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凿成的门足有六七人那么高。

    这里就是仙盟内外部的分界。

    正式进入这道门,她们就算是内侍了。

    硬要说其中有什么差别,花穗觉得有点类似于最外沿的保洁上岸成了没有正式编制的实习生,算是离真正的权力中心靠近了一大步。

    但与此相对,内侍的规矩比外侍也严苛多了。

    守在青玉门前的仙盟弟子检查了她们的灵玉牌,将其放入了身旁的水镜之中。

    花穗猜测这一步的作用是录入信息。

    片刻之后,弟子就将灵玉牌取出来还给了她们:“日后进出这里的话,都需要灵玉牌。切记不要离身。”

    小桃捧着焕然一新多了几条禁制的灵玉牌,止不住地咧着嘴傻笑。

    宛如做梦一般。

    明明一个多月前,她都心灰意冷地准备要打道回府了,谁曾想仅仅一个月后,一切都天翻地覆。

    真是天大的好运气。

    两个仙侍过来,引着她们去往各自安排的地方。

    途中她们遇到了大长老慕寒山。

    大长老出身文书院,像是要将文院的形象贯彻到底,即便在仙盟已多年,仍旧一副旧时书生模样的打扮。

    小桃和花穗就和见到了教导主任一样,规规矩矩跟着前面引路的仙侍们低头行礼。

    如果仙盟的人说对曜仙君是对无法企及高度的仰慕,对大长老则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学宫尚未经历过残酷世事的年轻弟子不一样,仙盟的人大多亲身体会过异鬼的可怕和复杂,对像一座山可靠地挡在身前的大长老。

    慕寒山略一颔首,目光扫到花穗时,若有似无停留了一瞬。

    花穗的想法是,谢云溯一向极会操纵人心,很多时候,他要做一件事,并不会直白去讲,而是言笑晏晏间驱使着旁人无知无觉替他完成。

    她怀疑这次也差不多。

    然而真实情况却与她所猜测的大相径庭。

    谢云溯这次并没有动用什么手段。

    他只是直接将自己想要的告诉了慕寒山。

    反倒是慕寒山出乎意料。毕竟这么多年来,谢云溯还是第一次主动向他提要求。

    与过分飘忽不定的心思不同,谢云溯其实算得上极为好相处的一个人。他虽然难以捉摸,但很少会为难他人,更很少会主动要求什么。这些年为了遏制他拥有自己的势力,慕寒山每过几个月便会找借口换走他身边的人,即便做到如此过分,谢云溯也只是笑着接受了,从未提出异议。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让大长老对他更加无法放心。

    如果他因此而着恼,而不忿,大长老多少还能从他身上窥见一些什么。

    但他太安静,也太沉稳了。

    所以才足够危险。

    慕寒山也知道这样很不像自己。可一想起谢云溯踏着血污走出来的样子,他仍会由衷感到脊背发冷。分明是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望过来时却像在看这世间最无趣的一出戏。当时慕寒山就清楚地明白,人命于谢云溯,只是草芥,他到底天生仙骨,并非族类,现在只是因为恰好在仙盟,所以暂且可以为他们所用。

    可若有朝一日,他不愿意了呢?

    慕寒山并不信任他,他需要抓住点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那日在戒律堂,慕寒山隐约察觉出谢云溯对那个小仙侍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后,便琢磨着说不定可以在此做文章。

    可还不等他有所行动,谢云溯就先一步找到了他。

    谢云溯的要求很简单。他要那个小仙侍来自己的身边,但又不能惹来其他人的瞩目。

    是动了凡心吗?

    慕寒山看不出来。

    但无论如何,至少在他身上有了一个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的地方。慕寒山查过花穗,她不是仙都人,幼年失怙,天资一般,背景干净简单。控制这样的人比控制谢云溯容易多了。

    要将她调去他的身边不难,难的是不被其他人察觉。刚好眼前有个机会,慕寒山便借此将花穗安排到了云和殿。

    让仙侍去学宫这件事也是为了这个孩子才做的吧?要不然以谢云溯的脾气,慕寒山不认为他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其实这条政策本是大长老一直想推进的,只是他手上的事太多,才暂时搁置了。

    不过以慕寒山对谢云溯的了解,他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能维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虽然存了利用之心,但以防万一,慕寒山还是尽量将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日后这个孩子出去还是要清白做人的,免得被有心之人看出端倪,沾染上不必要的污名。

