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比武招亲[VIP]

    沈确于是开始侃侃而谈。

    他从南境赋税提及周边蛮族部落的异动, 条分缕析,竟比负责南境事务的专司官员还要详尽。

    殿中其他臣子有的露出惊异之色, 有的则暗暗点头。

    岑玉楚听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沈确好像是很急于在他面前表现自己。

    终于,议事散了。

    众臣陆续告退,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岑玉楚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沈确果然走在最后面。

    他正要随着人群退出,岑玉楚放下了茶盏。

    “沈大人留步。”

    沈确收住脚步, 转过身来, 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殿下还有何吩咐?”

    “本宫找你,自然有事。”

    其他人散了。

    岑玉楚依旧坐在上首,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对南境的分析如此透彻,是不是也觉得那平南王有不臣之心?”

    “是。”

    沈确站在阶下, 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臣此前觉察, 平南王在封地大肆征税, 联络附近蛮族,举止异常, 奈何…奈何皇上不想多事,令臣停止调查, 满朝文武当中, 也无几人愿信臣的话,臣如今又已经被贬, 人微言轻。”

    “或许,只有殿下您才能阻止平南王造反。”

    岑玉楚心头一跳。

    若非批注提醒, 他本来也未必会注意到南境动向。

    可沈确这番话,奉承的意味颇重了,且好像是看准了他很在意南境,所以故意在他面前表现讨好。

    很不符合沈确一贯清高孤傲的行事作风。

    沈确竟接着说道,“当然,南境就算要反,也未必会那么容易,北狄在北,大梁在中,加之南境,恰成三足鼎立之势。三王子阿尔坦此番求亲,未必不是在打探我朝虚实,若贸然应允,恐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岑玉楚。

    “臣斗胆,请殿下三思。”

    岑玉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沈确打的什么算盘。

    沈确这个人自私精明,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如今他被贬官,失了圣心,自然想借由他这个太子立功的机会重新站稳脚跟。

    至于他的婚事,沈确才不是发自内心的在乎。

    岑玉楚垂下眼。

    “沈大人的意思,本宫明白了。”

    “不过,和亲一事毕竟关乎两国邦交,本宫做不了主。沈大人若有什么高见,不妨写成折子,呈给父皇御览。”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将沈确挡了回去。

    沈确的唇角绷紧了一瞬。

    他抬起头,正对上岑玉楚那双乌润的眼。

    那眼里再没有从前的依赖与信任,只有一种近乎小心的防备。

    是在怨他。

    怨他在御前献那种画,怨他当着那些臣子的面说要扒衣验身,怨他将那些不堪的事公之于众。

    可他身为沈氏族人,实在…

    身不由己。

    这些年,他专心仕途,一心想要爬的比当年受冤的外祖更高,脚底碾踏的人又岂在少数?

    可唯有这次,他当真后悔了。

    沈确沉默片刻,忽垂下眼帘,从袖间缓缓取出一卷画轴。

    他起身,将画轴双手奉到岑玉楚面前的案上,低声道:“其实,臣此前说要给殿下作画,实乃真心。殿下练琴时,臣便常观殿下姿仪,私下画了一幅。粗陋之作,不成敬意,望殿下收下。”

    “臣还是那句话,臣教殿下弹琴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岑玉楚怔然伸出手,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少年抚琴的模样。

    少年眉眼低垂,指尖轻按于弦,窗外竹影婆娑,一缕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近乎剔透如仙。

    这画画得极是用心。

    甚至连他指尖练琴时留下的红印、衣角的褶皱都一一勾勒出来,足以可见,画师曾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可岑玉楚看到现在这幅心心念念的画像,却开心不起来了。

    他一想到沈确曾经对他的背刺,便愈发觉得这画扎眼。

    岑玉楚匆匆看了两眼,就将画轴重新卷起,递给身侧的小太监安福。

    安福刚要收好,却听主子轻声说了一句,

    “把画扔了吧。”

    “我不喜欢。”

    安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扔了?”

    “扔了。”

    “我,不,喜,欢。”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福不敢违命,捧着画轴,踌躇地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自家主子,最终还是低着头,将画随手丢到了门外廊下的弃物筐中。

    画落在篾条编织的筐中,随即便被划破裂开,发出一声闷响。

    沈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岑玉楚没有再看沈确一眼。

    他站起身来,拢了拢微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语调。

    “沈大人,你所说之事,本宫已经知晓了,但你现在毕竟也不是什么朝廷重臣了,南境一事本宫会同其他人商议,你若无事就先退下罢。”

    “臣遵命。”

    沈确走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岑玉楚撑着手臂,半阖着眼睛歇息。

    安福凑上来伺候,很夸张地指着岑玉楚桌旁的茶水道,“哎哟,殿下今个儿怎么喝了这种苦茶?”

    “奴才这去给您备牛乳茶!”

    “殿下,您的地位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二殿下特意交代了御膳房,以后您要吃什么,那边就做什么,保准让您顿顿都能吃好!”

    岑玉楚一听安福又在给岑靖尧说话就觉得烦。

    他揉了揉眉心,忽而问了一句。

    “安福,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该不该被原谅?”

    安福挠了挠头:“那要看是啥事儿吧?要是无心之失,道个歉也就过去了;可要是成心害人…”

    他偷觑了岑玉楚一眼,没敢再说下去。

    岑玉楚也没再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刚起,深秋的宫廷寡清寒冷,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东宫庭院,直至窗前。

    他和沈确曾走过这条路,也曾在无人的宫墙转角偷偷接吻。

    可现在…

    岑玉楚正恍惚着,眼前的裂缝用力地跳动了几下:

    【谢惊仇已决心同部下强行离京,返回南境起兵,大梁江山岌岌可危,主角受很快就要沦落为平南王的阶下囚】

    【作者的话:之前的事我都不管你了,但主线剧情必须要推动了。】

    岑玉楚盯着这行字,指尖慢慢攥紧了窗棂。

    他是太子,是大梁的储君,可他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根别人随时可以抽走的丝线。

    他无权去调动御林军拦截一个即将叛乱的世子,无力去劝说父皇相信一个还未发生的谋反。

    他甚至连想吃些好吃的,都要看岑靖尧的脸色,都要仰仗那些有身份的人求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批注的设定。

    岑玉楚望向批注。

    黑字渐渐淡去。

    但这个作者的话,却好像是第一次,以批注书写者的身份,在跟他对话。

    “你的主线剧情跟我没有关系。”

    岑玉楚仰头,对着裂缝说道。

    “我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的储君之位。”

    不知道是不是岑玉楚的错觉,裂缝在听到他的话后,居然跳动了两下,好似在回应一般。

    岑玉楚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盯着他看的安福吩咐道。

    “去转告父皇,就说我愿意定下亲事了,但前提是,我要公开比试,谁赢了,谁就娶我!”

