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违抗天命[VIP]

    岑玉楚的呼吸骤然窒住了。

    他瞪大眼睛, 死死盯着谢惊仇。

    援兵一事是沈确早前安排的,谢崇远和谢惊仇怎会知晓?

    可谢惊仇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那双凤眼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你骗我!”

    谢惊仇没有回答。

    他从外面抽出一封信笺,展开,放在岑玉楚面前。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落款的印章清晰可辨,那是父皇的御玺。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援军已发,不日即至,命太子坚守待援, 万勿轻动。

    “离这里三十里的山口处。”

    谢惊仇的声音很平淡, “我父王设了伏,全数被歼。”

    “所以,”

    岑玉楚抬起头, 眼眶泛红,“你父王去截杀援兵, 你就在这里…这里…欺负我?”

    “你们,你们身为大梁的臣子, 怎么能这么做?”

    谢惊仇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是。”

    他轻声道,“你不是取消婚约了么?那我只好换个法子, 把你留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恨我啊。”

    岑玉楚声音沙哑地道。

    谢惊仇伸出手,想要替他擦擦眼角的泪痕。

    岑玉楚偏过头, 避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 过了片刻,缓缓收了回去。

    “我不恨你。”

    谢惊仇说, “我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 还能怎么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系好腰带。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岑玉楚叫住他。

    可岑玉楚没有开口。

    谢惊仇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顿了顿,侧过头。

    “阿楚,”他说,“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你记住,我不会害你,也不会让旁人伤害你。”

    门关上了。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岑玉楚蜷缩在被褥里,将脸埋进臂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半空中那道裂缝。

    “批注。”

    “如果我死了,你还会继续记录我吗?”

    裂缝闪了闪,浮出字迹:

    【为什么这么说?】

    “平南王若是造反成功,我这个太子,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

    岑玉楚认真地想了想,“就像戏台子上演的,古往今来,被破国的太子,都要以身殉国的,若我为了活命,委身谢惊仇,怕是要被大梁的子民戳着脊梁骨谩骂的。”

    岑玉楚难过地揉了揉眼睛。

    “我,我不想被骂。”

    批注好似乎半天才反应过来:

    【……】

    【你是主角受,你不会死的。】

    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不会让你死。】

    “那你让谢惊仇不要造反了。”

    岑玉楚趁此说道,“造反就要打仗,打仗就会死很多无辜的人,反正你一句话就能影响我们所有人不是吗?”

    批注不再有回应。

    那裂缝闪了几闪,最终没有新的预示出来。

    岑玉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驿站厢房本就不多。

    最好的那间,自然是留给了太子岑玉楚,由谢惊仇“陪同”入住。

    其余人则三三两两挤去了那些年久失修的偏房。

    岑靖尧被关在柴房,而沈确则被安置在最偏僻的柴房,紧邻着马棚。

    墙角堆满了腥臭的草料。

    谢惊仇过来时,他正蜷在一张缺了腿的旧榻上,闭目养神。

    谢惊仇手里端了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搁着两个黑面馒头,散发着一股隐约的馊味。

    “沈大人。”

    谢惊仇笑着道,“我们曾经同朝为官,可别说我不照顾你,这是你今日的吃食。”

    说罢,手腕一扬。

    碗脱手,哐当摔在地上,两个馒头滚出来,沾满了尘土和碎屑。

    沈确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两个馒头上一瞬,又抬起,面色平静。

    他缓缓起身,膝盖因久坐有些僵硬,走到那两个馒头前,弯腰去捡。

    可手指刚触到馒头表面,一只靴子便踩了上来,不轻不重,恰好压住他的手背。

    靴底粗糙,碾着皮肉,带来细碎却尖锐的痛。

    谢惊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确没有抽手,也没有抬头。他只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淡淡说道?

    “你答应过,要善待太子的。”

    谢惊仇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出声来。

    “我怎么没有善待阿楚?”

    他抬手,故意微微敞开衣襟,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

    上面赫然有几道抓痕,还有浅浅的指印,暧-昧地交错着,像是在无声地炫耀着什么,“我这几天,一直在疼爱他啊。”

    沈确的视线在那些痕迹上凝了一瞬。

    沉默片刻后,沈确才开口,

    “他虽不够聪慧,却很是敏感,心思细腻,你不要总是囚住他欺负他,陪他多说说话。”

    谢惊仇面上的笑意倏然凝固,眼底浮上一层阴鸷。

    “阿楚从小同我一道长大,我怎么待他,需要你教?”

    他一字一顿,脚下骤然加重力道。

    骨节错位的涩响清晰可闻。

    沈确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依旧没有缩手,硬生生地受了。

    谢惊仇死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妒恨。

    他还记得,岑玉楚曾全然依赖过面前的这个男人,还记得他曾在集市上看到过,岑玉楚主动去牵这个男人的手,冲他笑得很开心。

    这种依赖,是阿楚从未给过他的。

    谢惊仇脚下未松,另一只手却猛地揪住沈确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掼到柴房斑驳的墙壁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确后背撞上粗糙的墙体,传来一阵刺痛。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被踩得红肿的手背,又抬起,望向谢惊仇。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造反。”

    沈确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谢惊仇瞳孔微缩。

    他死死盯住沈确,像要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出破绽。

    可沈确只是看着他,甚至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你一直在暗中阻止你父亲送出去的信使,拦截那些联络土司的密函。”

    沈确缓缓说道,“半年前南境平乱时,你父亲借机囤积粮草征收赋税,是你故意走漏风声,让朝廷提前察觉。两个月前你父亲攻打西州时,也是你借故拖延。”

    谢惊仇的脸色愈发难看。

    “你…”

    沈确重重咳嗽一声,喉间泛起腥甜。

    “我查你很久了。你每一步,都在拖平南王的后腿,却又做得极其隐蔽,连你父亲,都只以为是时运不济。”

    “只西州人心涣散,岑靖尧到底没有能力当好统帅,端王旧部溃不成军…

    这一次,你到底还是没能阻止的了。”

    “既如此,为何不跟殿下明说?”

    “为何要惹得殿下担惊受怕?”

    “你懂什么?”

    谢惊仇能看到批注,也亲历过冯林宝的消失,他明白,冥冥之中,有人在操控着整个世界,拨弄着所有人的命数。

    他怕凭借他的力量,未必能够抵抗得了这天命,

    更怕…

    自己会同冯林宝一般消失。

    他倒是不怕死,

    只是…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阿楚了。

    他幼时便受操控,分明想要亲近阿楚,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冷嘲热讽,分明想要护着阿楚,做出来的事却一次次将阿楚推得更远。

    如今他意识觉醒,挣脱了那层无形的桎梏,终于能看清自己的心意,他想好好待阿楚,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或许根本抵不过命运。

    那操控一切的力量,他到底要怎么去反抗?

    既然这样,倒不如…

    倒不如…

    阿楚恨他也好,怨他也罢,

    总归要在阿楚的生命里,留下属于他的位置。

    总归要用自己的方法,守护阿楚。

    *

    约摸晚间时分,天边又飘起了小雪。

    谢惊仇看着自己父亲的手信,久不言语。

    “世子,王爷的意思是让你即刻动身同他们汇合,莫要延误战机。”

    “京师那边调人还需要时间,我们此时起兵,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够了。”谢惊仇面色阴沉,将那封信折起,“我自有安排,阿楚身子不适需要休息,有什么明日再说。”

    那送信的副将面有不满,但到底不敢违抗谢惊仇,只好应了声是退下。

    就在这时,虚空中一行字迹浮现。

    批注:【谢惊仇对安福和乌梅痛下杀手,引起主角受的仇恨】

    谢惊仇一怔。

    痛下杀手?

    这是何意?

    安福是阿楚身边的贴身太监,乌梅是伺候过阿楚的丫鬟。

    这两人,他一直让人关在柴房里,从未想过要伤他们的性命。

    批注怎么会说…

    他要杀他们?

    谢惊仇不明所以,抬脚便往后院柴房方向走去。

    关押这两个奴才的门前只留了一个看守,见谢惊仇过来,连忙行礼。

    “可有什么异动?”

    “回世子,没有。这两人一直安安静静的,连话都不怎么说。”

    谢惊仇皱了皱眉,挥手让他退开些,自己伸手去推柴房的门。

    门没有上闩。

    他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豆大的油灯,将几捆干柴和杂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摇晃晃。

    安福和乌梅都不在视线范围内。

    谢惊仇心下警觉,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然而,就在他迈过门槛的瞬间,门后的两侧阴影中,两道身影猛地扑出!

    一人手持短刀,直刺他腰腹。

    另一人抡着一根粗重的木棍,照着他后脑狠狠砸下!

    “杀了你!”

    安福声音尖锐,那双总是低眉顺眼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近乎癫狂的恨意。

    “殿下是属于二殿下的!你算什么东西!”

    乌梅的木棍紧随其后,口中也是念念有词,

    “你去死吧!殿下应当同沈大人在一起!你不配!”

