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宗门几乎快到齐了,溯光才打开虚海的遮罩,从里面幽幽钻了出来。
先四面环顾了一圈,没有见到烬曈那惹人厌的影子,心情顿时明媚了不少。
他就是掐着时间出来放风的,知道今天庆功宴,宗门云集,烬瞳不敢明目张胆跟着来,他才出来。
凌欢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瞪他:“危急时刻见不到人影,现在一片祥和了,您倒是知道出来了。”
溯光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刺得一愣,纳闷地转过头问她:“你又怎么了?小祖宗。”
凌欢撇撇嘴嘀咕道:“算了,没事。”
昨天那个情况就算溯光出来了也无济于事,能发挥出的实力有限,又破不开周围结界。
溯光见她这般态度,只当她是女儿家闹小情绪。
他本就是心高气傲的性子,此时自己心里也有点动了气——
明明知道他最讨厌魔修,还非要留下那个烬曈。他还没说什么呢,反倒是这丫头片子先生起气来了?
莫名其妙。
溯光冷哼一声,拉着脸扭向旁处,打算冷她两天。
凌欢早就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脾气,本来还想问问他手上的戒指怎么又掉色了,见他这副欠他八百灵石的样子,也懒得张这个嘴。
就在凌欢与溯光闹别扭的当口,青囊谷的人也到了。
今日青囊谷谷主素尘,带着他的亲传弟子观澜一起来了。
这也是观澜成功突破太臻境后,头一次在人前公开露面。
素尘前脚刚一迈进殿门,原本坐着的几位宗主齐齐起身相迎,给足了面子。
青囊谷中全是医修,在修仙界的地位向来超然。如今各大宗门虽然也都在极力培养自家门内的医修,但各家医术追其源头那都是出自青囊谷。
各宗负责教授医术的先生们,隔三差五都得去青囊谷进修交流。
更难能可贵的是,青囊谷并不存在什么密不外传的独门绝技。任何医术,只要正道同门想学,他们皆会倾囊相授,对于世人的求医更是有求必应。
所以,若论八大宗门里哪一家最受人尊敬、最不可得罪,那毫无疑问便是青囊谷。
凌欢也收敛了心思,规规矩矩地起身跟着师尊行礼。
可当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素尘谷主身后的观澜身上时,整个人却微微一顿。
观澜今日穿着一身极干净的天青色长袍,浑身上下并无过多的配饰,满头如墨的长发仅仅用了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整个人气质干净得不染纤尘。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一个侧脸轮廓,凌欢的脑海中竟自动将他的脸代入了叶青书,心跳频率不自觉地产生了波动。
“青书……”她红唇微启,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似乎是感应到了来自凌欢异样的目光,青年微微侧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凌欢那颗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那张脸和叶青书其实并不相像。
虽然两人的五官都属于柔和清俊那一类别,但叶青书身上带着的是一股斯文绵软的书卷气,而眼前的观澜,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种医者看淡生死的疏离感。
既然已经对视上了,凌欢此时也不好躲闪。她迅速换上标准的社交笑容,对着观澜微微点头以示友好。
观澜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张白皙的面容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紧张。
他像是触电般错开了目光,可刚转过去,又觉得这样落了礼数,于是又硬着头皮转回来,补救了一下,对着凌欢有些局促地颔首。
凌欢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得有点好笑。
早就听闻这位青囊谷的小医仙性子内敛腼腆、极少与外人交际。
今日一见,可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随着青囊谷的落座,八大宗门总算是全部到齐,庆功宴正式拉开帷幕。
作为东道主的庄弈站在首位,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豪言壮志。
总结下来,就是控诉血煞门平时在修仙界有多可恨,如何是正道的毒瘤、修仙界的毒瘤,言辞间表明这次他们一鼓作气将其彻底铲除,以后大家便都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接着,他又挨个感谢了参与此次围剿的万剑宗与千机阁。
万剑宗的师祖云随川一如既往没来,大家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默认了他不会出席这种的场合。
凌欢坐在下面,百无聊赖地晃着杯中清酒,听着庄弈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一阵阵恶心与虚伪。
当庄弈说到激动处,声音陡然拔高:“那血煞门主大魔头烬曈,手段残忍,嗜杀成性!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屠杀过一个刚成立的小门派!当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听到这里,凌欢握着酒杯的终于没忍住,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大殿内响起:
“庄掌门,弟子资历尚浅,有一事不明。您方才说血煞门屠杀了那个新成立的小门派……不知那是哪一年的事?哪个门派被屠了?该门派又隶属于我们八大宗门中哪一家的管辖区域?掌门叫什么名字?出身何处啊?”