    他要赌一把。

    赌谢惊仇是会按照批注,返回南境造反,还是…

    同他一起违背批注。

    为了他,留下来。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整个朝野便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要公开比武招亲?”

    “荒唐!简直是荒唐!”

    “储君之尊,岂能如此儿戏!”

    可皇帝大概是不想得罪北狄和郭将军,居然准了此等荒唐请求。

    旨意一下,京城哗然。

    三日后,朝廷在皇城中央高台设演武场。

    凡求娶者,先比文试,再比武试,胜出者可得太子。

    岑玉楚坐在东宫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牛乳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谢惊仇既然发现了世界的异常,不让他成婚,那势必会要留下来阻挠他的婚事,所以他设下了这个局。

    就让他们争。

    让他们斗。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那个乖巧柔顺,等着被赢回去的“奖品”。

    可真正的棋手,其实是他。

    “殿下殿下!二殿下来了。”

    安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岑玉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起身,殿门便被用力推开了。

    岑靖尧大步流星走进来,面色不善,周身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你要比武招亲?”

    他开门见山地质问道。

    岑玉楚垂下眼,没有看他:“是父皇准了的。”

    “我问你,是不是你要的?”

    岑靖尧走到他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你是太子,不是市集上叫卖的货物!”

    岑玉楚被他捏得生疼,眼眶泛红,却没有躲。

    “二哥,”

    “我不想嫁给阿尔坦,也不想娶郭佩珊,但这两个人我都不能得罪,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就不怕阿尔坦或是那郭佩珊能赢下比试?”

    “所以我选了两场比试啊,阿尔坦文不若佩珊,佩珊武艺不如阿尔坦,他们俩不会有真正的胜者。”

    “你个蠢货!”

    岑靖尧手指微微一僵。

    “那你就不怕来了什么面丑腌臜的小子稀里糊涂的赢下这场比武招亲?娶了你这堂堂太子殿下?”

    岑靖尧的话里是掩饰不住的酸意。

    岑玉楚当然不敢将他的真实目的告诉岑靖尧,便睁大了眼睛,状若无辜地说道,“那,那也没有办法啊,到时再说就是…”

    “行了。你是我弟弟,我是不会让人娶走你的。”

    岑靖尧打断他,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三日后的比武招亲我会赢的。”

    岑靖尧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岑玉楚怔怔地坐在榻上,指尖抚过被亲过的唇角,心跳如擂鼓。

    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

    不对…

    二哥的语气是…

    他也要参加比武招亲??!

    ==========作者有话说:==========

    某人的皇子身份要如奶油一般化开

    第52章  凑什么热闹[VIP]

    那父皇…会怎么看?

    他想起批注里说过, “岑靖尧并非皇帝亲子”。

    若二哥当真不是父皇的血脉,那他们之间便不存在乱-伦之说。可问题是, 父皇不知道啊?

    若是捅了出来,岑靖尧和敏妃岂不是要被当场治罪?

    这太冲动,太冒险了。

    二哥是聪明人,定当不会真的这么做,刚刚应只是唬他的,想让他放弃比武招亲。

    可岑玉楚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放弃。

    三日后, 比武招亲按时进行。

    演武场设在皇城中央, 占地极广,正中是一方高台,两侧设了看台。北面是皇帝的御座, 东西两侧则是朝臣与宗亲的席位,外围还挤满了看热闹的皇城百姓, 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岑玉楚今日穿了件大红色的窄袖骑装, 乌发高束, 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他本就生得好看,此刻被这红衣一衬, 更显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他并没有露面, 而是坐在高台一侧的帷幕后, 透过缝隙往外看。

    人很多,除了阿尔坦和郭佩珊外, 还有一些他根本就不认得的人,但谢惊仇并不在当中。

    朝臣们三三两两落座后, 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尔坦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今日穿了身北狄传统的武士服,腰间束着金带,红发披散,衬得那张面孔愈发张扬。

    他坐在北狄使团的席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目光却一直往帷幕这边飘。

    郭佩珊随其父将坐在武官席首位,一身劲装,腰间佩剑。

    除此之外,沈确居然也来了。

    他被贬官后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等盛事的,可不知托了谁的关系,竟也坐在了臣子位的末席。

    他今日未穿官袍,只一身素净的青衫,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消瘦。

    岑靖尧则坐在皇子席首位,面色阴沉,目光时不时扫过跃跃欲试的比试者,像一只护食的野狗。

    岑玉楚不敢多看岑靖尧,忙躲到帷幕后边去了。

    “咚!”

    鼓声响起。

    皇帝正式落座。

    他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扬声宣布道:“今日所谓的比武招亲乃太子自愿!凡我朝及友邦未婚男子女子,不论身份,皆可参与。先比文试,再比武试,胜出者,便可得太子。”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不论身份?那岂不是平民也能…”

    “荒唐!太子金枝玉叶,而且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怎能如此胡闹!”

    “早听闻我们大梁的这位太子蠢笨不堪,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啊,太子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就像那些和亲去的宫女被赐名公主,这皇位也不可能真的传给他这种蠢人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

    岑玉楚在帷幕后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比试开始。

    先比文试。

    题目是皇帝当场出的:“论治国之道,以何为先?”

    第一个上场的是阿尔坦。

    他大大咧咧地走上高台,接过内侍递来的笔,挠了挠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内侍念出来:“吃好,喝好,不打仗。”

    全场哄堂大笑。

    阿尔坦却不以为意,朗声道:“我们草原上的人,活着就图个痛快!吃不饱穿不暖,还谈什么治国?”

    皇帝嘴角抽了抽,勉强点了点头。

    随后又上场几人,表达各有千秋,轮到郭佩珊,她因从小随父长在军中,所以虽是女子,但却写下不少作战布防保卫国土之事项,引得群臣百姓们的钦佩目光。

    “陛下,既然这比试不论身份,臣也想来参加。”

    这时,沈确忽然跪下请求。

    朝中众人都知这沈确向来看不上太子,此前还因太子被贬官,同太子之间结了梁子,未成想,竟也要参加比武招亲?

    皇帝神色微僵,但他既说了不论身份,金口玉言一开,也不好收回,只能应允。

    沈确于是走上高台,提笔便写,一气呵成。

    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从民生说到边防,从赋税论到吏治,字字珠玑。

    内侍念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念完。

    朝臣们纷纷点头,连皇帝都露出了赞许之色。

    “还有参试的吗?

    内侍扬着嗓音,拖长调子宣布:

    “若没有,文试便就此结束!”

    沈确方才那番策论,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已是技惊四座,一帮子原本跃跃欲试想来凑热闹的书生,此刻纷纷自惭形秽,悄悄地往人群中缩了缩。四下里一片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再应声。

    内侍正要宣判文试终结,忽然…

    “还有!”