    “你欺负殿下,我们绝不饶你!”

    第72章  探望岑靖尧[VIP]

    原来是这样。

    谢惊仇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不是他要杀他们。

    而是他们要杀他, 所以引起了他的杀心。

    这所谓的批注,是在预告。

    谢惊仇身手素来极好, 此等偷袭于他而言根本不足为惧。

    于是,他动作极快地摸上腰间刀柄,只要拔刀,便能让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毙命当场。

    可他突然想到批注。

    批注说他痛下杀手,可若是他在痛下杀手的过程中失手了…

    那是不是就能…

    改变批注的预告?

    于是,身手极好的谢惊仇,在一刀刺向安福的时候, 故意脱手将刀掉了下去。

    安福吓傻了, 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把短刀,腿肚子直抖。

    就是这一息的愣神…

    “咚…”

    乌梅举着一根粗实的木棍从侧面狠狠砸下,正中谢惊仇后脑。

    谢惊仇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身形晃了晃,便倒在了地上。

    乌梅双手还举着木棍, 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谢惊仇,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凶器”,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哐当”一声, 甩掉了木棍。

    两个人都站在那儿,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影。

    “怎…怎么办?”

    安福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乌梅咽了口唾沫, 强撑着镇定。

    “你, 你不是说要杀了他吗?”

    “对对对,杀了他!”

    安福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 攥紧了手上的刀,可刚往前迈了两步, 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握着刀柄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刀尖在谢惊仇胸口上方晃来晃去,就是刺不下去。

    脸也苦成一团。

    “可、可是二殿下…二殿下没吩咐我要杀他啊!”

    “你这个榆木脑子!”

    乌梅急得跺脚,压着嗓子骂他。

    “除了你的二殿下,你心里还有没有别的?”

    安福老实巴交地说。

    “还、还有太子殿下。”

    他垂头丧气地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也没叫我杀他…”

    说完,他沮丧地将刀往地上一扔,绕到墙根,一屁股坐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乌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口气也莫名泄了。

    她默默走到安福旁边,也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靠着冰冷的墙壁,沉默了好一阵。

    “那你刚才为什么劝我杀他?”

    乌梅开口。

    安福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

    “我只是…只是觉得委屈。”

    “你看看,太子殿下和我们都被囚在这里。还有我的二殿下…你的沈大人…这姓谢的,对太子也不好。”

    安福一边说一边抹起了眼泪。

    “你没听到吗?那两天晚上,从厢房里传出来的哭声…喊得嗓子都哑了…姓谢的一直在欺负太子殿下!”

    乌梅的眼圈也红了。

    “可不,听着就揪心…”

    “若…若太子殿下是和沈大人在一起,大人才不会这样对他,定是疼着宠着的…”

    安福却在这时叹了口气,“太子跟二殿下在一起时…倒也经常哭。唉,其实想想,为什么太子殿下就非得和二殿下在一起呢?”

    “以前我一直这样认为,好像…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脑子里一样,怎么转都转不过来。”

    “可现在想想…二殿下也欺负过殿下,也给殿下用过毒,也让殿下哭过…

    比起让殿下和二殿下在一起…我内心深处,似乎,似乎更希望殿下开心。”

    “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告诉我,这样想不对…”

    乌梅闻言,也缓缓点头。

    “若他开心,即便不跟大人在一起,我也会…也会开心的…”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岑玉楚的“归宿”,倒是完全顾不上昏迷的谢惊仇了,还是那原本柴房的守卫见谢惊仇久久没有出来,警觉来看,才发现谢惊仇居然被打晕了过去。

    守卫毕竟做不得主,只能先叫人把昏迷不醒的谢惊仇抬下去安置,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此事禀告给岑玉楚,由他来处置安福和乌梅二人。

    岑玉楚瞧着这战战兢兢跪在他面前的两人,有些无语。

    “算了,”

    岑玉楚叹了口气,到底心软。也知这两人定是受了批注的影响,唔,用批注的话说,叫做npc,也不想惩罚他们了。

    “以后没有我的容许,你们不要自作主张!”

    他尽量抬高了声音,显得威严些,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

    “要不是谢惊仇晕过去了,你们说不定会没命的!”

    “是!是!”

    这两人经此变故,似乎想通了些什么,竟异口同声地道:

    “以后,我们唯殿下马首是瞻!”

    “二殿下…”

    “沈大人…”

    “都不能跟殿下相比!”

    岑玉楚:“……”

    他不想再跟这两个活宝纠缠,挥了挥手,打发二人回去反省了。

    岑玉楚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床上,谢惊仇还昏迷着,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按理说乌梅毕竟是个小丫头,那记闷棍的力气应也没有多大,可谢惊仇已经昏迷好久了都不见醒来的迹象,岑玉楚只好叫了医官看看是怎么回事,毕竟他不知道平南王什么时候会过来,若谢惊仇当真有事,他恐怕逃脱不了罪责。

    但趁着医官给谢惊仇看病的这个空档儿,岑玉楚想了想,竟叫人带他去到关押岑靖尧的地方。

    那侍卫起初并不同意,毕竟岑靖尧乃是重犯,不能随意探视。

    但岑玉楚坚持道,“我是太子,谢惊仇现在昏过去了,这里的事就由我说了算,再说我只是去看一眼,又不做什么,你带路就是!”

    侍卫只好妥协。

    关押岑靖尧的地方,是驿站内最偏僻破旧的柴房。

    看守的护卫说,按照谢世子的命令,这人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

    人还活着么?

    岑玉楚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恨岑靖尧。

    他恨这个人,在他年幼无知的时候,以兄长的名义亲近他,又以强者的姿态侵占他。

    那些年,他每天都无不活在兄弟乱-伦的阴影里,如履薄冰。他曾无数次地想过,若是岑靖尧死了,他是不是就能自由了?是不是就能不再做那些被欺辱的噩梦了?

    可是…

    真的要岑靖尧死吗?

    他又想起那日,岑靖尧为了救他不惜同自己的母妃决裂,不惜将自己的身世揭露。

    岑靖尧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切:权势、地位、未来,甚至做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都是为了救他。

    若不是为了他,岑靖尧怎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怎会像条丧家之犬,被关在这破败的柴房里,饿得奄奄一息?

    岑玉楚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恨岑靖尧。

    可他又欠了岑靖尧的。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了颤,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拿些吃的和水过来。”

    守卫犹豫了一下,见太子神情固执,终是没敢多言,匆匆去了。

    不多时,一个食盒和一壶水便被送了过来。

    岑玉楚接过,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

    柴房内昏暗潮湿,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空气中处处弥漫着霉烂的气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角落里,一道人影蜷缩在地。

    岑靖尧一身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脏污不堪,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链子的另一端嵌进墙壁,活动范围不过方寸之地。

    听见开门声,他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没有抬头,也像是,根本没有力气再抬头。

    岑玉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竟一时迈不动脚步。

    他看见岑靖尧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血痕,看见他消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的肩胛骨,看见他昔日那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枯槁如草,心口那团乱麻便压得愈深了。

    “二哥…”

    他的声音一直在抖。

    这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叫过的称呼。

    蜷缩在角落的人,身体猛地一震。

    岑靖尧费力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消瘦得几乎脱相,眼睛却依旧深黑,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寒水。

    他望向门口的岑玉楚,目光先是茫然,继而难以置信,最后,竟浮上一层近乎脆弱的光芒。

    只那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痛苦与自嘲取代。

    他哑着嗓子,艰涩开口。

    “你来做什么?看我有没有死?”

    岑玉楚没有回答。

    他拎着食盒,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食盒打开,取出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几碟小菜。

    “先吃点东西。”

    他低着头,不去看岑靖尧的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粥,不然胃受不了。”

    岑靖尧没有动。

    他盯着岑玉楚递过来的粥碗,盯着那只白皙发颤的手,忽然笑了。

    只那笑声又低又哑,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你很恨我吧。”

    他气若游丝地,“你应当恨我。恨不得我死才好。”

    岑玉楚端碗的手僵在半空。

    “我确实恨你。”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让我,让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好脏,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做人。”

    岑靖尧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可是…”

    岑玉楚的声音哽咽了,他死死咬着唇,咬得嘴唇发白,可眼泪还是顺着眼眶不住落下。

    他恨岑靖尧。

    可他也心疼岑靖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事?

    岑靖尧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半晌,缓缓伸出手,那手瘦得只剩骨节,腕上满是铁链磨出的伤痕,他轻轻覆在岑玉楚端着粥碗的手背上。

    “别哭了。”

    他竟哄着岑玉楚,近乎温柔地道,

    “弟弟…”

    第73章  游说[VIP]

    岑玉楚被岑靖尧的这声“弟弟”惹得又要哭。

    他吸了吸鼻子, 将粥碗往岑靖尧面前推了推,“你先吃!”

    岑靖尧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不吃?”