清脆悦耳的女声如银铃般在宽敞的琼华殿内回荡。
刹那间,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死寂下来,无数道惊愕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凌欢身上。
主位上的庄弈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一个小辈竟敢在此时当众拆台。
凌欢却像是没察觉到大殿内诡异的气氛一般,笑得一脸真诚,那双杏眼里全是单纯与好奇。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继续道:“诸位前辈莫怪,弟子不过是在想,若是这个被屠的门派在八大宗门的管辖范围内,他们被血煞门灭门,却不见八大宗门派弟子及时支援救援,是否……是我们在各区域的管理、或是消息传递上有所疏漏?若是有疏漏,我们是不是也该自省一下?”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修仙界八大宗门各自有划分的管辖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如果有魔修或者邪祟作恶,他们都是要作出反应的。
若是有魔修灭门惨案发生,而负责护佑这片区域的大宗门置之不理,那就可以称得上是失职了。
庄弈面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一片暗沉。
藏月也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自家这个一反常态突然发难的徒儿。
她没说话,一双美眸深邃莫测,盯了凌欢半晌,叫人看不出喜怒。
凌欢接触到师尊的目光,心里有些打鼓。
这种场合口出狂言,细论起来确实是失了分寸。
正准备低下头认错道歉,藏月却突然轻笑了一声,语调慵懒地开口道:“是啊,庄掌门,本座听着欢儿这话,觉得也不无道理。总归在我继任合欢宗宗主之位后,合欢宗管辖的区域内,并未发生过此种惨案。”
说着,藏月美眸微转,直接看向隔壁席位的御兽宗宗主:“方野兄,这被屠的门派,可是在你们御兽宗的范围?”
御兽宗宗主方野本来就是个直肠子,性子大大
咧咧。
一听这话,他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大嗓门嚷嚷道:“当然没有!老子御兽宗的地盘上要是出了这种灭门惨案,老子的吞云兽第一个冲过去咬死他烬曈!这可是名声问题,哪能让他这么胡作非为?”
说完,方野又扭过头,问向他另一侧的凌云宗宗主琅玕:“琅玕老兄,是你们凌云宗范围的事吗?”
可还没等琅玕回答,方野自己又一拍脑门,自顾自地回答道:“看我这脑子,肯定也不是你们的啊!你可是无极境修士,这事要是出在你们凌云宗,那烬曈还能蹦跶到现在?早被你砍成臊子了!”
方野这大嗓门说话根本不过脑子,无形中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问完凌云宗还不肯罢休,又兴致勃勃挨个去问远处的音雨楼和千机阁。
音雨楼楼主性子出了名的冷淡,垂眸坐在席位上自顾自地喝茶,懒得搭理方野这个没心眼的大老粗,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而千机阁阁主金措见火候有些不对,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在方野珠帘炮似的密集询问下,愣是连半个字都没插进去。
场面一时之间尴尬到了极点。
凌欢这一记看似天真的“求教”,直接将庄弈用来煽动正道情绪的由头,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虚伪的口子。
一旁的鹤九皋,哪怕平日里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此时也听出了凌欢话语中那股故意针对庄弈的意思。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失望与不赞同,缓缓朝凌欢看过去。
若要说凌欢和自家师兄有什么过节,那应该还是那天她所言的道侣一事,后来师兄私自做主去警告了一番。
她竟记仇到现在?
若只是记仇也就罢了,因为私事上的过节,在这样的场合出言给主家难堪,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
谁料此时凌欢正巧扫视过来,同他失望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虽然鹤九皋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但还是被凌欢捕捉到了那抹不悦的影子。
他在责怪她不给庄弈面子?
昨夜那事若是成了,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其他任何人都有立场责怪她出言不逊,他凭什么?
原本对这位五长老尊敬欣赏的心在这一瞬间沉下去,转变为异样的情绪,逐渐朝着厌弃而去。
脸上的笑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淡了淡。
也是,庄弈是他的师兄,一丘之貉,站同一个立场才是正常的。
凌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个余光都懒得再施舍给他。
大殿内的气氛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庄弈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晦暗不明。
然而,就在这尴尬的顶峰。
“轰——!”
一声响彻九霄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天工府上空炸裂开来,震得整座琼华殿都在剧烈摇晃。
主位上的庄弈脸色骤然大变,再顾不得和凌欢这个小丫头纠缠!
他们天工府的护山大阵,竟然在瞬间被人以蛮力生生轰碎了!
“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也不派人去血煞门送张请帖,邀请本尊一起来啊?”
一阵狂妄至极的笑声传来。
紧跟着,殿门处涌起魔气狂风,两扇玄铁大门瞬间就成了粉末。
黑烟散去。
只见一身黑袍赤瞳的烬曈,手里拎着个不知死活的天工府弟子,带着乌泱泱一大片凶神恶煞的血煞门小弟,气焰嚣张地大步踏进了琼华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