对女皇道。
女皇点头。执事长已候在旁侧,一身紫色长袍,四角帽,静默地跟在女皇身侧。
陆庭均与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女皇被护卫扶着离开。没走两步,又回头望了望陆庭均的背影,有几分恍惚,脑海里浮现出他幼时的模样,终是摇了摇头。
……
沈瞳清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遇到钱穹这样男人气得不行,还要陪着摔泥坑。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要跳泥坑啊?偏偏他还一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匪徒模样。
真让她气得脑门直跳。
手上的泥水干了,紧绷绷地掉渣,还有股土腥味。幸亏他没追上来,不然沈瞳清真会反手给他两巴掌。
当初做兼职时被客户抵在墙角骂了三十来分钟,都没这么恼火。
趁着阳光还烈,沈瞳清寻到一处偏僻溪流,蹲下身清洗脸上手上的泥巴。
水声泠泠,她挽起袖口擦去腕上的泥,又脱了鞋踩进凉水里,没注意稍远处丛林后有人靠近。
少女赤着脚蹲在溪边,阳光从叶隙落下,打湿的衣角贴着皮肤。
树荫处的人面上一派庄严,手指用力扣住掌中的大主教十字架。
洗完后沈瞳清重新穿好鞋袜,背起弓箭起身。这时钟声响了。狩猎场上一次钟声代表猎到大型动物,鹿、野猪之类。
这半日里竟响了十几次,她寻思哪来那么多猎物,再看自己两手空空,连只兔子都没逮到,挫败感油然而生,继而挑起了胜负欲。
不管了,后面还有两天。
撸了撸湿漉漉的袖口,沈瞳清四周望了望,眉头越蹙越深。
她……好像不认识路了。
努力回忆看过的地图,沈瞳清沿着来时的方向走,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说话。一般来说大家都会结伴而行以防不测,眼下对讲机也坏了,正好可以借联系器问路,或与人同行离开。
看见树下两人,她刚要叫住,却发现其中一个穿着紫袍,手上也没有弓箭,不像是参加狩猎的人。
她熄了声,本想离开,却听见了那人说的话。
紫袍男人正将木盒从另一人手中接过,忙不迭打开:“这就是能寻到恶龙的水晶?”
沈瞳清脚步一顿,藏在树后。
想看,却没看见,反而看清了对面的熟悉身影。
毫无情绪、带着几分空洞与神性的声音印证了她的猜想,声线优越磁性:“是。但我暂且离不开,东西先收在——”
沈瞳清还想听清些,忽见陆庭均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紧接着抬箭。
一声破空。
什么东西被猛然击中的声音,短促的尖叫,然后鲜血洇了一地。
那箭精准地穿过一只兔子的脖颈,将它钉在地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从抬弓到松弦不过一瞬,他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化。
“是只兔子。”紫袍男子道。
陆庭均莫名哼笑了一声:“此物先放我寝处,一结束就立马行动。”
“女皇陛下有说怎么处理大虫吗?”
陆庭均背影凌冽,声音冷如寒潭。
“抓到就杀了。”
“肯定有人在包庇。”紫袍执事长笃定道。
沈瞳清屏住呼吸,听他轻笑一声:“不知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像冬夜的风掠过冰面。
她心跳如擂鼓,缓缓后退,一步,两步,转身便想悄悄离开。可惜转身后,没能看见陆庭均望过来的目光。
“是鹿。”执事长顺着视线望去,视线出现一只斑点鹿。
短暂的沉默后,陆庭均收回目光,他的哼笑淡而嘲弄:“放她走。”
执事长神情紧张,今天直系上属的两次莫名其妙的笑,弄得他有些心惊胆战,低声应是。
抬头偷偷瞧,见陆庭均轻轻勾了下唇。那笑意很浅,稍纵即逝,带着一抹散漫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