    岑玉楚咬住唇,语气硬了几分,声音里却还带有一丝哭腔,“那我走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

    岑靖尧的手猛地收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可因为手受了伤,力道已经不算大了,却依旧攥得极紧, 像是怕一松手, 就再也抓不住了。

    “吃。”

    他哑着嗓子。

    “你喂我,我就吃。”

    岑玉楚愣了一下,看着岑靖尧那两只被铁链缠得几乎抬不起来的手, 到底没有拒绝。

    他只好蹲下身,舀了一勺粥, 送到岑靖尧唇边。

    从前他常常被岑靖尧抱在怀里喂吃的,可现在, 是他喂岑靖尧。

    岑靖尧趴伏在地上, 像狗一样,接受他的恩赐。

    岑靖尧张开嘴, 慢慢将粥饭咽下。

    粥是温的,并不烫, 可他的喉结却滚动得异常艰难, 像是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他却吃得认真,一口接一口, 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岑玉楚的脸。

    岑玉楚被他看得难受,偏过头, 只将勺子递过去,不看他。

    “你瘦了。”

    岑靖尧忽然说。

    岑玉楚的手一顿。

    “谢惊仇睡了你了。”

    岑靖尧又冷不丁地道出一句,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岑玉楚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

    他想要否认,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

    他垂下眼,声音发软,“我起初是被下了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后来…”

    后来却是他清醒的时候,同谢惊仇做那件事。

    谢惊仇把他压在厢房里,不停地做,做的他好几天就下不来床,起初,倒是谢惊仇强迫得多,可,可到了后面,谢惊仇每次的时候都很顾着他的感受,让他体会到了在岑靖尧那里从未体会过的口口,渐渐地,倒是他主动配合了…

    可,可面前这人毕竟是岑靖尧…

    岑玉楚对岑靖尧的惧怕是刻印在骨子里的,虽然岑靖尧现在被锁在这里,动一下都困难,可他还是怕。

    他不敢再多说话了,匆匆收着食盒,就想要走。

    岑靖尧这时却对他说。

    “我不怪你。”

    他竟还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比谢惊仇过分太多。我…”

    “没有资格怪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发出来的。

    “楚楚,”

    “哥哥对不起你…”

    “若我还能活着出去,”

    “我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岑玉楚没有说话。

    他一声不吭地喂岑靖尧吃完粥,就收拾好食盒,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既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岑玉楚没有回头,可眼泪却还是模糊了双眼。

    这声迟来的“对不起”,他已经不想要了。

    回到厢房时,谢惊仇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半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沾染着几缕鲜血,一旁的医官双眉紧锁,似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怎么了?”

    岑玉楚不明所以,“他怎么流血了?我记得送回来的时候没有啊,”

    谢惊仇只是被打晕了过去,而且乌梅的力度不重,按理说是能够自然醒来的,可是,谢惊仇不仅很久都没有醒,怎的,怎的还开始吐血了。

    医官也已是满头大汗,手指搭在谢惊仇腕间,眉头拧得死紧,嘴唇动了好几次,却迟迟不敢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啊?”

    岑玉楚焦急地问道,那平南王还不知道何时会重新杀回来呢,若是谢惊仇在此出了什么事,他们整个驿站的人怕是都性命难保了!

    “回殿下的话…”

    医官犹豫好久,才谨慎开口,“世子在昏迷之中,一直断断续续地吐血。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世子的脉象分明平稳有力,五脏六腑也无任何损伤之兆,更没有中毒迹象。可他偏偏在吐血,且瞧着…像是…像是已经吐了有些时候了…”

    “有些时候?”

    岑玉楚怔怔地道,“你是说,他还没被送回来之前就在吐血了?”

    “像是如此。”

    “因世子殿下隔一段时间,就会吐血…”

    医官也是一脸困惑,“可这不合医理,世子身体康健,内息通畅,根本没有吐血的理由。老夫、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殿下,”

    医官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老夫看世子这情形,倒不像是身体之疾,更像是…被心神所困?要不,殿下先在此陪陪世子?或许世子感知到殿下在侧,便能自行醒转。”

    眼下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岑玉楚只好抿着唇,点了点头。

    医官走后,岑玉楚在床沿坐下,离谢惊仇不过一臂之遥,他低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们从小相识,更是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可他却竟不知谢惊仇有这吐血的毛病。

    谢惊仇平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眼尾微扬,此刻阖了眼,倒显出几分陌生的脆弱。

    只是那唇角的血迹尚未擦净,衬着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实在骇人。

    岑玉楚想了想,干脆拿起一旁的巾帕,为谢惊仇擦拭起了血。

    昏迷中,谢惊仇似是有所感应,眉皱得更紧,手却胡乱地抓着,最后握住了岑玉楚的手。

    即使在昏迷中,他也在不停地喃喃自语。

    “阿楚…”

    “阿楚…”

    岑玉楚怕谢惊仇再出什么意外,便不敢乱挣扎,甚至还回应了几句,就是巴不得谢惊仇快点醒来。

    可谢惊仇始终没醒。

    岑玉楚坐了一会儿,手都被谢惊仇握得有些僵了,就抽了回来,又觉得自己的手没处放,便索性搁在膝上,老老实实等着。

    等着等着,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是裂缝。

    它这次闪烁得极其不稳定,忽明忽暗,且频率快得有些异常,岑玉楚盯着那团闪烁的光,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批注他见了无数次,裂缝的闪动他也习以为常了,可从没有哪一次是这样…这样慌张!

    好像是在躲避什么!

    岑玉楚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谢惊仇。

    谢惊仇依旧没有动静。

    岑玉楚又转过去看裂缝,裂缝还在不停的闪。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那念头一旦生出,便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惊仇醒不过来,”

    他冲着裂缝道,“是,是跟你有关,对不对?”

    裂缝猛地一亮。

    那一瞬间的光刺目得几乎让岑玉楚遮住了眼,可紧接着,整道裂缝猛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岑玉楚吓了一跳。

    “喂,你怎么了?”

    没有批注出现。

    “你怎么了啊?”

    岑玉楚在日复一日的同批注的搏斗中已然摸清了规律,只要生活中出现反常的事情,肯定是跟批注有关。

    要么就是批注的指示,要么就是违背了批注。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裂缝闪了闪。

    又闪了闪。

    最后在岑玉楚眼前出现三个字。

    【我错了。】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这三个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错了?

    错什么了?

    批注怎么会认错?

    它在向谁认错?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呢,身侧就传来了一声轻咳,岑玉楚忙看过去,原来谢惊仇竟是醒了。

    与此同时,裂缝也不再闪烁,恢复了正常。

    谢惊仇尚还有些虚弱,然而当他看清守在榻边的人是岑玉楚时,嘴角微微弯起,低低唤了一声:

    “阿楚。”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岑玉楚被他叫得心尖一颤,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忙别开视线,又想起方才医官的话,忍不住问:“方才医官说你经常吐血,你怎么了啊?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谢惊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岑玉楚的发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阿楚在关心我?”

    “我,我没有!”

    岑玉楚被他盯得莫名有些生赧,

    “你不说就算了,反正你醒了,我先走了…”

    “等等。”

    谢惊仇伸手,拉住岑玉楚。

    “陪陪我。”

    岑玉楚本来是不想的,他觉得自己和谢惊仇现在是对立的,陪他实在是别扭死了,可谢惊仇下一句话却成功将他留在了原地。

    “我的父王已经下令,命我前去会合,直杀京师。”

    岑玉楚听到这话,难过得周身一颤,连脑袋都垂了下去。

    如果平南王这次造反成功,他的父皇,他的兄弟姊妹,包括岑靖尧,怕是都要死的。

    他虽从小讨人嫌弃,可他的心却软的很,他从未想过要谁去死。更何况,他还是大梁名义上的太子,是他没有保护好大梁的江山…他愧对大梁的列祖列宗。

    岑玉楚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落泪。

    “阿仇…我已经是你的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

    “所以江山…也是你的啊。”

    “你们不要再打了,好不好?会死很多人的…还有很多无辜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那点水光摇摇欲坠,动人得紧。

    若不是方才从批注那里知晓了岑玉楚的所作所为都只是想逃离他们,

    谢惊仇倒是有些相信岑玉楚是真的愿意把自己交出来,换一场兵不血刃的太平。

    第74章  不反了[VIP]

    可那又怎么样?

    他心甘情愿被岑玉楚骗。

    岑玉楚想离开他, 他就偏不能岑玉楚逃掉。

    “你说你是我的,那你就是我的了?”

    谢惊仇故意逗弄他, 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说道,

    “你我婚约不是都退了吗,你要怎么证明?”

    岑玉楚急得脸都红了。

    怎么证明?

    这还要怎么证明?昨晚…昨晚他们不是还一起睡了吗?怎么转头就不认了?

    “我、我…”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一样。

    这种事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昨晚上…我们不是都…那个了么…”

    谢惊仇挑眉, 明知故问。

    “哪个?”

    岑玉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咬着下唇, 可怜巴巴地看着谢惊仇,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欺负我?