    一声高喝,从人群后方炸开,浑厚有力,如金石坠地。

    帷幕之后,岑玉楚周身猛地一震。

    果真…

    谢惊仇果真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从人群后大步踏出。

    谢惊仇一身黑色劲装,腰束同色革带,袖口紧扎,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

    他径直走向高台。

    “我也要参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沈确的参加已是令人意外至极,此刻谢惊仇,这位平南王世子,竟也要来争这“太子妃”之位?

    高台之上,皇帝微微眯了眼,目光在谢惊仇身上逡巡片刻,语气不辨喜怒:“谢世子,你也想娶太子?”

    席位一侧,北狄三王子阿尔坦原本慵懒地倚着椅背,此刻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不快,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嚷道:“你这狮子上来凑什么热闹!”

    他常将“世子”读作“狮子”。

    但此刻,倒也算贴切,谢惊仇那通身不可挡的气势,确实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轻雄狮。

    谢惊仇充耳不闻周遭非议,径自走到御座正前方,单膝跪地。

    “臣谢惊仇,自幼承蒙圣恩,长于宫中,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臣斗胆,愿求娶太子殿下为臣之正妻。若臣能赢下比试,恳请…恳请陛下成全!”

    说这话时,他抬起了脸,面色尤然苍白,额角似还有一层薄汗。

    皇帝默不作声,沉沉地看着阶下跪着的谢惊仇,须臾,既未应允,也未驳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谢惊仇会意,起身,大步走上文试高台。

    他立在案前,目光在宣纸上停驻,似在斟酌。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岑玉楚也捏紧了拳头。

    他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只写了八个字:

    “安内攘外,以民为本。”

    简练至极,却一字千钧。

    安内者,平靖朝堂,肃清弊政;攘外者,御敌于国门之外,不堕天威。而最终归旨于民本,这才是立国之基。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眼底竟掠过一丝赞赏。

    阿尔坦没看懂这几个字,只在一旁不耐烦地撇嘴。

    倒是他身旁的通译低声解释了几句,他的脸上才露出几分似懂非懂的神情,嘟囔道:“倒是比那些酸腐书生强些。”

    皇帝正要开口,准备宣布文试结束、进入下一轮比试。

    “谁说比试完了?”

    这时,一道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从皇子席位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皆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话的人居然是岑靖尧!

    这位最得圣眷,权倾朝野的二皇子,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身玄色蟒袍,面沉如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暗潮。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坐在妃嫔席中的敏妃,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指节死死攀住扶手上的雕花,咯咯作响。

    岑靖尧没做任何解释,他抬步,缓缓走下皇子席位,步上高台。

    岑靖尧是皇子。

    岑靖尧才是皇帝心目中真正的储君。

    他…

    他为何会走上招亲比试的高台?!

    岑靖尧走上高台后,便立在御案前,既不跪拜,也不言语。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数张惊愕、惶恐、疑惑的脸,最后,却定格在远处帷幕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上。

    帷幕轻薄,透出灯影,映出岑玉楚的轮廓。

    岑靖尧收回目光,提笔,蘸满了墨。

    笔尖悬于宣纸之上,良久,方才落下。他写得极重,每一笔都像用了千钧的力气,墨迹深深渗入纸背。

    写完,他没有交给内侍,而是自己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得其人而治之,则天下可安。不得其人,则法度虽善,亦徒然。”

    得其人。

    所谓“其人”,是谁?

    无人敢想,无人敢多说。

    “砰!”

    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他脸色铁青,怒目圆睁,几乎是吼出来的:

    “岑靖尧!你上来凑什么热闹!”

    帷幕后的岑玉楚,心亦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瞪大眼睛,透过帷幕的缝隙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的身影,喉头发紧。

    二哥他…他居然真的参与比试了,他疯了吗?!

    敏妃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声音发着颤,却是竭力做出温婉的语调,打圆场道:“陛下息怒,靖尧向来爱护幼弟,怕是因为…因为担心太子殿下随意婚配会受人欺了,所以才、才一时冲动…”

    这话说得牵强至极,连她自己都不信。

    妃嫔席中,皇后冷着脸色,一言不发。

    这边厢,年纪最小的皇子岑元熹却像看出了什么热闹,从座位上蹦起来,扯着嗓子嚷道:“既然二哥都能上去,那我也能!父皇母后,我也要去参加比武招亲!我也要娶七哥!”

    “胡闹什么!”

    皇后猛地转头,厉声呵斥,嗓音尖利,“还不赶紧坐下!”

    岑元熹被吓得一缩脖子,撇着嘴坐了回去,小声嘀咕着什么。

    可场面已经被搅得彻底乱了。

    第53章  谢惊仇赢了[VIP]

    朝臣们窃窃私语, 如蜂群嗡鸣。

    北狄使团的人则在交头接耳,阿尔坦满脸不解, 拉着通译追问,“这是什么规矩,哥哥还能求娶弟弟吗?”

    宫人们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哪位主子的霉头。

    就连皇城围墙外边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住雷霆之怒, 沉声问道, “岑靖尧,朕问你,这是你七弟的招亲台, 你跑上来做什么?”

    岑靖尧依旧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

    沉默。

    偏是这份沉默比任何辩白都更为可怕。

    敏妃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近乎用哀求的语气劝说道:“靖尧!还不快给你父皇下跪认错!”

    岑靖尧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 面朝御座, 俯身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声音毫无起伏:

    “儿臣失仪,请父皇恕罪。”

    顿了一顿, 才又道。

    “儿臣只是看不惯沈确和谢惊仇, 这两人一个道貌岸然,一个满嘴谎言, 都不配跟七弟成婚,因此才一时冲动, 上了场。”

    看不惯。

    就因为看不惯,便敢当着满朝文武和北狄使团的面,参加当朝太子的“比武招亲”?

    这话说出去,怕是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信的。

    可周遭的人,分明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朝臣们面面相觑一番,然后纷纷点头解围道,“原来如此”,“二殿下性情刚直”“意气用事”,仿佛只要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将这事了了便好。

    皇帝一言不发地盯着跪在阶下的次子。

    他长子早夭,岑靖尧一直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也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储君人选。

    良久,皇帝缓缓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念你初犯,朕就不追究了。起来,坐回你的席位去。”

    “不要再有下次!”

    岑靖尧叩首,起身,转身走下了高台。

    他走下石阶时,再次抬眼,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帷幕后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隔着轻薄的帷幕,隔着无数人的视线,那目光依旧滚烫如烙铁,灼得岑玉楚几乎站立不住。

    岑玉楚僵在原地,手指无意间绞着衣摆。

    他看见岑靖尧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总之,应当是一种宣示。

    宣示他岑玉楚,始终都只能是岑靖尧的人。

    太疯了。

    岑靖尧太疯了!

