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玉看着仿佛深陷在回忆里的他,心里的疑惑迟迟无法解开,鬼使神差的开玩笑:“喂,我问你呢,你到底是怎么把她给哄好的?总不会是在床上吧?”
陈牧州眼神淡漠的看过来,面色阴沉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群玉脸色一变,急忙为自己开解,“开个玩笑而已。”
“我不喜欢朋友之间开这种越界的玩笑。”
李群玉哑然失语,睫毛轻颤,目光隐晦。
因为是“朋友”,她才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可也因为“朋友”这个身份,她就只能远远的看着他。看他事业成功,看他聚散离合,看他像一台冰冷的机器那样精准严密的活着。
这时间长河给予的所有可能里,唯独没有她最想要的那一个。
“怎么,连说她一句坏话都不行吗?人家领你的情吗?”
李群玉撇下他,沉着脸率先走回众人所在的营地。
柏玲跟梁似锦抱怨,“现在想想,婚姻制度简直太反人类了,先给你一时的激情和甜头,让身体上的欢愉麻痹了精神上的理智,然后生儿育女,一辈子扎进一个牢笼里,不得翻身。”
梁似锦把几个橘子在烤网上翻了个面,笑着点头:“有道理。”
“所以我很羡慕你,不结婚是对的。”
梁鹏举突然插话道:“她不是不想,是没人要。”
“想挨揍就说一声。”梁似锦回头觑他一眼,“我成全你。”
柏玲看见不远处正跟男人们混在一起搭帐篷的李群玉,坦然道:“其实我也羡慕她。虽然有时候我表现出一副很讨厌她的样子,但更多时候却痛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像她那样跟男人们自如的相处,所以才会对人家的游刃有余指手画脚。奇怪吧?女性对女性的审视标准会更严格。”
还没等她回答,鹏举又适时的递了句话过来:“你羡慕她什么?”
“比如——”柏玲冲梁似锦笑了笑,说出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至今仍对同一个男人念念不忘?”
梁似锦没什么情绪的笑了笑,算作回答。“确实了不起。”
“哎,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为什么要跟陈牧州那样分开啊?”
梁鹏举反问:“那你们都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虽然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但是了解你们的朋友不会这么想的。”
鹏举抬起眼,表情看起来有点凶戾。“觉得她嫌贫爱富,勾引完品学兼优的学长又把他一脚踢开,是这么想的吧?”
柏玲也毫不避讳的看向梁似锦,问:“是这样吗,似锦?反正我是不信的,可是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有什么必须要瞒着我们的苦衷吗?”
鹏举冷笑道:“有什么好解释的?陈牧州的未来鹏程万里,而我们家负担重,不能拖他后腿。再说了,李群玉这么能干,宜室宜家,我姐从小娇生惯养的,确实配不上人家。”
“闭嘴行吧。”梁似锦把个刚烤好的橘子丢过来,鹏举害怕被烫,惊得赶忙从座位上跳起来,瞪着眼吼她,“你是不是找死?!”
梁似锦俯身捡起橘子,擦干净后忍着烫剥完皮又递给他,转头跟柏玲说:“别看我一身毛病,其实我们鹏举也那样。他从来不会讨女人欢心。”
柏玲看着眼前这个满腹怨气但又乖乖坐在椅子上吃橘子的大帅哥,忍不住笑出声,“可惜了,他明明长那么帅。”
陈牧州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转头看了看,又把目光移开。章泽把串好的肉签摆在窄长的烧烤炉上,问他:“你跟郑靖仪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好奇,却又不好意思问。”
“没什么。她有追求幸福的自由。”
这样的回答听进章泽耳朵里,像在避重就轻。“你能这么想最好了,你也有被戴绿帽子的自由。”
“……”那些不能对母亲说的话,他可以轻松一点说给朋友听。“我对靖仪,时常会觉得很抱歉。”
“抱歉什么?”
陈牧州拨了拨引火桶里的木炭,那烧成皴裂的死灰里乍现出一点刺目的红,他说:“跟以前比,我变了很多。大概是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纯粹的爱情,心里内疚吧。”
章泽听明白了,心想谁又不是这样呢,随着年龄的增长,没有人可以永远待在原地。我们的大脑很明白怎么做才是对的,可受惯性支配的身体还是会走到截然相反的地方去。就好比自己,难道他不知道写论文和刷短视频哪个更重要吗?可他还是更喜欢刷短视频。
“对郑靖仪觉得内疚,对梁似锦又是什么感觉?就算现在不如以前那么爱她,可也恨不起来吧?”
陈牧州低头,竭力回避着自己的内心,却再次将眼神放到她身上。“与其说是爱或者恨,不如说是搞不懂她。”
章泽想,这是被拿捏住了,所以才看不明白。
“小梁这个人有什么难懂的?看着挺好相处,其实很有想法,性格要强,也不会得过且过。你看不出来吗?要是她肯随波逐流的话,她跟鹏举的生活会比现在好十倍都不止。庄毅不是一直在等她吗?”