    谢惊仇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恼, 心头那点恶劣的趣味愈发浓了。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抵住岑玉楚的下巴, 迫使他抬起头来,慢悠悠地摇头:“我不信。除非…”

    男人的目光落在岑玉楚因委屈而微微嘟起的唇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除非你让我亲一下。”

    亲?

    只是亲一下?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 可是…

    岑玉楚为难又嫌弃地摇了头。

    “你,你刚刚吐血了, 我不要你亲我,脏…”

    谢惊仇闷笑出声。

    “我何时吐血了?”

    岑玉楚瞪大了眼睛。

    不对啊…他明明看见了, 谢惊仇方才…方才嘴角分明挂着血丝的, 殷红刺眼,可现在, 那血迹竟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意识扭头,朝身后那道裂缝望去。

    批注这时已然恢复正常:【郭威大将军奉皇命支援,正在赶来的路上】

    岑玉楚盯着这几行字,稍稍放下了点心,又想,这批注方才那么不对劲,现在怎的又出现的这般及时,他还想跟批注多问几句呢,可碍于谢惊仇在旁边,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谢惊仇将岑玉楚的诸多小表情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道,“阿楚,我想着我们还是要快点去和我父王汇合,待我父皇推翻大梁…”

    “不,不要!”

    岑玉楚下意识打断了他,沉默几息后,认命似的脱掉鞋袜,爬上了床。

    无论如何,他得多拖延一些时间,争取等到郭威大将军的驰援。

    本就松松垮垮的腰带随着他的动作彻底散开,外裳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

    他爬到谢惊仇跟前,扬起小脸,闭上了眼。

    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想了一会儿,又极轻极轻地启开唇瓣,像是做好了被欺负的准备。

    “亲。”

    他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惊仇并没有立刻亲上去。

    “怕什么?”

    他低声问,嗓音沙哑。

    岑玉楚闭着眼,不敢睁开,声音发闷:“我没怕。”

    “嘴硬。”

    谢惊仇轻笑一声,终于俯下身,将唇覆了上去。

    谢惊仇的吻技已经越来越好了,那方面也同他越发契合,契合到光是这么亲一下,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忍不住发了软。

    让他几乎忘了这是在用自己的身子拖延时间。

    可是,可是真的很舒服…

    岑玉楚被亲得晕晕乎乎,以至于谢惊仇翻过他的身子后,他都顾不上挣扎了,只这一次,一反常态,

    下一刻,谢惊仇却竟主动在他面前趴了下来…

    岑玉楚又羞又急,赶紧拍打着谢惊仇的脑袋,“你,你在做什么啊?你快放开…”

    谢惊仇吐出,笑着道,“怎么,不喜欢?”

    岑玉楚脸红得都快滴血了,连那根雪白的颈子上都染上了一层绯色,他推拒着谢惊仇,可又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

    很喜欢谢惊仇在他面前低下头。

    很喜欢谢惊仇对他做这些事。

    很喜欢谢惊仇在口口中完全顾着他的感觉。

    哪怕他不想接受谢惊仇的爱意和婚约,他也想,也想谢惊仇能一直这样对他。

    压抑了好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像是被谁凿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那些不敢言说,不敢奢望的念头,便顺着裂隙,汩汩地往外涌。

    岑玉楚一面觉得自己不够道德,另一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泪眼朦胧中,他抬眼望了望裂缝。

    想着,批注是不是能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啊,他越发觉得羞耻,他这幅又哭又怯又想要的模样要被那个人看到了,那个叫他“主角受”的人看到了…

    但所幸的是,裂缝不再闪动,也没有任何新的批注出来,似乎也是在维护他这一丁点不道德的小心思。

    岑玉楚吸了吸鼻子,抓住谢惊仇的发丝:就这一次。

    他就快活这一次。

    反正是谢惊仇主动的,反正是谢惊仇自己凑上来的。

    等平定叛乱,他就要上书父皇把谢惊仇发配到南境,躲他远远儿的。

    …

    不知过了多久,谢惊仇才松开他,起身出去,不多时便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替他擦拭身子,岑玉楚一直别着眼,不敢看谢惊仇的嘴。

    在他的认知里和岑靖尧对他的调-教中,他一直以为那是服侍人的人才会做的事,是他该做的事,可没想到今天,谢惊仇居然也服侍了他一回。

    谢惊仇似乎发现了他的窘迫,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餍足感。

    “怎么了?”

    他抬起岑玉楚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目光戏谑而温柔,“不是自己说,你是我的么?嗯?怎么这会儿倒不敢看我了?”

    岑玉楚被他说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脸埋进被褥里。

    可下巴被钳着,躲不开,只能气鼓鼓地瞪他一眼,那一眼却因眼尾还挂着残泪,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反而添了几分湿漉漉的可怜。

    谢惊仇笑意更深,却没再逗他,继续替他擦拭。

    岑玉楚由着谢惊仇服侍。

    他咬了咬唇,试探着开口:

    “你可不可以…不要造反了?你劝劝你父王罢,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会听你的话的。我是大梁的储君,你要是造反,我就当不成这个太子了,更何况…”

    岑玉楚说着说着就没有底气了。

    平南王造反已成既定事实,就算他们现在停手,朝廷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且平南王养精蓄锐多年,如今万事俱备,没有道理不反的。

    原以为谢惊仇又会搪塞过去,可没想到,谢惊仇放下手中的巾帕,认真地望向岑玉楚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凉薄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认真。

    “嗯。”

    他回应。

    然后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上岑玉楚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从前每一次他们之间的相处一样,只这一次,谢惊仇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宠溺。

    “不反了。”

    岑玉楚甚至来不及反应,谢惊仇已经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我要拥护你登基。”

    *

    隔日,雪停天明。

    连日阴霾散去,久违的日光照在积雪上,开始缓缓消融。

    岑玉楚难得睡了个好觉,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迷迷糊糊间,指尖触到一截结实温热的手臂,便钻了过去将脑袋抵上去了。

    谢惊仇已经醒了,垂眼看他。

    还抬手,极轻地拨开岑玉楚额前一缕碎发。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突然传来,眉头紧紧皱起,整个人下意识往谢惊仇身侧缩去。

    谢惊仇替他掖好被角,方才披衣起身,走至门前。

    “谁?”

    他沉声问。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小侍卫的声音,语气吞吞吐吐,透着古怪。

    “谢、谢世子…能否,能否让太子殿下去看看沈大人?”

    “沈大人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

    谢惊仇语气冷下来,“他有什么可奇怪的?关在屋里,有吃有喝,难道还能长出三头六臂?”

    “不是…”

    门外的小侍卫欲言又止,“属下说不清,就是、就是沈大人的样子很不对劲,殿下去看一眼便知…”

    谢惊仇回头瞥了眼床上正揉着眼睛,尚未完全清醒的岑玉楚,心头那点不悦便更浓了几分。

    “行了,”他打断侍卫的话,“沈确那厮只要没死就不用来向我禀告,殿下正在歇息,不得打扰。”

    “退下。”

    晌午时分,岑玉楚在屋里闷得发慌,便提出想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吃饭。

    谢惊仇二话不说,命人搬来桌椅板凳,又铺了厚软的褥垫。

    不多时,矮桌上便摆满了吃食,岑玉楚裹着狐裘缩在椅子里,拿起一块点心,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又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谢惊仇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见他吃得急,便伸手将他嘴角沾的一点糕屑拂去,温声问:“好吃吗?”

    “嗯!嗯!”

    岑玉楚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岑玉楚又想起昨日谢惊仇在床上说的话,咬了一口糕,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你不是说要拥护我吗?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宫啊?反正岑靖尧也捉到了,交给父皇审理就是了。”

    谢惊仇沉默不应。

    岑玉楚立时慌了,“你不会骗我吧?”

    “没有骗你。”

    “过几日,等雪彻底化了就走。”

    岑玉楚这才稍稍放心,重新拿起一块糕,狠狠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

    “殿下!”

    又是早上那个小侍卫,苦着一张脸,急匆匆跑过来,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殿下!您、您去看看沈大人罢!他好像…好像一直在自残!”

    第75章  端倪[VIP]

    “沈确?”

