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面的炭火噼啪作响。
萧长龄深觉是惹了一个麻烦回家。
若是平常,她绝不会把一个陌生人带回来,可这个人是……
萧长龄垂眸凝视着在床榻上已然昏厥过去的宁雁。
她弯腰捡起宁雁身上一片破损的甲胄,在手中摩挲了好几下。
是大周朝的将军,是大周朝唯一一个女将军。
萧长龄五年前在长安大街上见过宁雁。
那时候她鲜花夺锦,刚刚打了胜仗,骑着一头高峻威猛的黑马走在队伍最前端。
无数鲜花啊,香囊啊,都往她身上丢。
彼时萧长龄尚且年少,正托着腮在酒楼上看着这一幕,索性不顾侍女阻拦,也摘下头上的绢花,往下面扔了过去。
真丝花朵准确落入宁雁胸前,被她一手夺过。
大约是花做得过于精巧,也或许是上头沾染了些萧长龄身上的浅淡熏香。
宁雁手里摩挲着那朵花,左左右右看了几眼,始终未曾找到抛花的闺阁小姐。
无奈之下,只好将花别在胸口,权当是缘分作祟。
绢花无数,只有萧长龄的这朵花被将军私自占有了。
五年前的萧长龄年纪尚轻,那时满眼仰慕地瞧着打马过街的将军。
她想,这世上怎会有那么威风的人?
……
炉中炭火发出噼啪炸开。
萧长龄思绪回神,暖烘烘的热力驱散了外头冰天雪地的寒意。
床榻上的女人昏厥在柔软的被褥当中。
屋子不大,只有这一张床,也只有这一张被褥。
这人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萧长龄仅有的休憩之所。
如今的萧长龄头上既没有绢花,也没有华贵的宝石发簪,她身着朴素的衣裳,眉头微蹙着将宁雁身上破损的甲胄一片片拆下。
“嘶……”
被褥中的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忍着点。”
萧长龄此刻心思有些复杂,她万万没想到,那个曾经被封为骠骑大将军的女人如今腿折了,动都动不了,破损的长裤上留着刺目的血污。
床榻上的女人似乎被这一声呵斥给震慑住了,将头彻底埋入被褥之中,只余下身体微微发颤。
她身上的伤口在烛光映衬下越发清晰,新伤在外头汩汩冒着鲜血,旧伤也凝结着一层血痂。
若是寻常女子看到这一幕,怕是早要尖叫着吐出来。
萧长龄眉目如常地找来一口锅,煮上沸水,往里放入棉布和针具。
她的神情始终平静无波,目光对伤口没有半分躲闪。
意识不清之际,宁雁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模糊间看到一个陌生人影在逼近。
宁雁身上的衣裳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布料与伤口粘连在一处,分离时带来刺骨的痛意。
宁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人下手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宁雁身体本能地要反抗回去,结果手臂刚欲发力,一阵疼痛便已过去了。
模糊灯光下,宁雁身体里一阵一阵地燥热。
但很快,处理伤口的疼痛便将那层燥热压了下去,原本想坚持不懈贴近一抹冰凉唇瓣的冲动也被强行抑制住了。
真是个毫不留情的女人。
是大夫吗?还是想要折磨她?
就像北狄那些自诩能通晓天意,实则不过折磨人取乐的祭司?
这女人手法干练,烛光下的容貌又妖艳得过分,实在比那些满脸爬满干树皮般褶子的祭司要好看多了,倒更像是个神神鬼鬼的人物。
宁雁身体绷直,瞳孔因恐惧骤然猛缩。
萧长龄洗净双手,拿起一片干净棉布,浸了热水后拧干,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痂。
她的动作精细极了,避开了溃烂处和正在流血的新伤口。
可处理伤口哪有不疼的,即便萧长龄再小心,床上那人也时不时发出忍痛的抽泣声。
宁雁看不清萧长龄在做什么,只觉这像极了折磨人的手段。
本已痛到麻木的伤口,此刻竟一阵一阵地抽痛起来。
宁雁恍惚间又回到了战场上,手指用力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心里想着,等醒来之后,一定要逼问清楚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恍惚之间,宁雁仿佛并不在一个干燥温暖的小屋里,而是在北狄被俘虏的营帐中。
她双手捆着铁链,金属嵌进皮肉里面,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士兵被拉到铺满兽皮的床榻上。
不——!
放开她手下的人——!
