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 99.朝夕
    次日一早,沈聿拦住宁芷,说要自己收拾洗漱的东西。宁芷没跟他争,随口应道:“那你收着,我把床铺理一理。”

    收拾完房间,沈聿趁她收拾行囊的功夫,向店家打听了当铺的去处,便出了门。当铺掌柜接过那枚玉坠,翻来覆去地就着日光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打量沈聿,慢悠悠伸出五根指头:“五十两?”

    沈聿微微皱眉:“掌柜再仔细看看这玉的成色,远不止这个价钱。”

    掌柜又掂了掂,语气松动了几分:“一百两,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沈聿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掌柜,不当了。”

    他回头,宁芷正站在门口,几步上前,一把从掌柜手里拿回了玉坠。

    掌柜连忙赔笑道:“夫人,再加一百两也使得。”

    宁芷道:“这是家传的宝物,只怕倾了你这铺子,也未必够。”她把玉坠攥进手心,转身看向沈聿。

    老板干笑两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夫人,这既是你相公的东西,也得看他的意思不是?”

    沈聿对上宁芷的目光:“我日后会赎回来的。”

    “那我现在就去医馆挣钱。”宁芷毫不退让。

    两人在当铺门口对峙片刻,沈聿看着她那双眼睛,终究败下阵来,伸手拿回玉坠,重新挂回颈间。

    回去的路上,宁芷跟在他身侧,小声嘟囔道:“你伤还没好全,走这么远的路,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沈聿侧头看她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自打从军以来,大大小小的伤受过无数次,头一回被人养得这么娇贵。”

    “现在不是军中,你也不是将军了。”宁芷道:“自然要好好养着,如今年轻不觉得什么,等上了年纪……”

    “阿芷。”沈聿忽然打断她。

    “嗯?”

    “昨晚……睡得好吗?”

    宁芷抬头看他:“好啊,一觉到天亮。怎么了?”

    沈聿别开视线:“没什么,那就好。”

    “哎,你看。”宁芷忽然拉住沈聿的袖子,朝路边扬了扬下巴。

    沈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边的树上竟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彩灯,密密匝匝地缀在枝桠间。

    “方才走过来还没注意呢。”宁芷奇道:“这非年非节的,怎么挂了这么多灯?”

    沈聿道:“许是当地的节庆。”

    两人回到客栈,宁芷忍不住问店家。店家一听,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算盘:“这是咱们这儿的灯节,就今晚,热闹着呢!挂彩灯、放河灯、猜灯谜,比上元节还有意思。”

    宁芷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聿,他似乎没在听,正沉默地望着外面的彩灯出神。

    掌柜看看两人,笑着补了一句:“这位公子,你娘子想看今晚的灯会,不如在小店多留一晚,保管不亏。”

    宁芷连忙笑道:“不用了,我们赶路。”

    话音还未落,沈聿却忽然开口:“那就留一晚。”

    两人同时出声,惹得店家乐了:“得,就依公子的意思!这节一年一次,正适合你们这样的小夫妻。”

    宁芷微微红了脸,眉间眼梢却尽是笑意,立马爽快地付了钱。

    待吃过饭,宁芷将两人的衣服收拾出来:“今日天气好,衣服换下来我洗。”

    沈聿道:“我来洗。”

    宁芷道:“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拿了干净衣服,转身绕到屏风后面。

    屏风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布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等她换好出来,屋里却没了沈聿的影子,她心里一紧,第一反应便是他又去当玉坠了。她几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沈聿正站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你站外面做什么?”宁芷将他拉进来,“进来换药,再把衣服换了。”

    她不由分说地掀开他衣摆,拆布条、上药、裹布条,动作干净利落,容不得他拒绝。她是医者,这些事早已做得惯熟。从前在军中时,触碰到伤兵的身体也是常有的事,于她而言,那不过是医治的一部分。

    可沈聿却不这么想。连日来朝夕相对,宁芷越是自然地靠近,他便越是难以自持。方才她低头在他身前换药时,他目光无意间落下去,恰好看到垂在她耳畔的碎发、微弯的颈线、还有领口下隐约起伏的轮廓。他喉间发紧,连忙移开目光。

    沈聿坚决要自己洗衣裳,宁芷拗不过,只好一人端一个盆,在院子里并排坐下。宁芷看他洗得有模有样,忍不住笑了:“你洗尿布我倒是见过,洗衣裳还是头一回见。”

    沈聿道:“你忘了?我去西南从军是从小兵做起,自己的衣裳自己洗。也就前几个月是李根替我洗的,他想跟我学武,拜了我当师父,条件就是给我洗衣打水。”

    “李根?”宁芷想了想,“余将军提过,是那个大块头?”