    岑玉楚愣了愣。

    小侍卫连连点头, 脸都吓白了。

    “属下方才给他送饭,发现他把碗摔了, 捡了碎瓷片…手,手上全是血…”

    岑玉楚下意识望向谢惊仇。

    谢惊仇淡淡道。

    “我可什么都没做。他自己犯病,伤了也是他自己的事。”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阻拦。

    因他看出,岑玉楚很在乎沈确。

    这种醋意几乎在胸腔内不住翻滚燃烧,让他恨不得当场揭穿沈确,定又是在故意博同情。

    但谢惊仇明白, 要想得到岑玉楚的心, 他不能将这些妒恨表现出来。

    至少,不能明面上表现出来。

    于是,谢惊仇故作大度, “若真的受伤了,就派个医官过去瞧瞧。”

    岑玉楚犹豫了一下, 便站起身。拢了拢斗篷,跟着小侍卫走向关押沈确的房间。

    谢惊仇:“…”

    捏住杯盏的手紧了又紧。

    关押沈确的那间房子在驿站最里侧的背阴处, 门窗紧闭, 光线昏暗。

    岑玉楚推门进去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潮湿的冷意扑面而来, 他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沈确靠在窗前,面色惨白如纸。

    他一手垂在身侧, 指缝间有暗红的血不断滴落, 染脏了袖口和地面。

    另一手却仍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嵌在掌心, 似是感觉不到疼了。

    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本来甚是空洞, 可在触及岑玉楚之后,立时聚焦起来。

    “殿下,你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

    岑玉楚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心情颇为复杂。

    在他心中,沈确一直都是很让人安心的存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他,可现在的沈确,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几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确…你先把瓷片放下。”

    沈确盯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

    他说。

    手指松开,碎瓷片应声落地。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沈确的身体用力一晃,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沿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岑玉楚惊呼一声,却驻足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良久,他才支支吾吾地道,“你,你先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还在流血!”

    “不碍事。”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比不得臣从前对殿下做的那些事…殿下心里的疼。”

    岑玉楚的睫毛用力地颤了颤。

    “你别说了!”

    他有点难过,但看到沈确这般模样,他还是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到沈确面前,“手伸出来。”

    沈确抬起头,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的全是岑玉楚的影子。

    他没有伸手去接帕子,而是慢慢地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岑玉楚的手腕。

    “殿下,”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谢惊仇要反?”

    沈确知道谢惊仇其实并不想反,而且一直在暗中阻止平南王造反,可他偏生要将话题引到谢惊仇身上,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岑玉楚的反应。

    岑玉楚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答。

    “臣曾想过的。臣曾想过,若平南王真的会反,臣便带殿下走。走得远远的,离开京城,离开这些是非。可臣没想到,谢惊仇会先一步…娶了殿下。”

    “那不是真的。”岑玉楚打断他,“那只是权宜之计,那婚约不做数的。”

    “殿下觉得是权宜之计,谢惊仇可不这么想。”

    “他看殿下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臣看得出来。”

    岑玉楚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殿下,”沈确松开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臣知道臣不配。臣做过很多错事,利用过殿下,伤害过殿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竟泛着一层薄红。

    “臣现在只想把这条命给殿下。臣不会像岑靖尧那样强迫殿下,也不会像谢惊仇那样诱着哄着占着殿下的身子,臣甘愿,甘愿…”

    沈确那般清高,却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做个如外室一般的,守在殿下身边,只要殿下别赶臣走,只要殿下闲下心来可以瞧一瞧臣,臣就满足了。”

    岑玉楚的喉头一紧。

    他想起沈确替他挡的那一刀,想起沈确冒雪送来粮草,想起沈确方才在院中站了整夜,肩头落满白雪的背影。

    又想起自己曾经傻乎乎地说要做沈确的外室,可现在,他们的关系竟颠倒过来了。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交错重叠,岑玉楚怔神间看到沈确居然又要去捡地上的瓷片,他吓了一惊,赶紧道,

    “你,你别自残了!我应了你就是,你现在可以包扎了吧!”

    “怪不得你之前为我挡的那一刀一直没好,原来,原来是一直在…”

    “因为只有这样,殿下才不会冷冰冰的待我,才会同我多说几句话。”

    “而且,在这个真假难辨的世界,也只有疼痛,才让我觉得,自己还是实实在在活着的。”

    沈确用岑玉楚的帕子擦了擦血,却并没有急着去喊人来包扎,而是任由伤口这么敞着。

    “沈确,”

    岑玉楚这个时候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世界不对的?”

    真假难辨。

    真真假假。

    只因他们都是戏中人,他们在被批注操控,或者说,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所操控。

    沈确身体微僵。

    “殿下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岑玉楚小心翼翼地道,“你见过裂缝吗?你见过,见过那些…凭空出现的字吗?”

    沈确的瞳孔缩了缩。

    他沉默了很久,才摇摇头。

    “臣不知道什么裂缝,也没看到什么字。”

    “但臣确实发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事。”

    “什么事?”

    “比如,臣有时会做一些…不由得自己意愿的事。”

    沈确垂下眼,“臣明明想要对殿下好,却总会说出伤人的话。明明想要靠近殿下,却好像总被什么东西推开。臣查了很久,也查不到原因。”

    “臣不知道是谁在操控,但臣知道,臣不想再被操控了。”

    “所以,当那个内心的声音在告诉臣,你要远离殿下,你根本就不喜欢殿下时,臣便用刀割伤了自己。”

    “那样,这个声音就消失了。”

    “那样,殿下就会多垂怜,看臣一眼了…”

    岑玉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不住地滚了下来。

    沈确也在对抗批注。

    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对抗批注。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抵抗,批注才会渐渐无法再掌控他们。

    岑玉楚扭头看了一眼。

    裂缝忽闪忽闪。

    过了好久,又出现了新的批注。

    【郭威就快要到了】

    郭威就快要到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快要得救了。

    岑玉楚心情难得的好了起来。

    以至于谢惊仇酸溜溜的守在关押沈确的柴房外面,一见岑玉楚就迫不及待地拥了拥,岑玉楚也由得他抱了。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唔,没说什么,就是,就是我告诉他,不要再自残了啊。”

    “是么?”

    谢惊仇将信将疑,但为了表现大度,还是故意说道,“他这人心眼子小,若你不放心他,时常过来看看就是。”

    “真的?”

    岑玉楚居然当真了,“那我晚上来跟沈确一起用膳吧,你让人把他待的柴房收拾一下,太脏了,唔算了,你给他换一间干净暖和的厢房。”

    谢惊仇的脸拉得老长。

    “怎么了阿仇?”

    “没什么。”

    这是岑玉楚时隔好久,再一次唤他阿仇,可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谢惊仇有些恍惚,压下心头的那点悲哀,

    “我答应你就是。”

    然而,这顿晚膳并没有吃成,因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谢惊仇忽沉声下令,全体人马即可收拾行装,离开驿站。

    岑玉楚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郭威就快要到了,他们怎么能现在就走?而且谢惊仇不会是要带他们去同平南王汇合罢?平南王人马那么多,若是汇合了,郭威也未必打得过!

    “阿仇,你不是说等雪化了再走吗?为什么现在就走啊?”

    谢惊仇没有理会,只吩咐手下加快速度。

    岑玉楚彻底慌了,“我不走!”

    他现在只想拖延时间,干脆趴到床上,“我身子不舒服!我走不了!”

    谢惊仇站在床前,叹了口气,俯下身,伸手去拉被子。

    “阿楚,别闹。我们要赶时间!”

    “我没闹!”

    岑玉楚死死攥着被角,“我真的不舒服!我头疼,脚也疼,哪里都疼!你就不能等一天吗?”

    谢惊弯下腰,一把将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岑玉楚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下去:“你放我下来!我不走!你听到没有!谢惊仇!”

    谢惊仇的手臂收得更紧,强硬地道:“马车已经备好,你去车上休息。”

    “我不去!”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郭威要来,所以要走的?你还说你会保护我拥护我!你都是骗我的!你一直都要造反!”

    谢惊仇停住脚步。

    那双凤眸里满是痛心。

    “你不信我?”

    岑玉楚被他看得一噎。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岑玉楚眼睛一亮,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谢惊仇怀里挣开,赤着脚就往外跑。

    “郭大将军!郭大将军!我在这儿!”

    他边跑边喊。

    谢惊仇脸色骤变,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出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驿站的大门被从外面狠狠撞开,大批甲胄鲜明的兵士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哪里是什么郭威,分明是那平南王,谢崇远。

    岑玉楚的欢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谢崇远翻身下马。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目光从谢惊仇身上掠过,落在岑玉楚身上。

    “把所有人都押入囚车!”

    谢崇远下令,“包括世子!”

    第76章  逼问[VIP]

    “父王!”

    谢惊仇上前一步, 挡在岑玉楚身前,“您答应过我不能…”

    “逆子!”

    谢崇远一巴掌狠狠扇在谢惊仇脸上, 那力道之大,打得谢惊仇偏过头去,唇角都沁出了血丝。

    “你擅做主张,不听从我的命令,延误战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谢惊仇不再辩解。

    兵士们得令一拥而上,将岑玉楚、以及还关在柴房里的沈确、岑靖尧和其他所有随行人员分别押住。

    岑玉楚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拼命挣扎, 回头去看谢惊仇。

    谢惊仇也被反剪了双手,押在一旁。

    他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群, 同岑玉楚四目相对。

    岑玉楚难过极了。

    如果不是他不相信谢惊仇,不是他刻意拖延时间, 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跑掉了,可是…可是…

    他又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

    他害怕被再一次次地欺骗, 害怕被再次欺辱…

    驿站其他人等已经被上了枷锁, 要一路随军步行,只谢崇远这次前来竟只带了一辆囚车, 谢崇远思索片刻,竟让人将岑玉楚, 沈确, 岑靖尧三人塞进同一辆囚车当中。

    铁链在囚车外锁死。

    谢惊仇眼睁睁看到岑玉楚瘦弱的身子挤在那两个男人之间,目光微沉, 干脆对谢崇远道,“父王, 既我也违抗命令,请你将我也一同关进囚车!”