    刚刚岑靖尧不说话,岑玉楚当真以为岑靖尧是要将自己和他的事抖落出来呢,岑靖尧自己不想活了就罢了,但是拖他下水算什么啊…他还想当好这个太子呢…

    岑玉楚强压住砰砰乱跳的心,看岑靖尧回去了,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比武现场。

    待到武试之时,擂台上的气氛,已如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郭佩珊败下阵来,另有几个武将轮番上场,却被阿尔坦那柄短刀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只能面色铁青地跳下擂台认输。

    阿尔坦立于台中,那柄形制古怪的短刀在他掌中翻转如活物,朗声喝道。

    “还有谁来?”

    沈确并不会武,此刻只能放弃。

    谢惊仇站起身。

    他没有带任何兵器,只是整了整袖口,缓步走向擂台,与阿尔坦相对而立,一红一黑,气势竟不相上下。

    “谢狮子。”

    阿尔坦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可别怪我待会不客气啊!刀剑无眼,伤了你的俊脸,莫要哭鼻子!”

    谢惊仇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三王子,请。”

    话音刚落,阿尔坦已猛扑过来。

    他招式狂放,刀刀逼人,谢惊仇却不急不躁,闪转腾挪,见招拆招。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数十回合,竟不分胜负,台下众人看得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岑玉楚从帷幕后探出半个脑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谢惊仇的衣袂被刀风扫得猎猎作响,看见那柄短刀几次堪堪擦过他的发丝,每一次都惊险万分。

    谢惊仇身手灵活,可阿尔坦的体力和耐力明显更胜一筹。

    数十回合之后,谢惊仇的呼吸开始微乱,动作也慢了半拍。

    阿尔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破绽,猛地发力,连劈三刀,将谢惊仇逼得连连后退。

    脚后跟已抵到擂台边缘。

    阿尔坦紧接着一刀横扫过来,势如千钧。

    谢惊仇仰身闪避,刀锋从他面门前掠过,却收势不及,狠狠劈在擂台边垂挂的厚重帷幕上。

    “嗤!”

    帷幕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厚重的锦缎向两侧翻卷。

    岑玉楚与擂台之间再无遮挡。

    他惊叫出声,下意识要往后跑,身体却因慌乱而失去平衡,踉跄着几乎要跌出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疾掠而至。

    谢惊仇反手抓住裂开的帷幕,猛地用力一扯,整幅厚重的锦缎应声而落,被他顺势一扬,如一面巨大的屏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岑玉楚身前。

    “别怕。”

    谢惊仇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

    岑玉楚被那片厚重的锦缎裹住,眼前只剩一片深沉的绛红,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阿尔坦抓住了谢惊仇护岑玉楚时的空档,短刀挟着厉风劈下,直取谢惊仇后心。

    谢惊仇侧身急避。

    却还是被刀锋扫到,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臂。

    谢惊仇居然在带伤应战,而台下的众人,竟无一人看出。

    岑玉楚神情复杂地望向擂台上那抹黑色的身影。

    原本他只是想借机逼谢惊仇留下,试探谢惊仇是不是会跟他一样违背批注,但没想到,看到谢惊仇带伤为他搏杀,他一点儿都不开心,反而闷闷的,很是不舒服。

    阿尔坦显然也看到了那绷带,攻势微顿,但谢惊仇并未给他停顿的机会,忍痛反手一掌拍在阿尔坦手腕上,震得短刀脱手。

    阿尔坦手腕剧震,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钉入擂台边缘的木柱,刀柄犹在嗡嗡颤动。

    “承让。”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

    阿尔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果然有两下子!我认输!”

    他说着,竟真的跳下擂台,朝岑玉楚的方向大步过去。

    岑玉楚刚从帷幕后探出身子,便对上阿尔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北狄王子冲他挤了挤眼。

    “阿七,对不起,我尽力了!可是打不过他!看来,这人比我更想要你!”

    阿尔坦声音不小,周遭不少人都听了个真切。

    岑玉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

    他慌慌张张地缩回帷幕后面,可却还是忍不住去看谢惊仇。

    谢惊仇已经被两个随从搀扶着去检查伤势了,他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沁着几点鲜血,看上去当真很拼…

    可…

    可谢惊仇是为了娶他才这么拼?还是为了防止他嫁给阿尔坦或是郭佩珊,破坏他自认为的批注剧情才这么拼?

    再说那阿尔坦已经大大咧咧地走回了北狄使团的席位,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朝谢惊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谢狮子,你赢了!按照你们大梁的规矩,这太子殿下是不是就该嫁给你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也是,已经没有人再上前挑战了,方才的文试谢惊仇得分也很高,这么看来,倒果真是谢惊仇赢下了这场招亲。

    “三王子说笑。”

    谢惊仇站淡淡道:“比武招亲,乃是陛下为太子殿下择选良配,臣不过是侥幸胜出,至于最终人选,自然要由陛下和殿下定夺。”

    “好啊!好一个‘由陛下和殿下定夺’!”

    岑靖尧从席间起身,似笑非笑,只那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阴鸷。

    “那本殿下作为太子的兄长,是不是也能说上几句?”

    他这话来得突兀,方才又闹了那么一出“兄长抢亲”的戏码,便愈发引人关注。

    敏妃气得面若土色。

    皇帝也皱了眉,未及开口,岑靖尧已大步走到场中央,气势咄咄。

    “父皇,这比武招亲原是七弟的主意。七弟他性子蠢笨,又实在胆小,怕得罪北狄使团,又怕拂了郭将军的面子他连自己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都搞不清楚,稀里糊涂就出了这般荒唐的主意。若是当真依此成亲,岂非让天下臣民笑话我天家?”

    岑靖尧遥身说道。

    岑玉楚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

    当着满朝文武以及北狄使团,还有那么多皇城百姓的面,被自己的兄长贬斥为“蠢笨”、“荒唐”,这份羞辱比巴掌更狠辣。

    “再说了,七弟毕竟是太子。”

    岑靖尧却仿若不觉,继续步步紧逼。

    “太子若要娶亲,娶的便是太子妃!家世、品貌、门楣,哪一样不要慎重考量?一个武将出身的世子,怎配为储君之妃?”

    “臣附议。”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跟上,沈确亦从席间立起,朝皇帝躬身一揖。

    “二殿下所言极是。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不可草率。不如另择吉日,由礼部共同遴选,再行定夺。”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附和之声渐起,几位老臣纷纷点头。

    “七弟。”

    岑靖尧看向已从帷幕后走到台上的岑玉楚,“有父皇在这里,你不必害怕,郭将军也好,三王子也罢,都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只要你当真不愿意,他们定然不会怪你,乖,低头向父皇认个错,就说你是荒唐胡闹的,此事便就此作罢。”

    “有哥哥在,父皇不会怪你。”

    不知是不是因为向来蠢笨胆小的岑玉楚,这次竟一反常态,没有再哭着寻求他的庇佑,岑靖尧心中愈乱,近乎是在哄着,哀求着对他道。

    “听话,弟弟。”

    “别胡闹了好不好?”

