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鹏举夜里起来上厕所,被黑暗客厅里的模糊人影给吓了一跳。
手机屏幕发着簇刺目的白光,那人也不作声,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鹏举眯缝着眼打开客厅的灯,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那时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梁似锦面无表情的乜斜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看手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小时之前。”
“你喝的什么?是酒吗?”
“一杯而已。”
大概是因为自己生病,鹏举对她的健康状况也格外关注。“你不知道自己心脑血管不好吗?医生不是不让喝酒和咖啡等刺激血管的东西吗?你想死就早点说!”
他转身进洗手间,门砰的一声被甩上。
不一会冲水声响起,他又从里面走了出来。鹏举气不过,没好气的骂她:“你还不睡?想猝死吗?”
“少啰嗦,回去睡你的觉去。敢把姨妈吵醒了我就弄死你!”
梁鹏举好心没好报,头也不回的往自己房间里走,门被紧紧阖上。
梁似锦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固定头发的夹子摘下来,起身去厨房。鹏举卧室的门又被打开,他挪过来,倚在门口看她,不冷不热地问:“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我让你去睡觉。”
她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杯架,关掉厨房的灯,借着手机的微光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多睡了一会,梁似锦着急去上班,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姨妈从厨房里举着炒勺出来,连忙把她给叫住了。“哎,似锦!把桌上的蒸饺带着。”
梁似锦又倒退回去,盯着玻璃保温盒里精致漂亮的饺子,随口问:“姨妈你做的?”
“我哪有空?楼下的邻居今早给送来的。”
她愣了一瞬,想问的话吞在肚子里,关上门就走了。又不敢搭电梯碰上不想见的人,便顺着楼梯往下走,没成想走到三楼还是碰见了万萍。
陈牧州妈妈身边还站着个人,那年轻女人身材高挑,玲珑饱满,两个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十分亲热,竟是很多很多年都没再见过的李群玉。
李群玉先前没敢认,后来才试探着叫她的名字,“梁似锦?是你吧?”
梁似锦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挤出个笑容说:“是啊,群玉姐。好久不见了。”
万萍也不知道怎么,一见这姑娘自己心里就先化了,小心翼翼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说:“你没吃早饭吗?”
“啊,来不及了。”
那干嘛还走楼梯啊?万萍往深里琢磨了一层,怕不是在躲着自己吧?这非亲非故的,也没什么仇怨,那怎么就非得躲开呢?还不是为了陈牧州。
万萍看破不说破,温和地岔开了话题:“你不是着急去上班吗?赶紧去吧。群玉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确实。”梁似锦冲万萍笑了笑,诚恳道:“那阿姨我先走了,是真的有点晚了。”
“好,路上小心。”
“哎,行。”梁似锦朝李群玉点了点头,“再见。”
多年不见,梁似锦依旧皎皎如明月。李群玉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说不上是心酸还是不甘的注视了一会,又若有所思的回神,带着点胸有成竹的自信。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落难的凤凰也比不得飞上枝头的麻雀。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命运是把握在自己手里的,这谁胜谁负的可真没个定数。
“阿姨,您也不请我去家里坐坐?”
“对啊,看我!人一旦老了,连脑子都不好使了。快进来快进来!”万萍热情的招呼她进了门。
*
梁似锦今日来得晚了些,到同尘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两个人。上次聚餐时都见过,男士叫李曰钊,女士叫秦雯。秦雯看着跟宋颂差不多大,说话前先笑,看起来性格很好。
两人在茶水间说了会悄悄话,小姑娘问:“昨晚老肖折磨你到几点啊?”
梁似锦扯了扯嘴角,“也没那么夸张。”
秦雯知道她位置尴尬,又不是本部员工,不好直白抒发胸臆。又把话题从灵魂拉回浅表。“我听李曰钊说,今天海源医院的人要过来。”
“什么事啊。”
“同尘106号准备进临床试验了。”
梁似锦咋舌,“可我记得201才刚准备上市啊。”
“你不知道我们那位陈总一向高歌猛进的吗?”一说起他,秦雯的眼睛里都发着光,“长成那样,气质好,事业又成功,反正还挺勾人的是吧?我对这种高智感男性真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要是郑小姐能让我当他一天的女朋友也真是死而无憾了。”
梁似锦冷哼一声,“小心被吃干抹净了还得当牛做马。”
秦雯惊呆了,“不会吧?看着多正派的一个人啊!梁律,你是不是对我们陈总有意见啊?”