陈牧州知道他说得都对,要是她有心,怕是两人早就结婚了吧。
章泽也纳闷:“也不知道庄毅这小子到底干什么了,为什么小梁就是坚决不肯接受他?我琢磨着,八成是跟鹏举的病有关。”
“什么了不起的事能绊得住他?以前不是又争又抢的吗?”这话听起来酸味十足,陈牧州随口问:“梁鹏举到底得的什么病?”
也是巧了,章泽是在跟吴冕和石医生吃饭时才知道的。梁似锦一走,石医生就指天骂地的诅咒她,说她弟弟之所以病成这样,全赖她命硬克的。
“肺癌晚期。你回国后之所以会在医院里见到她,那是因为鹏举需要定期去复检。”
陈牧州如遭棒喝,后背窜起一阵灭顶的凉意,他的脸扭曲着,神色看起来有点吓人,“什么时候病的?!分手后,还是——分手前?”
突然的认知快把陈牧州给逼疯了,万一是分手前,让他可怎么办呢?他到底是凭着多大的恨意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假如这一切都是她为了保护自己才编织的一场善意的谎言,那叫他该如何面对她?又该如何面对两人失去的这七年呢?
“这哪知道?你出去了大概半年多吧,我们才听说梁院长倒台了,家里的房子也被医院收回去。她转了专业,跟我们完全断了联系,鹏举还病着……唉,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撑下来的。我记得咱们实习的时候,梁院长特意来轮转的科室里见过你一次,看着挺没架子的一个人啊,怎么会被组织处理呢?真是想不通。”
陈牧州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刚刚才跑完五公里,血液流窜到四肢百骸,每一个触点都在狠狠勒掯着心脏,下一秒就要爆裂!他丢下手中的长柄夹,朝梁似锦大步走过去——
太阳渐渐西斜,湖面上起了一层惨烈的血红,气温也降了下来。
天光将暗未暗之际,照明灯渐次亮起,湖边吹来的风带着满满的凉意。梁似锦担心鹏举的身体受不住,便问他一句,“我们回去吧?”
鹏举点头。
“那你等一会,车到了你再出来。”
那时张一鸣他们刚刚把桌椅摆正,帐篷也搭好了,热闹的气氛才刚刚开了个头。张一鸣觉得很遗憾,挽留道:“多待一会多好,下次聚在一起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梁似锦委婉拒绝,态度却很鲜明。“我们确实要回去了,以后吧,总有机会再聚的。”
张一鸣还想劝,却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
她与众人道别后抬步要走,突然看见陈牧州朝自己这个方向走过来。面如寒霜的他周身被一股癫狂的气息包裹着,西沉的残阳洒下一片红,他挡住太阳的影子,像浸在血红里的铁黑,色彩冲击太强烈,梁似锦本能就察觉到不妙。
陈牧州看着她,努力压制着心中种种横冲直撞的情绪,平静的语气里却带着股决绝:“我送你们。”
“不用。”她几乎立刻就拒绝了,还要让他死心。“刚才庄毅联系过我,他已经在路上了。”
陈牧州静静望着她,不自觉皱紧的眉头里带着点捉摸不透的情绪。章泽也从远处跟了过来。
众人只觉暗流涌动。
梁似锦还是像以前一样依然不喜欢处在众人风暴的中心,勉强笑着说:“章师兄,先让鹏举在这里等一会,等车到了麻烦您再送他出来。庄毅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出去等他。”
章泽能说什么?爱莫能助,只好应了。“没问题。”
她转身离开,在即将要到达公园门口的时候,却真的接到了庄毅的电话。梁似锦心里一惊,心想这么邪门啊?现世报未免来得太快了点。
只好低头驻足,手指准备滑开接听键的那一瞬,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腕。她惊惶抬头,毫无准备的撞进陈牧州布满阴翳的眼睛里。
“你——”她不明白一向稳重克制的人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还试图要挣脱,“你干什么?”
陈牧州手上用劲,连拖带拽的将她拉进了密不透风的林子里。
震动的嗡嗡声一直从她手中传过来,梁似锦心跳的厉害,应激似的将他灼热的手掌给甩开了。
陈牧州再次掌住她肩膀,梁似锦又推开,男人借着身高优势将她的手机一把夺过来,咬牙切齿地说:“至少在这里,你不该再接其他男人的电话!”
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涌上来,梁似锦很无语的笑了,“怎么,你还记得以前的事?”
陈牧州想多狠心的人啊,明明是在同一片云彩下淋的雨,当自己还在浑身湿透无比狼狈的时候,她却已经干净清爽的投身新生活了,害他一个人留在原地,丢下一堆解不开的谜题,唯有仇恨支撑着前路。难道他就活该在记忆里饱受流徙之刑吗?
梁似锦踮着脚又去够了一次手机,陈牧州躲开了,将她双手反剪到身后,俯身看她,呼吸交错,嗓音带着压抑的低沉。
“我问你,梁鹏举到底得的什么病?”
梁似锦瞪着他问:“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是分手前还是分手后?!”
梁似锦偏过头不说话。
陈牧州蓦地笑了,眼睛里有一抹怨恨的情绪一闪而过,剩下的就全剩沉痛了。那是由杂糅了羞愧、内疚、释然等种种情绪带来的巨大的震惊,和不可追回的无能无力。
“梁似锦,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像你这样玩弄人心有意思吗?”
