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一颗涩果 > 22. 第 22 章
    陈茉生病了。

    芍药夜里下班回来,才发现一整个蜷缩在沙发上,身体团成小小一只不停发抖的陈茉。

    “茉莉。”芍药紧张地放下东西,小心翼翼蹲在沙发边上,伸手摸着她滚烫的额头,轻声喊她名字说:“茉莉,你怎么了,还好吗。”

    “冷。”陈茉牙关打颤,又把身子往一起团了团,抖着声音说:“好冷。”

    脑海里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了。

    陈茉只是模糊着听到有人喊她名字,然后又靠着本能的求生欲望给出了回应。

    “没事啊,我回来了,别怕。”

    芍药说着便拉起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扶她起身离开沙发。

    “走,我们去医院。”

    芍药用力撑着她。

    可是陈茉真的太难受了,难受到不仅一点力气提不上来,还完全不受控制地瘫软着浑身力气往她身上压。

    芍药努力试了几次,最后还是不得不把她重新放下躺好。

    平时看着挺瘦的一个人,怎么生个病就变得这么重了。

    芍药无奈叉腰,看着马上就要烧糊涂过去的陈茉,只短暂犹豫一秒便立刻打了电话找外援。

    “喂。”芍药问张放,“你走哪儿了?”

    张放觉得奇怪,回头往巷子里看:“刚到巷口,怎么了?”

    “掉头吧。”芍药又无奈看了陈茉一眼,安排说:“陈茉病了,你来帮我一起送她去医院。”

    巷子里进不来车。

    她一个人扶陈茉走出家门都困难,更别说带她走到巷口打车去医院了。

    芍药挂了电话便有条不紊去给水杯里装水,顺便找了退烧贴和毛巾给陈茉物理降温。

    张放是跑着回来的。

    就在五分钟前,他刚在这棵石榴树下跟芍药说了再见。

    张放今天晚上没课,下午雨势稍停,他便去了[江湖]找陈茉。

    昨晚虽然喝醉了酒,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临走前说错了话。

    关于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他不应该问的。

    最起码对当下的他们来说,他的行为,对芍药来讲,很难不算得上是一种越界。

    整个晚上,张放都在找机会想要跟芍药道歉。

    甚至到两个人在门口说再见前,他都还在纠结应该怎么开口跟她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芍药先开了口。

    “你不用因为照片的事情对我感到抱歉。”她说,“那都已经过去了,昨天的事情是,照片上的人和事也是。”

    十七岁前的少女时代,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以后吧。”芍药笑了下,眼睛像石榴树上存留的雨滴一样明亮:“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聊聊那些我们都不知道的,关于彼此的过去。”

    张放是一路忍着雀跃和欣喜走出这条小巷的。

    芍药说完这些话,他就又突然开心了。

    张放幸福地想,没关系,无论照片上那个过去的人是谁,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芍药的现在和将来,是一定会有他张放在的。

    从今晚开始,张放便是坚定的[机会主义]践行者。

    只要他一直一直留在芍药身边,总有一天,她的目光也会同样看向自己。

    当然了,张放没想过,她会这么快就看向自己。

    快到他还没完全走出这条巷子,就又被叫了回来。

    “什么情况?”张放跑回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芍药给陈茉额头上贴好退烧贴,然后招呼他说:“帮我扶她起来。”

    张放乖乖听话,跟芍药一块配合默契地把陈茉扶起来,然后弯腰将人背在了自己身上。

    “谢谢你。”陈茉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闭着眼睛小声嘟囔。

    还怪有礼貌的。

    都快烧迷糊了还不忘跟他说谢谢,这也实在太客气了。

    张放刚想跟她说没关系,结果下一秒就愣住了。

    “谢谢你,祁雾。”陈茉又说。

    “谁?”张放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又一次跟她确认:“你说你谢谢谁?”

    “祁雾。”陈茉把他脖子搂更紧了些,小声迷糊着说:“祁雾,谢谢。”

    她还重复两遍。

    这是生怕他听不清啊。

    服了。

    真服了。

    张放无语凝噎,心想行吧,爱谢谁谢谁吧。

    张雷锋同志,做好事不留名;留错名留给了祁雾也行,反正都是自己人,不算亏。

    芍药先去巷口拦了车。

    张放费了不少力气才把陈茉放下来,扶进去。

    一路上,陈茉始终难受地闭着眼睛,用很小声的声音说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茉莉花、妈妈、院长、陈樹、别抢他的熊。

    恶魔、地狱、去死吧。

    对不起、我是坏蛋、对不起。

    ……

    陈茉说得极小声又含糊,说到最后,嗓音里还忍不住多了哭腔。

    因为她人就靠在芍药肩上,所以芍药还是断断续续听清了一些关键词。

    她没办法把这些词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只言片语间,她能隐约猜测到陈茉曾经肯定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正陷入巨大的痛苦和煎熬里。

    陈茉。

    陈茉莉。

    芍药又将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拢了拢,脸庞也轻轻侧了过去贴住她滚烫的额头。

    在她们遇见彼此之前,她又经历过哪些难过的事情呢?