    谢崇远冷笑一声,“呵,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你是我儿子,待我做了皇帝老子,你以后就是太子,你最好还是快点断了这点心思,别为了一个男人毁掉自己的前程!”

    谢惊仇依旧坚持。

    谢崇远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他一甩马鞭。

    “来人,把世子押去马车,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靠近囚车半步!”

    *

    再说这囚车本就逼仄。

    三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很是困难。

    岑靖尧浑身是伤的,被推上来时踉跄了一下,肩胛撞在木栏上,闷哼一声,却又咬着牙硬撑住,不肯在岑玉楚和沈确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沈确则靠在最里侧,手上的伤口还未包扎,他却仿佛不觉,只一双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岑玉楚身上。

    岑玉楚被夹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沈确,右边是岑靖尧。

    他缩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任何一个人,可车厢实在太小,他的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上了岑靖尧的臂膀。

    “别碰我!”

    岑靖尧不知为何突然坏脾气地冲声吼道。

    他偏过头,故意不去看岑玉楚,下颌线却绷得死紧,像是在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点自尊。

    岑玉楚愣了一下,随即往沈确那边挪了挪。

    沈确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虚虚环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

    “冷不冷?若是冷,便靠臣近些。”

    沈确的掌心很温热,他握住岑玉楚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岑玉楚。

    “囚车太硬,殿下身娇,坐在臣的腿上或许会舒服些。”

    “沈确。”

    岑靖尧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射出凌厉的光,“你什么东西,敢碰我的弟弟?”

    岑玉楚被岑靖尧激得抖了一下。

    沈确没有松手。

    他甚至没有看岑靖尧,目光依旧落在岑玉楚微微发红的耳尖上,“你如今这般处境,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沈确继续道,

    “臣自然不算什么。”

    “只是二殿下如今已不是皇子,臣也不必再称您一声‘殿下’了。岑公子,请自重。”

    “你!”

    岑靖尧气血上涌,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沈确,你再碰他一下,你看我出去会不会弄死你!”

    岑靖尧咳得太狠,可却仍死死瞪着沈确,不肯低头认输。

    “我看岑公子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岑玉楚被他们两人吵得心烦死了。

    他们现在已经被平南王抓走,平南王马上就要攻打京师了,这两个男人不想着如何脱身,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为了争他吵起来。

    “够了。”

    岑玉楚开口。

    他伸手,将沈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掰开。

    沈确指尖微僵,却没有抗拒。

    “我谁都不需要!”

    岑玉楚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下去,“我自己可以坐好。”

    他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囚车角落,离两个人都远了些。

    膝头抱紧,下巴抵在膝盖上。

    “你们不要再吵了!”

    岑玉楚抬眼看了看批注。

    【放心,你不会死。】

    【郭威和郭佩珊已经沿着官道追查过来了】

    这话,竟然…像是在安慰他。

    看着比岑靖尧和沈确都要靠谱。

    岑玉楚安心地点点头,半阖上眼睛,竟靠着囚车睡过去了。

    囚车摇晃着向前行进,行军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岑玉楚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还是亮着的,所以其实并没有很久,但是他方才断断续续做了好些梦,醒来时脑袋沉沉的。

    他又梦到了那个拿着板子的人,还梦到了冯林宝!

    梦中,他被冯林宝抱在怀中安慰,那人宽厚的胸膛温热又踏实,他好像受了很多的委屈,一直在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冯林宝就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声音低低的说着些什么,像是在哄他。

    后来,冯林宝的脸就变了,变得模糊,变得他看不清了,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

    然后他就醒了,入目依旧是囚车的粗粝木栏,光线从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几道明晃晃的印子。

    可是…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僵硬地垂眸,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居然,居然被两个男人抱在怀里!

    沈确靠坐在囚车角落,一条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稳稳地揽在身侧。

    沈确不知何时将外衫解了下来,叠成软软的一团,垫在身下硌人的木板处,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沈确闭着眼睛,呼吸深缓,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右边则是岑靖尧。

    他的二哥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一条长腿半屈着,将岑玉楚的另一侧空间填得严严实实。

    岑靖尧的手搭在他肩头,指尖微蜷,松松地拢着他颈侧,像是随时能收紧,又像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护着什么。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他们居然不吵了。

    此刻竟然达成了某种古怪的默契,共同分享着这个狭小的囚车空间,共同…抱着他。

    三人的气息交缠在一处,岑玉楚脸羞得红红的,混成一股奇异的,让人脸颊发烫的暧昧。

    岑玉楚的脸腾地红了。

    他不敢动。

    可囚车又颠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那两只手几乎是同时收紧。

    左边,沈确的手臂猛地一扣,将他整个人拉回怀里,下巴几乎抵上他的发顶。

    右边,岑靖尧的手指也收拢了,指尖嵌入他肩窝,带着几分霸道的禁锢。

    两个人大概是都没有醒。

    因沈确在梦中蹙了蹙眉,唇瓣微启,含糊地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殿下…”

    那声音哑得不像话,听得岑玉楚头皮发麻,还没等他回过神,右边的岑靖尧也动了。

    他的二哥将脸往他肩侧凑了凑,手却无意识地从掀开一点的衣摆下探进去,抚着岑玉楚的身子。

    “楚楚,乖…”

    岑玉楚难耐地扭了扭身子,可因着马车再颠簸了一次,沈确的唇便顺势贴了上来,沿着他的耳根轻吻。

    “唔…”

    岑玉楚侧身想避开,便给了岑靖尧可乘之机,手完全…沿着腰线…

    岑玉楚身子酥软,之前的那点寒意全然消散了,热意随着男人们的动作而逐渐升起,岑玉楚被亲到舒服的眯上了眼睛,也渐渐开始不再挣扎,直到被沈确含住唇瓣,被岑靖尧…岑玉楚才惊觉,这两人根本就没睡着!

    他们,他们是故意的…

    “呜呜呜…”

    长裤被拉到了脚踝,岑玉楚又羞又气,岑靖尧…

    就在这时,囚车被人从外面重重踹了一脚。

    行进的队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谢惊仇提着食盒,冷眼看着囚车里的人。

    岑玉楚重重打了个激灵,从沈确和岑靖尧手中挣脱,心虚地别过眼。

    “阿,阿仇,你,你被放出来了?”

    谢惊仇冷着脸,目光从岑玉楚那张苍白憔悴,透着几分茫然无辜的脸,扫到沈确和岑靖尧身上。

    “你们还有力气欺负阿楚,看来,也不用再吃饭了,来人,把囚车打开,阿楚,随我去马车!”

    负责押送囚车的士兵闻言,接连摇头,

    “不行啊,王爷吩咐了,不可以放出…”

    “我说了,我要带阿楚回马车!”

    谢惊仇亲自上前,抬脚踹向囚车门锁。

    “咔嚓”一声,锁链断裂。

    谢惊仇探身进去,一把扯过岑玉楚,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要不是我父王下令要留你们活口。”

    “岑靖尧…”

    “沈确…”

    “我一定杀了你们!”

    那两人还想阻止,可谢惊仇动作更快,说话间,岑玉楚已经被他半拖半抱地弄出囚车。

    冷风迎面扑来,他衣衫单薄且已在囚车里蹭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肩头,冻得浑身发抖。

    “阿楚,随我去马车。”

    谢惊仇收回目光,手上却骤然收紧,将岑玉楚整个人打横抱起,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便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岑玉楚从大氅里露出半张脸,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圈,鼻尖也泛着可怜的粉色。

    “阿仇,刚刚,刚刚我睡着了…我不是…”

    岑玉楚生怕谢惊仇又会骂他,毕竟他方才的样子实在太过…,被两个男人同时抱着亲密,他缩着脖子想要解释。

    谢惊仇停了停脚步,

    “我们三人,若是只能选择一人活着陪在你身边,”

    “你会选谁?”

    第77章  尘埃落定[VIP]

    “可, 可以不选吗…”

    岑玉楚被谢惊仇突如其来的郑重吓到了,一双眼瞪得圆圆的。

    为什么一定要人死啊?

    他虽然恨这些男人, 可他心里也只想离他们远远的,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日子。

    从没想过让他们死的…

    “不可以。”

    谢惊仇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深潭。

    “一定要在我们中间选一个。”

    岑玉楚被逼得眼眶红红的,鼻尖也跟着泛酸,软声说道:

    “二哥…二哥虽然常欺辱我,可,可他为了我, 连皇子的身份都不要了, 沦落成了阶下囚…”

    他睫毛颤了颤,“还有沈确…沈确,我虽然气他利用我, 可他也真心护过我。他在的时候,我便会很安心…我…”

    “你, 你从前一直待我很冷淡,可现在, 你又待我很好…”

    他说不下去了, 咬着嘴唇,一直摇头。

    谢惊仇静静听完, 忽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岑玉楚的头顶, 揉了揉那蓬松柔软的发丝。

    “算了, 别想了。”

    谢惊仇想,左右他比岑靖尧身体好, 又比沈确年轻,他凭什么比不过那两个人?