“你说谁?”她烧红的眸子里藏着绚烂的云彩,“说你自己吗
?”
“我什么时候玩弄人心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她用力挣开他的控制,转身时手腕被陈牧州烙铁似的手掌抓住,身体柳叶一样被风席卷着,梁似锦被迫抬起头,男人那么急切的吻住了她。
梁似锦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是清楚明白的看着自己的世界在眼前一点点坍塌的。
外面隐隐的谈笑声从树林的缝隙中传来,无一不令人觉得窘迫又紧张。可下一秒随着他亲吻的进一步深入,她就无法再思考别的事了。
陈牧州用力抱紧了她,紧的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她的皮肤、呼吸、触感,是这些年来想象过无数次,遥不可及却又无数次侵袭灵魂,让他从睡梦中一次次惊醒的黑色梦魇。如今他终于再次抓住了这个一直在苦苦折磨着自己的人。
梁似锦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脸颊触碰到的皮肤,手腕上被他紧紧包裹住的潮湿感,还有他一只手从背上传来的体温,每一样,都让她即将炸裂的心脏疼痛的跳动着。
短暂的沉迷和混乱之后,她狠狠咬在他下唇上。陈牧州吃痛放开她,下一秒自己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梁似锦喘息着,脸颊和嘴唇一样泛着湿润的红色,眼睛里有泪,看起来水光潋滟。胸口像被浸湿的棉花给堵住了,她悲愤问他:“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把本来就不简单的关系变得这么复杂呢?你是看我过得还不够惨吗?”
好像再也无法面对,梁似锦弯身捡起自己的手机,撇下他快步走了出去。屏幕上上显示庄毅的未接来电已经有三个了。
回去的路上,鹏举看着前面开车的网约车司机,哂笑着问:“不是庄毅来接吗?你骗他?”
梁似锦昏沉的把头倚在车窗玻璃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梁鹏举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霞彩,心想她这样的表现,好像生怕自己不怀疑刚刚肯定发生过什么一样。
*
周一开早调度会的时候,郑靖远看着陈牧州下唇瓣上鲜活的伤口,玩笑似的问:“你跟靖仪搞这么激烈的吗?”
陈牧州面色阴沉的翻着会议材料,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除了那些漫天雪花般惹人烦躁的柳絮之外,连空气中都洋溢着夏天的燥热。
梁似锦这么想着,抬手把办公室的窗户给关上了。
此后大概过去了大半个月,两人谁也没再听说过对方的消息,好像世上从来不曾有过这么个人似的。
此后月历翻篇,梁似锦再次接到同尘法务部的电话,是秦雯跟她确定培训会的时间。“梁律,肖总让我再跟您确认一下,原定在明天的培训会是否能如期举办?”
梁似锦拿过桌上的日历本看了一下,是先前早就定下的培训会时间。她这才惊觉时间的流逝和无情。
“我没问题的。”
“好嘞,”秦雯轻快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那明天见哦,拜拜。”
按原计划举办的培训会,是给同尘所有高管举办的一次法律风险常态化提醒。培训会正式开始前,会务人员先把她请到一间待客室里稍作休息。
没想到郑靖远会提前来访,梁似锦手中的提示稿因为长时间被握在手心里沾染上皮肤的湿气,纸面看起来有点蜷曲。身形高大壮实的男人进来后,瞬间让空间变得窄仄了许多。
郑靖远跟陈牧州沉敛斯文的气质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管是五官还是气质,他都太锋利了。
“梁律师。”
梁似锦放下讲稿,从座位上起身,“郑总。”
“晚上跟合作医院有个应酬,不知道你这边方便出席吗?”
梁似锦一愣,心念间考虑了下厉害关系,便笑着答:“我没问题。”
郑靖远这才把颇具侵略性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主动朝她伸出了手,“期待你下午的培训。”
她礼貌性的握了握他过于硬朗硌人的手,很快就松开了。莫名的担忧包围过来——不知道等他得知了郑靖仪和陈牧州分手的消息后,自己的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会议室终于安静下来。
庄毅又打来一次电话,梁似锦给挂断了,他紧跟着发了条信息进来。
【??】
【培训会】
【散会后联系我】
梁似锦放下手机,心里一团乱麻,她注视着房间里唯一一块玻璃,那里面照出她略微有些担忧的面庞。平静的生活突然间就处在一种失序的状态里,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到原状。
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打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跟刚进来男人的视线在反光的玻璃镜面里交汇了。
梁似锦低下头,闻见从他身上传来的洗衣液干净清新的香味,他唇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淡得看不出曾经有人在上面留下过一些痕迹。
陈牧州迂回的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时间到了。”
“哦,好。”她抬起头,撞进他漆黑的深沉眼眸里,那双眼睛随着他俯下的身姿一块压到了眼前,梁似锦心跳怦然,鼻端洗衣液的味道更浓郁了。
“走吧。”他俯身拿起她的讲稿。
梁似锦心里很乱,下午的课还讲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