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用尽所有力气,朝着正在闭合的门扉拼命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花海与麦浪的美景飞速倒退,身后的欢声笑语渐渐模糊……
他伸出手,就在指尖堪堪擦过门沿微光、即将触到来路的刹那——
……门,消失了。
安扑了个空,狠狠扑跌在冰冷的虚无之上,重重摔落。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狼狈起身。
周遭的繁花、麦浪、暖阳、笑语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漆黑虚无。
身后那片无瑕乐园依旧静静悬浮在黑暗尽头,美好得如同致命毒药,温柔地蛊惑着人心,引诱着他回头沉溺、就此安眠……
安环顾黑暗,却始终没有找到昔涟的身影。
下一瞬,他咬紧牙关,转身朝着黑暗最深处不顾一切地奔去。
他一路向前,跑过幻境褪色的余温,跑过记忆破碎的残影。
跑到身后的乐园彻底化作虚无,跑到时间都失去的意义,跑到意识在黑暗中濒临冻结……
整片空间陷入死寂,只剩他一人,孤身奔赴无边黑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永远困在这片虚无的瞬间,手中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细腻的颤动。
轻微、温暖、熟悉。
安垂眸低头。
不知何时,昔涟那本承载着所有轮回记忆的故事书,静静躺在他的手中。
书页微微震颤,热度越来越盛,翻动的力道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回应黑暗深处的某种力量,像是在指引他唯一的前路。
安压下心底所有茫然与疲惫,木讷地缓缓将书本翻开。
翻开书本的刹那,故事书骤然脱离他的掌心,轻盈浮空,在漆黑无边的黑暗中缓缓升起。
书页自动飞速翻飞,簌簌作响。
无数璀璨耀眼的金色流光从纸页间汹涌涌出,点点星光悬浮在他身侧两侧,铺展成漫天星河。
安的视线骤然凝固。
那不是星光。
是是千万世的牺牲。
光影流转间,他清晰看见——
无数黄金裔、无数曾经的同伴,在一次次轮回重启、一次次世界格式化中,反复牺牲的残破身影。
是无数个昔涟、白厄、缇里西庇俄丝、阿格莱雅……
他们的躯体静静横亘在无边黑暗两侧,安静又模糊,金色血液从他们躯体深处缓缓流淌而出,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温热的金色血液源源不断地流淌,在前方蜿蜒蔓延,一点点汇聚……
最终,一条熠熠生辉、横贯虚无的金色长路缓缓成型,似在为深处于黑暗与迷茫的安指引前路。
这条路,由千万世的牺牲浇筑,由无数人的记忆铺就,承载着所有不甘、温柔、与未完成的期许。
安伫立在原地,久久沉默,眼底翻涌着千万情绪交织缠绕。
不知沉寂了多久,他终于缓缓抬起脚,踏上了那条滚烫的金色长路。
他每落下一步,眼底属于他的“自我”、澄澈的莹绿色,就会被悄然浸染一寸璀璨的金黄。
他每走出一程,胸腔里流转的莹绿色血液中,就悄然融入了一缕属于“他们”的金色。
一步一寸,一程一染。
绝望散尽,希望将生;毁灭终幕,新生伊始。
他在此刻忽然察觉,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独自流浪的旁观者,也不必为了那个完美的终点而寻找什么。
他接纳了所有过往,承担了所有重量,背负起千万世轮回里,所有同伴无声的牺牲与执念。
他褪去了虚无的茫然,褪去了独行的孤独,一点点染上了属于他们的颜色,接纳了这份“有瑕”的真实。
「所谓有瑕的旅途,又如何能寻找到无瑕的乐园?」
当他明白这一点时,才是真正的新生……
长路尽头,星光汇聚。
翻飞的书页缓缓归于平静,漫天金色流光尽数回笼,化作点点细碎星辉,轻轻落回他手中的故事书中,安稳沉寂。
安缓缓抬头。
原本澄澈莹绿、载满温柔与茫然的眼眸,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一片深邃的鎏金。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涟漪,却盛满了历经千万世轮回后的怒火与坚定。
前路尽头,那道属于由水晶微光构筑而成、属于「记忆」星神的虚假伟岸神躯,在他平静地注视之下,缓缓碎裂、崩解、消散。
温柔的假象落幕,虚伪的宿命崩塌。
在所有记忆谎言、轮回骗局的废墟之上,一道更为磅礴、更为伟岸的身影,缓缓显露真容。
祂那双垂落的金色眼眸中毫无波澜,静静与安眼底承载着千万牺牲、承载着全新希望的鎏金眼眸,遥遥对视……
虚无深处,破碎的数据流断断续续闪烁浮现,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解析完毕■■…■■……
>>>「变量:?ρημ?α(绝望)」阵营重置……
>>>检测到「毁灭」□纳努克……
>>>□■■,□□□■■…
>>>警告!警告!警■■…第四■命■■侵■■……经■■算……「存护」克里珀……
>>>■■!■■■五■□途□侵□□内……计算方■■更……□繁育」□塔伊兹育罗斯……
>>>“……”
>>>世界式重启……「变量:?ρημ?α」数据更迭完成,最终计算方向为——「HOPE」……
……
意识像是一尾沉入深海的鱼,在漫长的窒息后,终于被一股蛮力拽出了水面。
安茫然地撑开眼皮,视野里是一片失焦的灰蓝。
大脑深处还残留着被多位星神拉扯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神经末梢上缓慢地挑拨。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湿冷的草地上,雨丝细密地织成一张网,无声地笼罩着世界。
奇怪的是,明明他能听到雨水正在耳边流淌,可他却感觉不到雨水落到脸上的凉意。
仿佛这具躯壳只是一座被遗弃的空屋,连风雨都穿堂而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直到视线缓缓聚焦,那片灰蓝中才浮现出一抹清晰的颜色。
是遐蝶。
她就站在他身侧,像一株在雨中静默生长的植物。
那把手中的伞微微倾斜,将雨水都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而她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浸透。
在她白色的斗篷上,那团被浸湿的水渍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