    “陈茉莉。”芍药说,“你也一定,一个人艰难地咬着牙,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走到我身边来的吧。”

    陈茉没回应。

    芍药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自己小声在她耳边讲的话,她只知道,当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肩颈也感受到了一片潮湿。

    .

    路城第一中心医院。

    急诊室内,值班医生正拖着一颗沉重的脑袋,在盯着锁了屏的电脑昏昏欲睡。

    这几年,路城新区在飞速发展。

    城市医疗重心也随着往那边迁移了很多。

    第一中心医院是老院。除了住在附近老城区的一些居民,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会过来挂诊,其他病情大家基本都会选择去新城区那边治疗。

    张放推门进来时有些过于紧张。

    医生也已经很久没处理过紧急情况了。

    “救命啊!医生!”张放喊。

    医生被他一嗓子吓得瞬间清醒,急忙起身去扶陈茉,神色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跟这两个人比起来,芍药冷静到近乎冷酷。

    芍药扶着陈茉,神色淡定说:“发烧了。”

    “发烧了。”医生重复她的话,点头说:“哦,发烧了。”

    原来是发烧了。

    医生若有所思,反应过来甚至还不忘嫌弃地瞥了张放一眼,意思是她只是发烧了,还不用你这么鬼哭狼嚎着喊人救命呢。

    病人没事,医生先给吓没了。

    坐下,测温。

    体温计显示39°3。

    张放盯着上面的数字,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卧槽”。

    “牛逼,这温度,都快能煎出来个溏心蛋了吧。”

    “闭嘴。”芍药扶着陈茉靠在自己怀里,淡淡斜了他一眼。

    张放立马识趣地紧紧合上嘴巴,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

    少说话,少说话,言多必失,言多必失,帅哥要适当用沉默寡言来保持神秘感。

    医生给开了单子。

    接下来还要抽血、化验。

    两个女孩并肩靠坐在长椅上,男生抱着胳膊站靠在旁边的白墙上。

    三个人在化验室外,静静等着结果。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空荡荡。

    芍药侧脸望向幽静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平静说道:“以前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害怕医院。”

    害怕到只是远远看见哪怕是跟医院相似的建筑,都恨不得立马转身逃走。

    这座再普通不过的楼院设计,在儿时的芍药眼里,与电视上那些可以一口将人吞噬掉的怪兽没什么两样。

    芍药回忆着,淡淡开口说:“我妈妈,就是在医院里没的。”

    陈茉在她怀里安静听着,然后猛然僵住了身子,半响没有缓过来。

    张放也一样,像是心跳瞬间停止了一样,只剩眼睛瞪大大的,目光诧异又心疼地看向她,神色复杂,五味杂陈。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是芍药依旧能听得到他们沉默之下强烈的关心与安慰。

    于是她笑了笑,又轻轻拍拍陈茉的肩膀,低声说:“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只是……”芍药顿了下,怅然失神笑着说:“我只是太久没来过医院,突然有些感慨罢了。”

    以及,非常非常的难过和自责。

    芍药妈妈是被放弃治疗的。

    是那个男人最后不舍得花钱,觉得继续给她治下去也是一种浪费,所以自作主张选择了放弃。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骗了芍药。

    那笔钱,是他骗芍药辍学,答应嫁给一个大自己十几岁的男人,才换来的彩礼钱。

    当时他明明说,无论如何都要救妈妈回来的。

    可是最后,芍药牺牲了未来,也没能留住妈妈。

    这些年,她一直都很后悔,后悔自己不够强大,后悔自己当初没能再厉害一点。

    如果当年她有很多很多钱,如果她再态度强硬一些,是不是妈妈就可以活下来,是不是一切的结局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十六岁的芍药,没能救下妈妈。

    也是妈妈离开以后,芍药选择了逃跑。

    在她看着妈妈变成小小一捧骨灰,埋进土地里长眠之后那个夜晚,芍药什么也没带,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家。

    妈妈去世前跟她说得最后一句话,就是要她跑。

    “跑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妈妈对不起你,下辈子,不要再选妈妈做妈妈。”

    芍药一直听话。

    可是这次,她没有答应她。

    因为下辈子,下下辈子,她还会选她当妈妈。

    生离死别的悲伤,是连绵漫长的雨季。

    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不足以弥补心口上那道撕心裂肺的空缺。

    陈茉安静地反握住她的手,就连一向贫嘴的张放,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张放慢慢走过去,然后乖巧地蹲在芍药腿边,轻轻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不用说。

    这天夜里,三个没了妈妈的小孩就这样静静靠在一起,彼此安慰,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