    “乖乖的,跟父皇好好说…”

    “我们一起回宫…”

    第54章  成了太子妃[VIP]

    一行批注在眼前浮现。

    【作者的话:没错就该是这样, 主角受怎么能嫁给谢惊仇啊,谢惊仇可是要造反推翻大梁的啊。】

    这次, 批注并没有指示剧情,只有对话。

    岑玉楚于是对着批注,小声说道。

    “谢惊仇不会造反,也不会推翻我!”

    裂缝闪了两下,没有新字出现了。

    少年太子立于高台边缘,单薄的身形显得格外纤细,却第一次不再瑟缩。

    他眼眶微微泛着红, 扬声说道。

    “比武招亲是本宫的主意。规则也是本宫定下的, 胜者即是太子妃,无论出身,无论门楣!”

    他转身, 目光越过岑靖尧骤然阴沉的脸,越过沈确紧紧拧起的眉, 越过满场惊愕的面孔,最终落在了谢惊仇身上。

    “谢惊仇赢了, ”

    岑玉楚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就是本宫的太子妃!”

    岑玉楚与他对视。

    “你可愿意?”

    全场屏息。

    谢惊仇单膝跪地,他低下头, 深深行了一礼。

    “荣幸之至。”

    皇帝尚未开口,满场便已爆发出雀跃的欢呼喝彩声。

    围场外的百姓们, 男女老少们, 都跳着、笑着、挥舞起双手,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扯着嗓子喊“天造地设”, 还有妇人被感动得直抹着眼泪说“没想到太子妃竟是这般品貌出众的男子”,更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 拍着手学大人的腔调大喊“般配”。

    就连不少大臣也禁不住点头。

    几位老臣捋着胡须,面露欣慰之色;年轻的翰林们交头接耳,夸赞谢世子英姿勃发,太子殿下风仪出众。

    就连素来严苛的礼部尚书,也微微颔首,似乎觉得这门亲事在礼法上挑不出毛病。

    毕竟,平南王世子谢惊仇,出身显赫,战功卓著,与太子年貌相当,且还愿意屈身作妃,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岑靖尧。

    岑靖尧方才几次三番的举动显然是吓坏了这老臣,他甚至觉得太子殿下娶谁都可以,只要不是自己的兄弟就好。

    然而,欢呼声还未落尽,一道身影便已大步跨入场中。

    岑靖尧再也忍不住,阴沉着脸,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岑玉楚的手腕。

    “若是我不允许呢?”

    “靖尧!”

    敏妃也随之起身,脸色气得发白,几乎要晕厥过去,身旁的宫女连忙搀住她。她指着岑靖尧,声音因愤怒而不住发颤:“这是太子殿下的婚事!应允与否,也要看陛下的意思,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你父皇!”

    岑靖尧眼神暗了暗,却仍未松手。他转向御座,一字一顿地道。

    “父皇!”

    “儿臣不同意七弟婚事!”

    皇帝沉声问道,

    “为何?”

    “没有理由,就是不同意!”

    沈确也已从席间走出,看向岑玉楚。

    “殿下,”

    他开口,“臣想问殿下一句话。”

    “殿下选谢世子,是因为真的心悦他,想同他成婚,还是因为,”

    沈确顿了顿,“什么旁的原因?”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殿下应慎重选择。”

    这话问得甚是锋利。

    岑玉楚当然不是真心想同谢惊仇成婚,他不想跟任何一个人成婚,他只是想反抗批注。

    或者说,通过自己的行动,来改写批注。

    可沈确…凭什么质问他?

    岑玉楚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起那些被沈确抱着弹琴的午后,想起那些滚烫的,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算计的亲吻,想起御前的那幅画像,又想起沈确跪在地上说的“臣教殿下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他说不清自己对沈确是什么感觉。

    有喜欢,有依赖,也有恐惧和怨恨。

    还有那些深夜里反复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沈大人,”

    他嗓音发涩,“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选择?”

    “你不是也没有选过我吗?”

    沈确呼吸微滞。

    “你选的,始终都是你的仕途,是你自己。”

    岑玉楚倔强地说道,“从你让我在文武百官面前脱衣验身,你就没有资格了。”

    “没有资格问我要选谁了!”

    沈确的脸色白了白。

    他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岑靖尧眼神复杂地看向岑玉楚,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慰。

    谢惊仇亦走到岑玉楚身旁,同他并肩而立。

    比武招亲的现场,早便乱作一团。

    百姓们见此变故,不敢再欢呼,只远远张望着,交头接耳。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低声商议。

    岑靖尧既出面阻止,自然有大臣发声附和,或言“太子年幼,婚事不宜仓促”,或言“谢世子虽为功臣之后,然太子婚姻事关国本,应从长计议”。

    而另一派大臣则据理力争。

    几位老臣直言二皇子此举僭越,太子婚事当由陛下乾纲独断,岂容臣子妄加阻拦?更有御史当场弹劾二皇子“藐视君父,干预储君婚事”,请求皇帝严惩。

    两派争执不休,越吵越烈。

    敏妃已经气到昏厥,被人抬了下去。

    八皇子岑元熹也想学岑靖尧上台去牵“楚楚哥哥”的手,被皇后扇了一巴掌,正在嚎啕大哭。

    阿尔坦一边翘着腿,一边喝着酒,还拉自己的随从一齐坐下看这出戏要如何收场。

    皇帝看着底下人的纷争,不住揉着眉心。

    “谢惊仇。”

    终于,皇帝似是厌倦了这场愈演愈烈的纷争,压住了满场嘈杂。

    “你来参与这比武招亲,你父王可曾知晓?”

    谢惊仇闻言语气微顿,随即缓缓摇头。

    “不知。”

    “胡闹!”

    皇帝语气旋即重了几分,龙袖一拂,“私自做主,岂不是作不得数?”

    谢惊仇却并未慌乱。

    “回禀陛下,父王曾答应过,臣之婚事全由自己做主,所以是作数的。”

    “哪怕,是让你以男儿之身,入东宫作妃?”

    皇帝似笑非笑,继续追问。

    谢惊仇微微侧首,凤眸低垂,落向身侧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太子,没有丝毫犹豫地道。

    “是,哪怕以男儿之身,入东宫为妃。”

    “臣自幼蒙受国恩,又长于宫中,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殿下人品贵重,臣心向往之。今殿下择妃,臣虽不才,但也愿以余生,护殿下周全,尽臣子之责,行伴侣之义。”

    “臣愿意。”

    “好一个愿意!”

    皇帝点了点头,龙威赫赫,声震殿宇:

    “朕金口玉言,既已至此,便无更改之理。擢,平南王世子谢惊仇,文武双全,忠勇可嘉,与太子情谊深厚,堪为良配。即日起,赐婚东宫,册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完婚。一切礼仪,比照太子妃规制,不得有半分怠慢!”

    “谢陛下成全!”