    三年不行, 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只要一直陪在阿楚身边的人是他,只要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在阿楚眼前晃,阿楚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他也能捂热了。

    到那时,阿楚定会最喜欢他。

    谢惊仇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俯身,一把将岑玉楚抱了起来。

    岑玉楚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谢惊仇的手臂结实有力,怀抱温暖。

    “别乱动。”

    谢惊仇低声道,抱着他大步走向马车。

    岑玉楚乖乖地没敢动,只偷偷掀起眼皮,往四周觑了一眼。

    长长的队伍正在缓慢前行,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但他没有看到谢崇远,平南王应该是行到队伍前头去了,所以谢惊仇才有机会脱身把他从囚车里放出来。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岑玉楚被放在软垫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偷偷抬起眼,却正对上谢惊仇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的唇。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唇上那道浅浅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齿痕。

    是刚刚沈确和岑靖尧弄出来的罢…

    岑玉楚脸一红,慌忙别开脸,伸手想挡。

    可谢惊仇的动作比他更快…

    男人俯下身来,吻上了那道齿痕。

    他亲得温柔,小心翼翼地在用自己的温度,覆盖掉旁人留下的印记。

    还没等岑玉楚反应过来,谢惊仇已经干脆利落地掀开了他的衣摆。

    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岑玉楚激灵了一下,脸“唰”地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

    他趴在软垫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想着谢惊仇是不是…又要侍奉他了?

    他面上羞得紧,心里却升腾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可就在这时,外头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呼喊声、刀剑碰撞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谢惊仇的动作骤然顿住。

    岑玉楚也爬将起身,拉开马车的车帘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大片尘土。

    一支军队正朝这边疾驰而来,旌旗猎猎,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郭”字。

    “郭威!是郭威!”

    岑玉楚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批注说郭威来了,郭威果真来了!”

    “批注?”

    谢惊仇扭头看了眼岑玉楚。

    是了,岑玉楚好像也能看到批注,他之前就曾说漏过嘴。

    可是…他们所看到的批注,当真是一样的吗?

    谢惊仇望向自己上方的虚空。

    那里正飘出一行字。

    【郭威大军已至。】

    【谢惊仇若不尽快脱身,必将同平南王一道被擒。届时,主角受将被沈确和岑靖尧同时拥有】

    【谢惊仇失去一切】

    谢惊仇想起之前在驿站廊下见过的那些字。

    那时批注说他会造反成功,会与岑玉楚日久生情。

    可如今,它又告诉他,他会失去一切。

    他早已知道批注的走向,却从未没有按照批注的指引去做。

    批注告诉他要造反,他却一直在暗中阻止自己父王反梁。

    批注告诉他父王即将要回程,他便偏令人赶紧收拾行装离开驿站。

    现在,批注告诉他,要逃,不能被擒,否则,他将失去一切。

    包括岑玉楚。

    违抗命运的代价,他谢惊仇已经体会过一次。

    呕血。

    消瘦。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向衰亡。

    只那次昏迷中,他好像无意闯入另一个世界,他也是自那之后才明白,书写批注的人,并非神明,不过是个怯懦的凡人。

    在他的威胁下,那人竟连声讨饶,颤巍巍地答应不会让他死。

    可是…

    失去岑玉楚,比死亡更可怕…

    谢惊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向马车车窗。

    岑玉楚正掀开车帘往外看,侧脸被晴光映得白皙透亮,连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嘴角轻轻勾起,干净又漂亮。

    岑玉楚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甚至可以说很笨,笨到想耍些什么小心思的时候,总能被人一眼看穿。

    又多情到近乎滥情的地步,还优柔寡断,总是在几个人的拉扯间摇摆不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就这样的一个人…

    谢惊仇闭了闭眼。

    他亦爱他。

    谢惊仇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岑玉楚伤心。

    这念头比什么批注、比什么命运,比什么生死都重。

    “阿楚。”

    谢惊仇唤他。

    岑玉楚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眼睫扑闪了两下。

    “如果我不在了,”

    谢惊仇一字一字地说,“或者换句话说,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不会也有点难过?”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

    “就像为冯林宝难过那样。”

    谢惊仇承认,他在妒忌冯林宝。

    妒忌那个已经消失了的,却仍活在岑玉楚记忆里的人,

    谢惊仇那双凤眸中竟然满含着悲伤。

    这是岑玉楚第一次看到谢惊仇如此悲伤。

    几欲落泪的悲伤。

    岑玉楚喉头微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说什么啊,为什么你会不在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你是造反了,但是你没有伤害我啊,我会向父皇求情,求他放你一条生路的。”

    “阿仇,你说你要拥护我登基的,现在郭大将军来了,你帮我一起阻止你父王,好不好?”

    批注都没有说郭威能不能打得过平南王,他还不知道结局会怎样呢,所以岑玉楚想要尽可能说服谢惊仇,阻止平南王负隅顽抗。

    “你别丢下我!”

    “傻瓜。

    谢惊仇再一次看穿了岑玉楚的小心思。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酸涩,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谢惊仇抬手,将岑玉楚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我说的是如果嘛。”

    “我当然不会丢下你。”

    “你都是我的人了,我也是你的太子妃,你可不能赖账。”

    谢惊仇说罢,转身走下马车,纵身上马。

    外头的喊杀声已经震天动地。

    郭威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平南王的军队仓促应战,一片刀光剑影。

    岑玉楚刚想叫住谢惊仇,却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没入混乱的人群之中。

    而与此同时,听到响动的囚车里的

    沈确和岑靖尧也同时望向各自的虚空上方。

    那上头正跳动出…

    不同的批注。

    *

    战场上,郭威一身黑甲,策马立于阵前,声如洪钟:“平南王谢崇远谋反作乱,奉旨讨逆!降者免死!”

    他身后,郭佩珊银甲白袍,手持长枪,护在父亲身侧,目光如电。

    平南王的军队节节败退。

    可谢崇远还有后手,他被几名亲卫护着,趁前方战线混乱,他猛地挥手,亲率一队埋伏已久的弓箭手,从侧翼绕出。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父王!”

    谢惊仇策马追上。

    谢崇远勒住缰绳,怒目圆睁:

    “阿仇,你要做什么?!”

    “父王,放弃吧。”

    谢惊仇翻身下马,双膝跪地。

    “我已是大梁的臣子,自然要守护大梁。”

    “我看你不是要守护大梁,是要守护岑玉楚罢!”

    谢惊仇没有否认。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父王,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孩儿这么多年承蒙父王关照养育,恩情不敢忘。可若大梁国君昏庸,父王反便反了,孩儿无话可说。可如今皇帝英明,太子仁爱…”

    “我们不要再枉造杀戮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谢崇远吼道,“若不反,我们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们不会死。”

    谢惊仇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举在身前。

    “自古忠孝两难全。”

    他看着谢崇远,眼眶微红,“孩儿愿替父王承担所有的罪责。”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号弹。

    “若父王执迷不悟,我现在就发射,让父王的偷袭失败。”

    “你…逆子!逆子!”

    谢崇远的声音在颤抖。

    他转头看向前方,大势已去,前军溃不成军,旗帜东倒西歪,四处都是逃窜的身影。

    就连自己最倚重的儿子…也已然倒戈。

    “混账东西……”

    他闭上眼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

    殿内。

    皇帝高坐龙椅,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尘埃已然落定。

    “郭威将军,平乱立功,封忠武侯,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郭佩珊协父作战,骁勇非常,一并嘉赏,封安平君。”

    “沈确官复原职,仍任翰林学士,即日入值。”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那个站在最前面、穿着太子朝服却仍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上。

    “太子亦有功。”

    皇帝的声音放缓了些,“此次平乱,太子运筹帷幄,稳定后方,功不可没。”

    “敏妃与人私通,陷害太子生母庞嫔,罪不可恕,理应处死,但念其曾为朕孕育过大公主,便免了死罪,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罢。”

    “至于岑靖尧…

    以及谢惊仇…”

    皇帝将折子合上,望向自己的孩子。

    “阿楚,你来决断。”

    第78章  批注[VIP]

    大殿之中, 一片沉寂。

    皇帝话音刚落,满朝文武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集在了岑玉楚身上。

    经此一场乱局, 岑玉楚不仅保全了自己的储君之位,看上去也似赢得了皇帝的信任,臣子们都想知道,这位未来将要登基成为大梁国君的太子,会如何处置叛臣和野种。

    岑玉楚沉默了好久。

    一旁的跪着的沈确看出了他的犹豫,遂鼓励他道。

    “殿下,你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皇上自有决断。”

    “别怕。”

    终于,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父皇,”