    慕寒山简单问候她们两句,便离开了。

    花穗浑然不觉大长老略过她时目光中的深意,只觉得他和原著里一样,对下面的人没有多少架子。

    大长老走后,她们也很快到了分开的地方。

    云和殿外来接花穗进去的是一个熟悉的人。

    当然,对方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她。

    南子阙。

    全书最忠于谢云溯之人。如果说其他跟随谢云溯的人,多少还能看出来另有所图,南子阙则是个完完全全的狂信徒,除了精神信仰外别无他求。

    此时距离谢云溯堕鬼还早,南子阙也还没有黑化,现在的他穿着藤紫素白相间的衣衫,肩上绣有云和殿的纹路,看起来只是个清俊文雅略有点腼腆的美少年。

    花穗装作不经意提到了戒律堂那日的事,果不其然,子阙当时并不在,更不知道谢云溯让他给花穗带过路。

    当着大长老的面都敢动用神念,谢云溯胆子也真够大的,又或者说,难道他拥有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自信?

    花穗不知道该讲什么好。

    谢云溯一大早有事外出了,晚上才会回来,南子阙先带着她熟悉起云和殿的环境。

    不发疯的时候,子阙是个性格极为温柔细腻的小少年,他虽然也出身自仙都五大世家,却没有一点世家盛气凌人的臭毛病。

    其实在原著里花穗对他的观感就挺好的,除了太过于狂信徒这一点外,几乎无可指摘。

    忠诚,纯粹,可靠,做事沉稳,又很讲义气。

    原著中好像提到过,他小时候没少因为内向腼腆缺乏“男子气概”的性格而被同龄人排挤,大概也是这样的经历,让他对精神信仰格外执着。

    和他做朋友应该会非常舒服。

    和仙盟的其他部门不同,云和殿是专门为谢云溯一个人建造的,人少,地方大,清静,玉璧高耸,飞檐接天,设施配备都是最顶尖齐全的,处处透着用心。

    看着面前恢弘巍峨的藏书楼,花穗对过去最后的一丝也不舍也没了。

    这里才是摸鱼圣地!

    前提是如果不用应付谢云溯的话。

    子阙大体和她介绍了云和殿的情况,在他的口中,谢云溯是一个喜静的高岭之花,平素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在内殿的目前只有他一个。

    其余还有几十个仙侍,毕竟曜仙君的排场还是得有,不过都居于外殿,大多不会直接见到谢云溯,事务都是由子阙从中安排。

    这不禁让花穗想起书中谢云溯堕鬼的那个名场面,所以当时殿中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因为学宫的暴动,有人来找他,结果反而死在了他手里?

    好地狱。

    子阙并不是话痨,可每次一提到自家仙君,他的仰慕之情就抑制不住,各种夸赞之词如同滔滔江水倾泻而出。

    我提到我心肝就这样.jpg

    但花穗越听越觉得他可能是曜仙君的嬷嬷。

    温柔,美丽,敏锐,强大,悲春伤秋,体恤人心。

    ……这和她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

    花穗很想劝他点什么,可又觉得实在不该对别人的信仰提出质疑。

    她现在只好奇他跟着曜仙君一起叛变的心路历程,该不会是觉得全天下都在欺负自家仙君吧,美强惨滤镜什么的。

    逛了一个上午,最后的落脚点是她住的地方。

    花穗和子阙都住在谢云溯的主殿旁,不过一个在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这也意味着平时有事她叫破喉咙也喊不来他。

    ……总觉得不是很妙。

    云和殿有自己的小厨房,会定时有外殿的人送进来。曜仙君不必进食,底下的人却免不了五谷杂粮。

    毕竟是花穗来的第一天,云和殿太大,子阙认为没必要太心急。他让花穗下午好好休息,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有事再叫她。

    花穗住的地方比她之前那间狭小的屋子宽敞了不知几倍,里面早早收拾好了,看得出费了一番心思布置,只是不知道是谢云溯还是子阙。

    谢云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花穗按捺住想去藏书楼的心,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温习功课。

    沉浸在知识的时间过得飞快,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子阙给她送来了晚饭,很是丰盛。与此同时,他也给她带来了明确的任务安排。

    因为之后花穗会去学宫,所以白日里事情都交由子阙处理,那理所当然,晚上的事情就归花穗来做。

    晚上的事情……

    很危险啊。

    花穗问起具体需要做什么,子阙回答说通常情况下只有侍读和药浴两件事。

    似是看出她有点不安,子阙安慰她道:“别害怕,云溯大人很好说话,侍读前将东西准备好,侍读的时候你只需要进去添茶加墨即可,顶多会让你找几本书,别的就没了。外面有陪侍的小书房,你待着那里还可以做自己的事。至于药浴,每月旬日一次,也没什么要紧的,云溯大人不喜人近身,你等在门口就行。”

    听起来确实挺清闲的。

    只好巧不巧,今天就是旬日。

    花穗奇怪:“云溯大人为什么要药浴?”