    “谢…谢父皇成全…”

    尘埃落定,已无转圜的余地。

    岑靖尧的手,缓缓松开了岑玉楚的手腕。

    那柔软的,曾被他反复捏在手中把玩的细腕上,此刻赫然印着一圈青紫的指痕,印证出他的不甘心。

    谢惊仇起身,整了整衣冠,从岑靖尧手中,接过岑玉楚的手握住。

    岑靖尧死死盯着两人,从齿缝中迸出一句,“谢惊仇,你好自为之。”

    谢惊仇并不应声,只是执着岑玉楚的手,含笑接受群臣的恭贺。

    场外,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恭喜殿下!恭喜世子!”

    人群中重新爆发出欢呼与喝彩,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奔走相告:“太子殿下有妃了!是平南王世子!是谢世子!”

    锣鼓声起,红绸翻涌。

    而谁也没有瞧见孤零零矗立在人群之后的沈确。

    痛楚从骨髓深处漫上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复仇没有任何意义。

    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沈确注视着岑玉楚,轻言道。

    “殿下,我绝不会就此作罢。”

    *

    东宫,夜已渐深。

    岑玉楚撑着脸对裂缝道。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说了,谢惊仇不会造反。】

    珠帘拨动。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走近:

    “殿下,太子妃他,说是您已经连续三晚没去找过他了…”

    岑玉楚现在毕竟要“成婚”,东宫新调来一批伺候的宫人,安福这个岑靖尧的人也顺利成章被岑玉楚换掉了。

    只那谢世子虽已搬来了东宫,但太子却未曾与他同房过,依旧住在自己的寝殿,还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自言自语。

    烛光映照下,岑玉楚的脸艳白如瓷,眉眼间的神情却很反常:并非是新婚该有的欢喜与羞涩,而更像是一种冷淡,以及一种博弈的快意。

    小宫女吓着了,支支吾吾道,“可太子妃请你…”

    “不去!”

    岑玉楚打断她:

    “父皇虽然赐婚了,但毕竟我们还没有办成婚礼!我现在去找他,于礼不合,你回去转告谢世子,让他安分守己待着,别总来扰我。”

    他和谢惊仇怎可能办成婚礼?

    听说那平南王得知谢惊仇在京中参加了比武招亲,还成功当选为“太子妃”,气得大病一场,接连休来好多封书要求谢惊仇回封地,还上书求皇帝取消婚事。

    那些信笺据说言辞激烈,可皇帝却不准。

    木已成舟。

    谢惊仇已经是皇城中人尽皆知的“太子妃”,如今搬进东宫,名分已定。

    而与此同时,仁阳宫中。

    岑靖尧坐在紫檀木匣柜前,面前摊着一件小衣。

    他缓缓伸手,将衣裳捏在掌心,因太过用力,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仿佛那脆弱的织物就是他此刻岌岌可危的理智。

    “二殿下…”

    被调回来的安福惊得冷汗涔涔。

    “一定、一定要这么做吗?”

    岑靖尧没有回头,只痴痴盯着那件旧衣。

    “敢抢我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谢惊仇…”

    他抬起眼,烛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要你死。”

    第55章  冷宫梅林[VIP]

    这太子妃住进了东宫偏殿, 太子本人却依旧歇在自己的寝殿里,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和一整片莲花池, 好生奇怪。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太子殿下这是在跟世子爷闹别扭,也有人说太子殿下压根就没把这场婚事当真。

    岑玉楚确实也没当真。

    他只要能把谢惊仇留下来,不让谢惊仇回去造反就行了。

    至于谢惊仇会不会像他一样决意违抗批注…

    岑玉楚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牛乳茶,眼睛盯着虚空中的裂缝。

    批注依旧还在闪烁。

    【作者的话:这剧情好奇怪,谢惊仇居然还真的成了太子妃?】

    【作者的话:我大纲里不是这么写的, 本来应该是谢惊仇造反, 主角受被废,岑靖尧被立为新储君,协助皇帝平乱, 主角受被囚禁】

    【作者的话:现在这算什么?政治联姻?甜宠文?】

    岑玉楚抿了一口牛乳茶。

    甜宠文是什么?

    他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上去好像不是坏话。

    他没被人宠爱过。

    可他知道, 自己喜欢吃甜的,也只想吃甜的。

    “殿下。”

    正当岑玉楚想跟批注说话时, 门外传来通报声, “太子妃又来了,说是有要事同殿下商议。”

    “我不见他!”

    岑玉楚拒绝道。

    “可太子妃说, 此事事关他的父王,平南王。”

    岑玉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 犹豫了片刻, 才慢腾腾开口:“那让他进来罢。”

    殿门推开,谢惊仇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惯常穿的劲装, 而是换了一件浅色的常服,用玉冠束了发, 衬得整个人身姿清隽,倒真有几分“太子妃”的意味了。

    岑玉楚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从前,他总是追着谢惊仇后头跑,被人家嫌弃了都不知晓,现在谢惊仇却总是求见他,听说昨个儿为了见他还在寝殿外站了很久。

    “你有何事?”

    可岑玉楚还是无法对谢惊仇心无芥蒂。

    毕竟,“比武招亲”只是他的幌子,那日冲动也只是怨恨岑靖尧看不起他,他并没有想真同谢惊仇成婚,他也明白谢惊仇并不是真的喜爱他。

    那些厌恶,那些轻视,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恶意和轻视,都让他明白,他并没有被谢惊仇放在心上过。

    哪怕这并非谢惊仇的本意,哪怕这是被批注设定出来的,可…

    伤害就是伤害…

    岑玉楚努力抑制住漫上心头的酸楚,“我说过,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就不必来见我了,虽然父皇给我们许下了婚事,但毕竟我们未有真正成婚,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能当真以太子妃自居。”

    “阿楚,你变了。”

    谢惊仇的话很是没头没尾。

    人也很奇怪,走到一半,便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岑玉楚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不是他又对你做了什么?”

    谢惊仇口中的这个“他”,应该是指批注的书写者。

    亦是谢惊仇心里那个能够掌控世界的神明。

    岑玉楚错开视线。

    “什么叫我变了?”

    “阿楚,你总是不见我。”

    “还总是躲着我。”

    谢惊仇开始缓步上前,左右也无人,他说话便开始没了顾忌,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像是个被冷落的怨夫。

    “我堂堂正正地参加了比武招亲,也堂堂正正地赢下了比试,圣上都为我们赐了婚,为何你现在,反待我比过去还要生分?”

    他说罢,已走到了岑玉楚近前。

    岑玉楚本来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只茶盏,听着谢惊仇的质问,便将那茶盏攥得更紧,此刻缩在那里,愈发显得小小一团。

    谢惊仇干脆伸手,将那茶盏从他手里抽走了。

    岑玉楚手中一空,无措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谢惊仇那双幽深的眼眸里。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谢惊仇问他,声音蓦地低沉下来。

    谢惊仇抬了抬手,想和从前那样,摸一摸岑玉楚的发顶。

    岑玉楚的头发又软又绒,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发,他曾经很喜欢那样做。

    可这一次,手指刚刚触到发丝,岑玉楚便偏过了头。

    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走,什么都没留下。

    “你没有做错什么。”

    岑玉楚嘟囔着,垂下眼。

    他能怎么说?