她惊觉自己把太多私人恩怨牵扯进来,连忙找补,“跟你开玩笑呢,怎么会。”
话题到此告一段落。
梁似锦走近窗边,见外面春树抽芽,玉兰初绽,春天可能真的来了吧。她有点惆怅的想,春光如此盎然,要是能从这棺材似的钢铁森林里出去走走就好了。
从茶水间里出来,肖菡已经上班了。
李曰钊使劲压住上扬的嘴角,憋得脸都红了。秦雯好奇问他怎么了,李曰钊看热闹似的在自己的颧骨和眼睛那里比划了一下,贼兮兮的笑着说:“摔得可惨了,都青了。”
秦雯心知肚明的笑,还好心的给梁似锦解释,“老肖昨晚出去应酬又喝大了,脸上都挂彩了。唉,你说这女人啊,何必呢。”
梁似锦放下杯子,拿着昨晚改好的合同去敲总监室的门。
肖菡穿了身深色套装,大略是昨晚饮酒过度,一张脸蜡黄着,看起来不太舒服。右脸的眼皮果然肿成青紫色的核桃状,看起来十分骇人且狼狈。
她低下头,把自己改好的合同放到桌子上,详细说了下到底改动了什么地方,肖菡首肯道:“很好。”
抬头又看她,道:“可能你会觉得我难缠,为什么几次三番刁难你却不肯把问题直接点出来?干我们这行的,要是出一点点纰漏,多少条人命就没了,我们没有犯错的机会,希望你认真对待。”
梁似锦道歉,“不好意思肖总,我对行业内的法条掌握的还不够熟练。”
肖涵这人有个特点,别人低头了她也就偃旗息鼓了,便伸手扶了一下额头,轻嘶一声继续说。
“当然我知道你家里事情多,但照顾病人不是轻慢工作的理由,假如人人都找出一大堆理由来推诿扯皮,那我怎么管理?我也知道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被人管,更不喜欢碰上我这样难缠又较真的领导,但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你改变不了我的管理方式,那就要改变你自己的工作态度。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向公司提出考核意见。”
“是,我明白了。”
肖菡脸色依旧严肃,她核心很稳,只要是符合自己内心的追求,根本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她。
“下午四点跟多个试点医院开项目推进会,你跟我一同参加。”
“好的。”
“还有,”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口,说:“中午去药店帮我买点云南白药吧,说实话,真是疼得遭不住。”
梁似锦觉得她也不是那么难以沟通。
新药上市前,需要进行临床试验。为了招募更多的志愿者,尽快完成入组目标,增加数据的可靠性,同尘召集多家具有临床试验资质的医院过来开会。
海源那边派来参会的医生是庄毅,这吊儿郎当的人穿着一身板正肃穆的西装往会议室里一坐,看起来也是人模狗样的。
庄毅一直笑嘻嘻地望着她,见她抬头看过来,挑逗似的眨了下右眼。
梁似锦低下头,根本懒得接招。
陈牧州是个很沉稳的人,略略看了两人一眼,很快又收回自己的目光。主持会议的人征求他的意见,“陈总,可以开始了吗?”
他点了点头。
会议大概开了两个小时,散会后庄毅走在一众领导后面,好几次故意挡住了梁似锦的路。她也没惯着他,直接把他皮鞋的后脚跟儿给踩掉了。
恰好本次临床试验组长单位的专家周教授询问了一个专业上的问题,所有人都回头看庄毅,他跟梁似锦的小动作无一不落入众人眼底。梁似锦觉得尴尬,明显想避嫌,庄毅却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大方介绍道:“这位梁律师是我发小,我俩从小闹腾惯了。”
周教授倒也开明,看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就知道关系不简单,便打趣道:“哟,青梅竹马好啊,以后喝喜酒是不是在座的人都有份啊。”
众人哈哈大笑,庄毅脑子转得也快,“别人不好说,但您必须坐主桌。”
周教授便跟簇拥着自己的同行们数落他:“他爸爸跟我是老同事了,这小子从小不服管教,太调皮。”
话是这么说,神色里能看出来非常熟悉。
陈牧州随着众人客套的笑了笑,视线看过来,见庄毅正一脸桀骜的盯着自己,骨子里的优越感甚嚣尘上。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来的自信。
陈牧州的眼皮是内双,细而清晰的卧蚕线会随着眼睛里表现出来的喜悦或是愤怒精准传达给对方。此刻他用这样一双眼睛的余光扫了下梁似锦,那是一种沉静里带着点审慎的判断,又带着点不过如此的傲慢。
不管是多么微细的情绪,她全部都接收到了。
梁似锦火冒三丈,心想他这是什么意思?重逢后一直憋着劲的无视自己,现在却又开始肆意冒犯了对吗?他这是觉得自己跟庄毅一样,离了父辈们的庇护就是废物一个?还是觉得自己就是在故作姿态的吊着庄毅?他在瞧不起谁呀?他到底凭什么?
有毛病!
旁边庄毅拿胳膊肘捅咕她,“哎,你晚上还加班吗?”
“不好说。”
“那我等你忙完。”
“干什么?”
“带你去吃饭。”
梁似锦看着走在前面的陈牧州的身影,莫名的胜负欲涌上来,她想他已经是万事俱全,名声财富美人,要什么有什么,也算是一雪前耻。唯一不顺心的,可能就是以前总被庄毅拿家庭条件比着的自卑感。他既然瞧不上人家,难道人家就非得瞧得上他么?自己已经看够了他的成功模样,他也完全没必要在一个小蝼蚁面前找存在感。既然他想找不痛快,那自己就给他点不痛快,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用这种清规戒律似的苦难生活来惩罚自己呢?
“好。”
从前怎么约都百般推脱,现在陈牧州在场,她倒是肯给机会了。庄毅想行啊,都他妈这么揣着明白当糊涂似的过吧,总比什么都干不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