    沈聿笑了一下:“对,大家都叫他大块头。”

    “他……还在吗?”

    沈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唇边的笑淡了下去:“他跟着我到了江北,没到半年就死了。被流矢射中,运气不好,射到了脖颈。”

    他语气平淡,宁芷偏过头看他。沈聿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笑:“这两年,你也见了不少生死,没什么好难过的。”他低下头,看着盆里晃荡的水光,“若不是你,我也早就死在江底了。”

    宁芷垂下眼,没有接话,两人沉默着把衣服洗完,宁芷轻声问:“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聿拧衣服的手顿了顿:“我想去朝堂,战场上做不到的事,或许在朝堂上能做到。”

    宁芷道:“你身在江北,那些人尚且容不下你。如今去他们的地盘,岂能容你?”

    沈聿道:“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宁芷没有作声,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带着江南湿润的草木气息,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

    沈聿偏过头看她:“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宁芷道:“我?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沈聿沉默片刻,道:“你拼了命救我,我却还要往死路上走。”

    宁芷道:“我是医者,只管此时此刻的生死。你的路……你自己决定。”

    沈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笑了笑:“

    到了临安,找到你哥,安顿下来。若是日后遇到有缘人……”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宁芷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沈聿顿住,垂下目光:“是,我没资格说这个话。”

    宁芷没再看他,把拧干的衣裳放进盆里,端起来便走。沈聿伸手去接,被她侧身避开:“我来,你去榻上躺着。”

    等她晾完衣服回来,盆子已经收拾干净归回原处。沈聿躺在榻上,侧身朝里,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宁芷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他微微蜷起的肩上,那里还缠着布条,隐隐渗着药色。她轻轻掩上门,转身出了客栈。

    她一路打听,找到了镇上最大的医馆。坐堂的老郎中正低头翻着书,见进来一位年轻夫人,便搁下笔道:“夫人有何贵干?”

    “我想卖一个方子。”

    老郎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半信半疑:“你?卖方子?”

    “借贵地笔墨一用。”宁芷也不多说,径自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过去。

    老郎中接过,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渐渐凝住了。他从头细看了一遍,再抬头时,脸上那股轻慢已经消散了大半。

    沈聿一路跟着她,看到她进了医馆,半个多时辰还未出来,天光已有些发暗,他等得心焦,就在他想进去找她的时候,宁芷出来了,店里的人将她送出门。

    她手里多了两大包药材,沉甸甸地坠手。没走出多远,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那两包药。

    宁芷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沈聿站在她身侧。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宁芷怔住。

    “你出门我就跟着了。”沈聿看着她道:“买药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还不能拿重东西。”宁芷伸手要去抢。

    沈聿侧身避开了她:“从前受再重的伤,只要还能站着,第二天照样上阵。”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放软:“更何况有你天天守着,我早就好了。”

    宁芷见他坚持,不愿与他在街上争执,到底没有再抢。她走在旁边,时不时瞟他一眼,他脚步倒没有虚浮,可她还是瞧出了端倪,他的左手微微僵着,肩膀不自觉地往下塌,显然是左臂吃不住力。当初两箭射中左肩臂,右胸也中了一箭,腿上还带着刀伤,虽捡回了命,可到底落了病根。

    宁芷忍不住道:“你以后还要干大事,现在有我在,你不好好养着,若是我找了那有缘人,以后谁来照顾你?”

    沈聿听她话里带着赌气,笑了笑,侧头看她:“我有手有脚,怎么就照顾不了自己了?”

    宁芷不说话了。

    沈聿见她又冷了脸,问道:“你不是说没钱了吗?怎么还买这么多药?”

    宁芷道:“该花花,该省省。”

    沈聿道:“那今晚订两间房。”

    “不行。”

    “为什么?”

    宁芷理直气壮:“我管钱,我说了算。”

    沈聿被她堵得没话,低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争。

    夕阳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陆续亮起了灯,晚上的节庆尚未开始,热闹却已先一步在街巷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