    岑玉楚望了一眼虚空。

    裂缝不再闪动。

    事实上, 从他回京以后,就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的批注了。

    但不知此时, 是否受到了他的感应,裂缝中竟当真出现了一行小字。

    【你来决定】

    批注将决定权, 第一次, 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

    岑玉楚终于开口:“儿臣以为,平南王谋反, 罪在其首。谢惊仇虽为平南王之子,然其在平乱中倒戈相向, 助郭将军擒拿叛军, 功过相抵,可免死罪。”

    他顿了顿, 目光微垂,又补了一句, “但谢惊仇毕竟牵涉谋反大案,不宜再留京中。儿臣恳请父皇,将他…发配南境,永世不得回京。”

    发配南境。

    永世不得回京。

    这几个字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

    有老臣微微颔首,觉得太子心地仁善,处置公允;

    也有年轻官员面露不忍,觉得谢惊仇倒戈有功,不该受此重罚。

    谢惊仇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也未再去看此时出现的批注。

    待岑玉楚说罢,他才陈情道:

    “臣自知无颜求赦。父王谋反,死不足惜。但求陛下念在父王年事已高,此次失败后身受重创,中风瘫痪,余生再无力为乱。所有重罚,臣甘愿代过,无一不从。”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谢惊仇和其父免死,削去爵位,留在南境,治理周遭夷族,将功赎过。非诏,不得回京。”

    “谢陛下隆恩。”

    谢惊仇重重叩首,而后,他才直起身,抬眼望向岑玉楚。

    “谢太子殿下厚爱。”

    他几乎是含着笑对岑玉楚说的。

    他没有食言,他替岑玉楚平定了叛乱,护住了岑玉楚的储君之位。

    往后,他还会替岑玉楚治理南疆,守卫大梁一方太平。

    让岑玉楚能够安心当好这个储君。

    只代价却是…

    不能再陪在阿楚身边。

    岑玉楚被谢惊仇的目光灼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喉咙又哽住了。

    他想起同谢惊仇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更想起…

    昨夜在回程的马车中,对方俯身吻他唇上齿痕时的温度…

    他们做了好久,谢惊仇像发了病一样的不停,像是要把统统做完,做到岑玉楚连声讨饶才勉强放过…末了…抓着他纤细无力的腕子问他,会不会要自己的命。

    岑玉楚被欺负得狠了,就红着眼眶,垂下睫毛,把那句“不会”咽回了肚子里,看起来笨笨的,委屈极了,像一只被人逗弄的动小物,连生气都不会的。

    但岑玉楚最后还是放过了他…

    谢惊仇想,岑玉楚到底对他还是有情的。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结局还并未可知。

    皇帝这时却神色复杂地看了岑玉楚一眼,忽然摆了摆手。

    “把人带上来。”

    殿门大开。

    岑靖尧被押了上来。

    昔日最是风光无限的二皇子,如今只穿着一身灰白的囚衣,长发散乱,铁链从手腕垂到脚踝,每走一步都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有未愈的伤,颧骨处青紫一片,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仍然亮得骇人。

    他隔着文武百官的注视,直勾勾地望向岑玉楚。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不甘,有自嘲,有隐秘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执念的…爱慕。

    沉重得让岑玉楚几乎不敢直视。

    岑靖尧逃走后,他的仁阳宫被抄,那些他私藏的小物,包括一切关乎岑玉楚的秘密,那些屈辱不堪的过往,近乎公之于众。

    皇帝虽不喜欢岑玉楚这个孩子。

    可想到这些年他受过的,不为人知的苦楚,也是当真动了怒。

    “太子,你怎么发落?”

    皇帝决定任由岑玉楚处置岑靖尧的生死,虽他不忍,却还是说道,“朕不加干涉,全凭你做主。

    岑玉楚想了想,便继续道:“岑靖尧…虽非父皇亲子,然他在宫中长大,曾为皇子。敏妃之罪,罪不及子。岑靖尧在平乱中亦有立功表现,儿臣恳请父皇,免其死罪,贬为庶人。”

    殿中又是一静。

    免死。

    这对于一个曾经给太子下毒,欺辱太子多年的人而言,已是格外开恩。

    有大臣立时面露不满,认为岑靖尧罪重,不该轻饶。

    可皇帝没有发话,他们便也不敢多言。

    皇帝看了岑玉楚一眼,这个结果,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这儿子虽然不够聪明,但心地仁善,忍辱尚能负重,能听劝言。

    只要有良臣贤将用心辅佐,大梁的未来,也未必不会更好。

    “准了。”

    “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皇帝别过头,挥手道,“岑靖尧欺辱太子,理应交由刑部受刑。”

    “拖下去!”

    终于,尘埃落定。

    岑玉楚其实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的处置是对是错,只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死。

    他想起谢惊仇曾经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我们三人,只能选一个活着陪在你身边,你会选谁?”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他选不出来。

    他恨过他们,怨过他们,也依赖过他们,真心喜爱过他们。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过往,不是一句“原谅”或“不原谅”就能说清的。

    可至少,他不想让他们死。

    有时候死也并非是完全的解脱,活着接受惩罚,才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皇帝似乎看穿了岑玉楚的心思,没有再多问,摆了摆手,示意退朝。

    *

    朝臣们鱼贯而出。

    岑玉楚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外的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照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殿下。”

    身后传来沈确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岑玉楚身侧,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臣送殿下回宫。”

    岑玉楚看了他一眼。

    沈确的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算计,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岑玉楚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沈大人,”

    岑玉楚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本宫自己可以回去。”

    “殿下。”

    沈确叫住他,“臣其实,一直想跟殿下说一件事。”

    沈确顿了顿,喉结轻滚了一下。

    “臣能看到,关于这个世界的批注。”

    “臣起初以为,是臣因思念殿下太过魔怔,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沈确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它一直存在。”

    “批注?”

    岑玉楚的声音有些发紧,心跳骤然加快,“你…你何时能看到批注的?”

    “不久前,正是平南王起兵造反之际。”

    “批注告诉我,谢惊仇会协助其父造反成功。”

    “还告诉我,若是我能提前杀了谢惊仇,便能代替谢惊仇,囚住你,拥有你。”

    “批注甚至连我如何找到时机如何动手,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指引着我。”

    岑玉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没有去做。”

    沈确轻声道。

    他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你毕竟已与谢惊仇有了夫妻之实。我在想,若我杀了他…你会不会难过?”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不能再错了。”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正是因为我没有动手,所以导致很多东西改变了,来到了如今这样的既定结局。”

    “虽然臣与殿下依然生分,臣也依然没能亲近殿下。”

    沈确笑了一下。

    “但殿下现在,应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便够了。”

    是了。

    他只想当好太子。

    好好活着。

    岑玉楚站在天光开阔处,春风拂过他的脸颊,吹起鬓边几缕碎发。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对抗批注。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命运、是注定、是无法逃脱的安排,原来,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那只看不见的手抗争。

    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岑靖尧,谢惊仇,甚至消失了的冯林宝,或许都是如此。

    那个偏执到疯狂的“二哥”,为了他连皇子的身份连江山都不要了,心甘情愿沦为阶下囚,如果脱离了批注的操控,他或许只是一个…只是一个笨拙自卑,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的兄长吧?

    那个总是凉薄高傲,对他若即若离的谢惊仇,如果脱离了批注,或许只是一个面冷心热的竹马。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确,如果脱离了批注,或许只是一个爱慕太子的臣子,那些算计与谋略,不过是因为想方设法的靠近。

    他们都是被批注写下的人。

    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脱那既定的命运。

    “他们好像…好像真的很爱我。”

    岑玉楚望向批注。

    批注闪烁了一下。

    【不,他们不爱!】

    【好吧,我承认,是我设定的。不爱。】

    批注缓缓跳动更新。

    【原本只是想让你当一个笨笨的炮灰,被人欺辱,折磨,作为一个纸片人,随意用一用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剧情就走偏了。】

    “因为,他们都和我一样,在抗争你。”

    “抗争命运。”

    “抗争所谓的设定。”

    【或许】

    批注停了好久,才打出这两个字。

    “那你以后,还会继续书写我的人生吗?”

    殿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啾啾,杏花飞舞,花瓣打着旋儿飘进殿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批注闪了又闪,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然后写道:

    【没有了。】

    【完结了。】

    【你以后的人生,由你自己来书写。】

    字迹渐渐消散。

    一个字一个字地淡去,像晨雾散去,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紧接着,虚空中的裂缝缓缓闭合,眼前只剩下一片蔚蓝澄澈的天空。

    “殿下。”

    这时,御林校尉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冲岑玉楚施礼道,“二殿下…岑靖尧的令牌如今在你手上,卑职请示过皇上,皇上说以后就由你来保管,统率御林军。”

    “今个儿有几个新入伍的入宫,殿下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岑玉楚抬起头,望向那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嘴角弯了弯。

    “好。”

    他跟着那校尉穿过宫道。

    “以后的人生…”

    “我自己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