身体本能的恐惧让她的肌肉骤然僵硬。
萧长龄的眉头皱了皱。
在这缺医少药的环境里,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她用镊子将伤口深处的碎石夹出来。
双腿敷上从宫里带出来的伤药,又往别处伤口涂抹了金疮药。
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多,昂贵的药膏需得省着用。
她自己都没舍得用多少,如今给宁雁用起来,却是半点都不含糊。
每挖下一勺,萧长龄心里都疼得慌。
可谁知床榻上这人半点不领情,刚刚止住血的伤口突然绷紧,鲜血又一股股涌出来,喷得萧长龄满身都是。
饶是萧长龄有副好性子,此刻也被弄得有些恼火了。
“你安生些。”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巫女”在呵斥。
榻上之人忍痛蹙眉,她的膝盖以下仿佛又被马车车轮碾碎了一遍又一遍。
剧烈的痛感与体内情毒交织在一起,令她的睫毛不住颤动。
“你要折磨就折磨我一个人,不要折磨我手下的士兵。”
榻上之人嘴里发出细碎的低语。
萧长龄半身都被喷上了血,乍然听到这一句,眉头蹙得更深了。
“如今只有你一人,不要逼我把你捆起来。若你还想活下去,便不要乱动。”
萧长龄望向榻上之人的眼神复杂,又带着些难言的情绪。
她独自落魄也就罢了,怎么这位骠骑大将军,被北狄人称作玉面修罗的宁雁,也落魄成了这副模样。
宁雁的思绪沉沉浮浮,睡得很不安稳,身子冷一阵热一阵的。
而那个所谓的“巫女”给她盖的被褥又实在干燥舒适得过分,让宁雁恨不能将整个身体都埋进被褥里去。
萧长龄忙活了大半夜,眼睁睁看着宁雁的耳尖愈发绯红,肌肤透着不正常的滚烫。
大约是发热了罢?
宁雁在意识中沉沉浮浮,一会儿梦到金戈铁马的战场,一会儿又仿佛目睹自己的士兵被按在榻上,下一个便轮到自己遭受惨无人道的所谓蛮夷祭祀。
可意识昏沉之间,宁雁转而又想,自己如今还活着,或许该卖个乖、讨个好,才能暂且保住这条性命,日后再寻翻盘的机会。
同那个所谓的巫女示好,不要展露任何攻击的意图。
就像从前那样,她带着士兵从北狄营帐中逃出生天,再趁其不备杀个回马枪。
把那群畜生都杀了。
如今也是同一个道理,她需要收敛爪牙。
乖乖任对方在自己身上做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极为残
忍的事。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活着……
宁雁眼眸半睁着,眼底一片热气翻腾。
双唇微微张合,上面镀着一层水光。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低吟。
萧长龄的表情有些古怪,声音实在柔软得很,又带着几分哽咽。
像是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似的。
萧长龄此刻身上实在称不上干净,半个身子都布满血污,好歹是用手头仅有的布条给宁雁包扎妥当了。
“你占了我的床,如今还敢这般理直气壮。”
萧长龄将脏污衣物丢到一旁,换上干净的亵衣亵裤,身上裹了条毛皮毯子,侧身躺在宁雁身旁。
又给低吟轻哼个不停的人喂了些水。
本就红肿的嘴唇上再度镀上水光,瞧着倒像是进贡到宫里的樱桃似的。
在萧长龄还很受宠的时候,每逢樱桃进贡,她总能分上一小筐。
宁雁此刻的唇,比那时最大最亮的樱桃还要再漂亮几分。
这一晚注定是无法入眠了,萧长龄将目光移开,把皮毛毯子盖过头顶。
心道宁雁这人瞧着凶巴巴的,如今受了伤,竟也有这般柔软的一面。
宁雁蜷曲着身子躺在床榻另一侧,像一条受了伤的大狗。
在这缺医少药的环境下,包扎成这样已是极限了,明日还得去集市上再买些伤药回来。
夜幕昏沉,外头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雪子被风裹着砸在瓦片上,簌簌作响。
萧长龄累得昏睡过去,第二日天刚亮,便被身旁的动静吵醒了。
一整夜,耳边那哼哼唧唧的声响半点未曾消停。
听得人抓心挠肝地痒。
……
晨光熹微之时,一道身影猛然压在了萧长龄身上。
萧长龄惊得立刻清醒,反手便握住了那柄镶嵌宝石的黄金匕首。
可身上那人的动作更快一筹,被情毒折磨了整晚、辗转难安的宁雁,双唇竟再度咬上了萧长龄的唇瓣。
仿佛唯有尝到“巫女”的气息,宁雁才能勉强清醒片刻。
身上之人眉眼泛红,喘息柔软,动作却格外凶狠,撕咬着萧长龄的舌尖与嘴角。
“放肆!”
萧长龄反手握住刀柄,用力敲在宁雁肩头,将人从身上揍了下来。
“你放肆!”
窗外雪势已歇。
身上裹着银灰色皮毛的萧长龄双唇泛红,眉眼凌厉地瞪着宁雁。
被瞪的那人眼中陡然清醒过来。
她身上的情毒发作得实在厉害,唯有靠近这人才能稍得缓解。
可这位并不喜她靠近。
只能暂且蛰伏。
将军收敛起极具占有欲的眼眸,压□□内燥热,乖顺得宛如一只家养猎犬般低下头去。
“抱歉,是我太难受了,望您宽恕。”
认错的语气格外沙哑,语调却带着颤意,听得人心尖发痒。
萧长龄眉目间冷意犹存,饶是她与这位将军从前有过一面之缘,这人做得也实在太过分了。
萧长龄手指揉着已沁出血珠的唇上伤痕,冷声道:“你可知初吻对我这未嫁的女子而言有多要紧么。”
面前乖巧的猎犬头垂得更低了,面色苍白,身形微晃。
“你夺走了我的初吻,两次。”
萧长龄说着,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等了五年的吻,不应该是这样的。
即便是再落魄的公主,也终究是公主,也是有皇家出身的矜贵气性的。
哪里能受得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