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驶过花海,车轮撞击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温良坐在座位上,不仅不进一点也不紧张,还扯开了列车的窗户。
阴阳界没什么风,一望无际的曼殊沙华开得肆无忌惮。
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就像失去了缘分的两个人,见面不相识,相识已别离。
温良扭过脸,打消了看风景的念头,在空荡荡的的车厢闲逛起来。
“阿良。”
走了几圈,温柔的女声传来。
顺着声音的方向,温良看到了与记忆别无二致的人。
小桌上多了个热气腾腾的汤罐,温欣在氤氲的蒸汽后面,面带笑容地看着温良。
“妈妈!”
温良冲到温欣身边,想要拥抱多年未见的亲人,却扑了个空。
灵魂形态的人是无法拥抱接触的。
然而,温欣笑笑,抬手摸了摸温良的头,叹了一口气,“傻孩子,惦记我那点事做什么。”
感受到头发被轻轻拂过,温良忍不住热泪盈眶,从少年时期积攒至今的委屈忍不住爆棚,“妈妈,我好想你……”
母亲的温暖抚平了坎坷人生的伤疤,送走了昔日的愤懑与不甘。
“好啦好啦,不哭了,面也见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温欣拍拍儿子的肩膀,盛了一碗汤,“来,喝点暖暖身子。”
闻到年幼时的味道,温良顿时舒心起来,接过汤碗。
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高呼,“啊!不能喝!”
愣神间,只见一阵青烟飘过,手里的汤碗和桌上的罐子都冒着火花消失了。
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慌得一批,飞奔过来,在温良面前刹车停下,不由分说地把人举了起来,扬到半空中,竹筒倒豆子一样使劲摇晃。
温欣连忙起身,制止道:“那不是奈何桥的汤!是我自己用人间材料做的!”
黑制服听了,常舒了一口气,“不早说。”
然后,随手把人往座椅上一丢,大马金刀坐下。
被人倒吊着晃了半天,温良头晕眼花,半天回不过神来。
还好是个魂体,要不然非要吐这货一身不可。
可怜兮兮的温良捂着太阳穴缓了老半天,这才耳不鸣了眼不花了,抬头看了一眼飞奔而来的工作人员。
竟然是个熟人。
胡励尴尬地咳了一声,整整衣领,笑得一脸纯良,“温总监,好久不见呐!”
温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帮你们家找到了弟弟,你竟然把我提起来抖来抖去!
“多年不见,胡医生怎么毛手毛脚的!”
胡励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啊!职业病犯了,把你当我的那些客户了。”
什么职业要这么对客户?
温良一脸疑惑。
这时,温欣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是一组拔舌地狱的,凶残惯了。”
好叭!
温良闭上嘴,把阴阳怪气的话吞了回去。
“胡总,小良胆子小,您别吓他。”温欣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温良,笑道:“别怕,他找你是好事儿。”
温良想要回握母亲的手,然而,依旧是扑了个空。
“还不到时候呢,”温欣温柔地看着儿子,“你心里的结也解了,回去以后,好好生活,人生是用来享受的,想要什么,就去追。”
温良点点头,温欣欣慰地笑着,逐渐消失。
绿皮车恢复平静,只剩下铁轨的声音和前老板的男朋友。
温良像个面试者一样,坐在这位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在喝汤呢。”胡励讪讪地笑着,为他的一系列动作做解释,“你不知道,孟婆汤一喝,就不能回去了。”
人都化成灰了,还怎么回去?温良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位工作人员。
“那个,我这里有个代练任务,你要不要接?”胡励摸了摸后脑勺,笑得一脸纯良。
简直是叹为观止,没想到人生代练这种活也能梅开二度。
只是上次是因为执念未了,需要一段生命解决遗留问题,这次让他滞留人间的理由又是什么?