    责怪谢惊仇厌恶他?责怪谢惊仇不喜欢他?

    还是责怪以前的自己…

    太喜欢谢惊仇?

    “那为何你不愿亲近我?”

    谢惊仇压低了嗓音,欺身向前,将岑玉楚困在软榻同他宽阔的胸膛之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哑意,“明明,之前在地窖里,在客栈里…你都那么主动…”

    “你,你住嘴!”

    岑玉楚的脸涨得通红。

    谢惊仇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岑玉楚便觉得浑身都在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那时不知道黑衣人就是谢惊仇,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温顺,小心翼翼地迎合,做出那些令他事后想起来就羞耻欲死的姿态。

    可谢惊仇明明都知道!

    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却还故意欺负他,故意看着他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表演。

    这个混蛋!

    羞耻、恼恨、委屈,种种情绪一齐涌上来。

    岑玉楚眼眶泛红,在谢惊仇俯下身,含住他唇瓣的瞬间,他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登时在两人唇间弥散开来。

    谢惊仇痛得眉心紧紧锁起,但却没有退开,甚至没有松手。

    他依旧那样不管不顾地,将这个掺杂着血味的吻继续了下去,舌尖辗转,像是要把岑玉楚整个吞吃入腹。

    直到岑玉楚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够了!”

    岑玉楚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唇上尤然还沾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谢惊仇的,一双眼睛红红的,又凶又可怜。

    谢惊仇抬手揩去唇上的血渍。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餍足与缱绻。

    “对不起,阿楚。”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岑玉楚冷声质问,“只是又不能控制自己吗?若真是这样,我现在就命人把你锁起来!”

    “你到底找我来所为何事?”

    岑玉楚偏过头,不再看他,“如果只是想轻薄我,你已经轻薄过了!赶紧走!”

    谢惊仇默了默,方道:“是我父王来了信,要我回封地一趟。”

    岑玉楚心沉了沉。

    批注说过,谢惊仇一旦回封地,就是要开始造反了。

    “不准去!”

    “除了东宫,你哪里也不准去!”

    他脱口而出。

    谢惊仇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竟微微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阿楚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

    “你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是谢世子!是太子妃!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准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惊仇没有反驳,只是应了句,

    “好。”

    岑玉楚倒是没想到谢惊仇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可他并不信谢惊仇,所以,即便是谢惊仇应了,他也打算加派一些人,去看着谢惊仇,不准谢惊仇出宫。

    “你的事已经说完了,你走吧!”

    岑玉楚恢复了一贯疏离的模样。

    “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派人通报一声,你不必再来了。”

    “我不想见你。”

    “好,我知道了。”

    谢惊仇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微微侧过头。

    “阿楚。”

    他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若是我的命数注定要反,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不会让你反…”

    岑玉楚犹疑很久,正要开口,门扉却已合上。

    谢惊仇已经走了,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

    慈安殿是一处专司礼佛的清修之所,坐落于皇宫西北角,与那片终年清寂的梅林遥遥相对,再往北,便是冷宫了。

    此地人际寥落,平日里连宫人都鲜少踏足。

    这殿本是前朝所建,大梁不兴佛教,此处便荒废了数十年,庭院芜杂。直至敏妃得宠。

    她素来信佛,恳请圣上恩准,方才重新修缮,辟为宫中礼佛之地。

    岑玉楚踏足此间时,正是午后,冬阳稀薄地筛过檐角,投下浅淡光影。

    他下意识侧首,望向冷宫,那里灰墙斑驳,屋脊上栖着几只昏鸦,暮气沉沉。

    他还记得,他从敏妃口中听到的,他的母妃就是自缢死在那里的。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绵长地酸痛起来。

    园中的梅树正值花期,风过时,带着一股幽幽的古旧气息,混着梅香与远处飘来的香火味,竟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岑玉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已记不清母妃的相貌了,只偶尔在梦中见过几回。

    梦里,有一双柔软的手,轻抚他的脸颊,还有一道带着无尽悲伤的声音,对他轻语诉道,

    “我的儿…我可怜的儿…母妃以后不能护着你了…”

    “你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他一直都想好好活下去的。

    正出神间,便听远处隐约传来梵唱与木鱼敲击之声,和着檀香的气息,袅袅飘散,那是敏妃专门请来的宫中和尚,正在大殿诵经礼佛。

    “太子殿下。”

    一名小沙弥模样的侍从前来行礼。

    “快请进罢,敏妃娘娘已经在里面候着您了。”

    第56章  暗杀岑玉楚[VIP]

    殿内檀香缭绕, 梵唱幽幽。

    岑玉楚踏入大殿时,敏妃正跪在佛前, 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整个人清减了许多。

    岑玉楚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站在门边,看向她的背影。

    他曾觉得敏妃温婉端庄,是宫内最与世无争的女子。

    可如今再瞧, 那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眉眼, 处处都透着一股刻意。

    刻意虔诚,刻意淡然。

    就好像她的与世无争,也是刻意扮演出来的。

    “太子来了。”

    敏妃并未回头, “稍等片刻,待我诵完这段。”

    岑玉楚应了一声, 垂手立在门边。

    他的目光从敏妃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的陈设。

    慈安殿虽地处偏僻, 内里却布置得极为精心。佛龛是上等的紫檀木雕成, 供桌上的香炉是前朝的古物,就连地上铺的蒲团, 也是江南进贡的丝绸所制。

    一个人淡如菊,与世无争的妃子, 用的东西却如此精致。

    岑玉楚收回目光, 安静地等着。

    不多时,敏妃诵完经文, 缓缓起身。

    她转身看向岑玉楚,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

    “让太子久等了。坐罢。”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又示意岑玉楚坐。

    岑玉楚依言落座,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微微低着头,一副乖顺的模样。

    “太子成婚后,近来可都好?”

    敏妃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我听闻谢世子如今也已搬去东宫了。”

    “回娘娘的话,一切都好。”

    岑玉楚声音轻软,“多谢娘娘记挂。”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敏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却忽而一转,“你二哥近来没有再去寻你了罢?”

    这话问得略有些尖锐。

    敏妃身为岑靖尧的母亲,却反来问岑玉楚自己儿子的行踪,这实实在在的,是有点敲打之意。

    岑玉楚于是摇了摇头:“没有。”

    “我是怕他担心你成婚受欺,又要去闹。”

    敏妃叹了口气,“他就宠着你!从小到大,你的事,他都格外在意,有时候,我这个做母妃的,反倒不如你这个弟弟。”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从前的岑玉楚,怕是真的就信了。

    可如今…

    岑玉楚垂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日梅林里,敏妃对岑靖尧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你图他身子,玩玩便就算了,玩腻了,还不是要丢开或者干脆弄死。”

    图他身子。

    玩玩就算了。

    丢开,或者弄死。

    那些话从敏妃嘴里说出来时,语气甚是轻描淡写,就好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原在这宫里,敏妃同其他人也并无不同,都不是真心待他的。

    更何况…

    岑玉楚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娘娘谬赞,”

    他小声说,“二哥只是可怜我没有母妃,才多照拂了几分。”

    殿内静了一瞬。

    敏妃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

    “太子啊,”

    她缓缓开口,“你可曾想过,若是你二哥做了太子,你会如何?”