    子阙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毕竟他也才刚来没多久,从前照料曜仙君的仙侍又都

    被调去了别处,他只知道这是定例,至于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目的为何,一概不详。

    谢云溯身上的谜团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原著里可从未提过这件事。

    子阙说云溯大人已经回来了,只是药浴讲究特殊时辰,所以他先去了地方,让她待会儿过去。

    花穗随着子阙来到了药浴的地方。

    子阙给了花穗一个玉铃铛,让她等在门口,里面有事会通过铃铛传唤她。子阙特意叮嘱了花穗,一定要在这里待到结束,而且最好不要做其他事,免得有什么情况耽误了正事。

    花穗一一应了。

    站了有一会儿,她瞧了眼四周,这时倒觉得人少也有好处了。

    比如适当地偷懒也无人会在意。

    花穗敛起裙子在台阶上坐下。云和殿有谢云溯的仙力支撑,四季如春,放在外面已经是快入秋的季节,这里的夜晚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冷意。

    花穗双手托着脸,百无聊赖地发着呆,她拨弄着手上的玉铃铛,却没有任何响声。

    应该只有用灵力才能催动。

    正玩着,一阵夜风吹过,旁边的灌木丛发出沙沙声,在空无一人的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花穗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

    ……是风吗?

    她循声看去,只有一片灌木丛。

    花穗正要松口气,灌木丛又摆动起来,这次没有风,显然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

    花穗:“……”

    她秉持着绝不作死的念头,只当没听见,可那东西却像是故意吓唬她,沙沙声越来越大,从最远端的灌木丛一路略过,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了过来。

    ……好烦。

    谢云溯好歹是仙身,现在还没有和后期一样堕鬼,就算这里再偏僻,也不应该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花穗终于多了丝勇气。她低头扒拉起自己的百工袋,她并非剑修,术法也一般,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把平日里做东西用的小锤子。

    花穗瞧着自己的小锤子,很是无语。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她握紧了小锤子,藏在身后。

    此时那声音已经来到了离她最近的灌木丛。

    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灌木丛被分开,藏在里面的东西咻地朝着她的脸飞了过来。

    花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与此同时将左手的锤子扔了出去。

    砸中了……吗?

    花穗睁开眼。

    和预想中的画面不一样。

    一个黑色灵体状的东西悬浮在空中,圆圆的,边缘不规整,虚虚浮动着灵气,硬要说是什么的话……有点像游戏里才会有的那种鬼火?

    它没有五官,只有类似眼眶的部分闪动着绿光,现下绿光凝成两条下撇的线在一抽一抽地抖动着,明明什么都没说,不知怎么,花穗就是能看出它像是在……抽泣?

    这什么玩意儿?

    小黑抽噎了几下,绿光变成了类似颜文字里泪眼婆娑的形状,委屈巴巴的,明明是它先捣的鬼,花穗却莫名觉得做了坏事的是自己。

    趁着她不知所措,绿光瞬间又化为邪恶的倒三角。小黑倏地飞过来,速度之快,与刚刚截然不同,就好像之前只是在逗她玩一样,现在才是它真正的实力。

    花穗还没来得及反应,它一口吞掉她的百工袋,然后掉头就跑。

    “等等!”

    她的百工袋!!!!

    她全部身家性命都在里面了!!

    花穗忙伸手去抓,小黑极为灵活,靠着风骚的走位,没让她挨到一点边。

    它飞上台阶,灵巧地打开门钻了进去。

    花穗一心只有自己的百工袋,完全没工夫考虑其他,想也不想就跟着一同进去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晚了。她已然身处在一个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的长廊之中,两旁的立柱向后滑去,廊顶的彩绘流动起来,如同一条被搅乱的长河,光怪陆离,晃得她头晕。

    花穗意识到不对劲,脚步下意识地滞了滞。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地面忽然翘起了一块,紧接着整条长廊从尽头折叠起来,宛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向着她奔涌而来。

    糟了,她可能是误入了什么禁制。

    花穗转头往回跑,结果另一头的状况也如出一辙,她顿时被困在原地左右动弹不得。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时,两侧的墙壁也突然像是活了一样,挪动向她挤压过来。

    墙壁活动发出的轰鸣声非常刺耳,花穗捂住了耳朵,就在她无处可逃之时——

    眉心传来不轻不重的微凉触感。

    “再待下去,会被吃掉的哦。”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十分熟悉。

    霎时,花穗像是一个快要溺亡的人,被从水底猛地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