“你在代练期间,又产生了新的执念,恰好我这边又有需求,所以……”
温良愣住了。
上一个执念是母亲的离世,那新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思绪如同曼殊沙华,从心脏深处生根、破土,很快就开了火红的花,撑满五脏六腑。
那些错过与遗憾,在没有察觉的地方生长,最终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新的执念已经产生。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那些剪不断理不乱的过往,最终成了他滞留人间的因果。
偏偏拔舌头的人最八卦,忙不迭地补起刀来,“你的尸骨还是何寂埋的呢,尘缘未了,就算转世了,也还要纠缠的……”
“你说什么?”温良瞪大眼睛。
“你还不知道啊!”胡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平板来,“谁安葬了谁可是大因果,我们这里都有记录的。”
温良想到葬礼的那一天,何寂用一张支票和闾程科换了一份协议,难道是……
可是那时候,何寂甚至不知道,那个可怜的逝者就是网络上聊了三年的那个人啊!
温良甚至对他心生怨怼,误认为他和闾程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之间的误会太多,到如今,一刀一刀,都是痛点。
“这次的皮囊阳寿很长哦,足以让你们俩白头偕老了,怎么样,干不干?”胡励趁机推销他的任务。
虽然急迫的想回去,但是从胡励急迫的语气中,温良品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上赶着来的东西,通常都有一些问题。
温良坐正,看了一眼迫切无比的胡励,“要不算了,我还是去销号吧!”
胡励急得快要跳起来,“哎呀,这么好的条件,和初恋重修旧好不香吗?怎么想不开要重开呢?”
急成这样子,看来这工作不好办呐!
温良默默盘算起来。
这时,一个白色制服的人出现在胡励身边,“学弟,好久不见。”
“学长?”温良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不是……”
文亮不是
还活着吗?
他是那场车祸的唯一幸存者,至今还躺在ICU没有醒来,怎么灵魂已经穿上了阴阳界的制服?
温良仔细查看,才发现胡励握着文亮的手,而文亮搭在胡励身上的手指,却穿过了胡励的身体。
按照经验来看,胡励是阴阳界的工作人员,而文亮现在是灵魂形态。
“这地方还收临时工?”温良问道。
对面的俩人都笑了。
“出了点意外,我提前就职了,所以,才会找你帮忙。”
胡励正襟危坐,把文亮揽在怀里,一副宣示主权的样子。
文亮递了个眼神过去,胡励立刻乖乖坐好,眼睛亮晶晶地求鼓励。
温良冷眼看着腻腻歪歪的两个人,顿时懂了。
原来是文总阳寿未尽,但是胡励等不及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给他安排了个差事,要在阴阳界长长久久的相守下去。
有的人年少相恋,相守多年,死了还形影不离。
有的人就实实在在见过两次面,然后一直在错过,最后还天人永隔。
命运果然不公平呢!
胡励看出了温良心中所想,立刻趁热打铁,“委托人的条件你也看到了,这次任务纯放养,只需要完成几个小小的任务,之后随你怎么生活,怎么样,划算吧!”
可惜打黑工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但凡开口答应,温良立刻就会被踢下车,醒在文总的皮囊里。
当年是高考省状元的温良不上当,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位阴阳界工作人员。
“呃……你不想弥补遗憾吗?”胡励底气不足地催促。
拒绝接合同,唯一乙方的地位此时高的要命。
温良笑笑,不说话。
胡励急了,讨好地笑着,开出了更好的条件,“这样,我这边调一下参数,把健康度给你拉满,怎么样?”
还有这种好事!
温良内心在雀跃,脸上却是八风不动的样子。
“把身体的数值调成你原来的样子怎么样?”胡励一咬牙一跺脚,给出第二重条件。
温良继续学习卡皮巴拉,稳稳当当,一点松动也无。
胡励咬着后槽牙,把平板放到桌上道:“来来来,指标仪给你,只要在权限内,你尽管调整!”
“学弟,你收着吧,这平板还能查询之前发生的事情,有事还可以联系我们。”文亮补充道。
有人脉就是不一样啊!
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温良感叹。
上次代练两眼一抹黑,这次连外挂都有了。
他颤颤巍巍接过平板,看了看里面的APP,皮囊调整、历史记录查询,还有一个绿泡泡。
打开绿泡泡,里面有两个好友。
白组小文,黑组小胡。
文亮点点头,道:“有事联系,我俩不忙的话一定回复。”
温良还想说什么,胡励摆摆手,“你和温阿姨的尘缘已了,还是不要再联系的好。”
拔舌地狱的工作人员还真会猜别人的心思呢!
温良忍不住为文总担忧起来。
文亮开口,讲起他的需求来,温良听了,顿觉压力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