    “二哥做太子?可父皇已经立我为太子了啊…”

    “我是说如果。”

    敏妃轻笑一声。

    毕竟,全朝上下皆知,岑玉楚的这个太子身份做不得真的,那些臣子也只会像着真正的储君,岑靖尧靠拢。

    “你二哥比你年长,比你聪慧,比你更得圣心。若他做了太子,你就不用再受苦了,也不用每日跟着许徽那般的老学究去学习,他会护着你,照拂你,你就安心做你的闲散皇子,每日玩乐,不好么?”

    “可是…”

    可是二哥并非父皇亲子。

    这是敏妃亲口说的。

    若说原来,岑玉楚也自知自己不可能真的登基,父皇迟早要传位给岑靖尧的。

    可现在…

    谁都可以,唯独岑靖尧不行。

    大梁的江山,不能落在一个,一个野种手上。

    “可是什么?”

    敏妃眼底多了几分锐利。

    岑玉楚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二哥已经很厉害了,不需要做太子也很厉害了…”

    他这副怯懦愚蠢的模样,倒不似作伪。

    这般蠢笨可爱,也难怪岑靖尧对他不设防。

    只可惜,他挡到了不该挡的路。

    敏妃又盯着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太子,你是个好孩子。”

    敏妃继续道,

    “只是这宫里,光做好孩子是不够的。你要学会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

    敏妃站起身,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罢,你是储君,成婚后,功课也不能落下,免得又被太傅去你父皇那儿告状。”

    “是,儿臣告退。”

    岑玉楚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时,岑玉楚却冷不丁地停下脚步。

    “娘娘。”

    “我的母妃…她当年,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敏妃的眉心骤然一紧。

    “你怎么会这么问?”

    只语气却依旧温和。

    “就是…随便问问。”

    “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母妃。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好像…很伤心。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伤心。”

    殿内安静了许久。

    久到岑玉楚以为敏妃不会回答了。

    “你母妃啊…”

    敏妃终于开口,可却答非所问。

    “她是个很美很好的女子。只可惜…”

    她没有再说下去。

    岑玉楚等了等,见她没有继续的意思,便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慈安殿时,冬日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中的寒意却比冷风更刺骨。

    母妃。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要抛下我?

    裂缝闪动了两下。

    岑玉楚抬起头,轻声问批注,

    “我母妃的死,和敏妃娘娘,有关是吗?”

    他虽然笨,但简单的道理,还是能想明白的。

    宫中传言一直都是,他的母妃当年与人偷情,所以才被打入冷宫,得病死了。可现在,岑靖尧才不是父皇的亲子,这说明,偷情的那人,是敏妃。

    可为何,死的却是他的母妃?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眼眶中蓄满了泪意。

    裂缝似乎听到了他的问话,闪动得愈发厉害。

    半晌,批注出现一个字。

    【是】

    仅此一字,便如同惊雷,劈向了岑玉楚。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可喉头却像被什么又酸又重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大的悲痛铺天而来,岑玉楚几乎快要站不稳。

    偏偏这时,裂缝又闪了一下。

    似乎是要出现新的批注,可最终,只有【】。

    空白。

    岑玉楚盯着那片空白,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殿下,殿下,天阴下来了,看起来要变天,我们快些回去罢。”

    东宫的随从跟了上来,其中一个常伺候的小宫女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

    “奴婢瞧着,那几个和尚,好像一直在盯着殿下看。”

    岑玉楚闻言,余光扫过梅林深处。

    果然,方才在慈安殿外见过的几个灰衣僧人,不知何时已来到梅林,还隐隐围了过来,目光阴恻恻地落在他身上。

    慈安殿乃是皇家寺院驻锡之地,有僧人不奇怪,可这般盯人,分明不善。

    他隐约觉得不妙,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梅林外走。

    随从们也察觉异样,簇拥着他,步伐匆匆。

    梅林幽深,枯枝横斜,脚下的石子路滑腻难行。

    岑玉楚顾不得许多,只想着快些走出这片林子,可就在快要走出梅林的刹那,几个灰衣僧身影一闪,直直挡在了面前。

    “阿弥陀佛。”

    为首那僧人拦住了去路,“太子请留步。”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僧人袖中扬起一道灰影,一股奇异的檀香扑面而来,接着,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黑暗。

    无边的黑暗中,岑玉楚慢慢张开了眼。

    视野中,那道熟悉的裂缝再一次开始扩大,光芒透进来,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

    还是那个男人,他依旧对着那块发光的板子,十指在键位上敲击,神情专注焦躁。

    可这一次不同的是,他身边,竟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侧脸线条硬朗,正微微低头,看着面前发光的板子,似乎在说着什么。

    岑玉楚呼吸骤然一窒。

    这人是阿宝!

    是冯林宝!

    那个因批注而消失的护卫!

    他此刻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眉眼间还带着他点略显憨直的认真。

    “阿宝!”

    岑玉楚大喊出声,声音在梦境里不停回荡,他拼命想朝那道身影奔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可那身影却似有所感,倏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殿下!”

    冯林宝也看到了岑玉楚,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步朝岑玉楚走来,张开双臂,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卑职,卑职终于又见到你了!”

    冯林宝声音发闷,双臂收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寻不到了。

    岑玉楚将脸埋在他肩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阿宝…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批注删除掉的,呜!”

    “殿下,别哭。”

    冯林宝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是卑职心甘情愿的。”

    梦境之中,岑玉楚窝在冯林宝怀中诉说衷肠,而梦境之外,冰冷的地上,岑玉楚蜷缩着身体,昏迷不醒。

    几个灰衣僧立在周围,低声交谈,面色阴沉地举着刀。

    而岑玉楚的身旁,那道别人看不见的裂缝竟无声地扩大了一寸,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

    第57章  寻人[VIP]

    几个随从已经被清理掉了。

    现在只剩岑玉楚。

    此处是佛门圣地, 却因紧挨冷宫,常年人迹罕至。就连护卫巡守时, 都很少会留意到这里。

    几个僧人围拢在岑玉楚周边。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颧骨高耸的中年僧人,法号慧明,常年帮助敏妃做事,他俯身看了看昏倒在地的岑玉楚,皱了皱眉。

    “娘娘的意思是,不要做得太明显。”

    慧明压低了声音, “若太子身上有刀伤, 勒痕,仵作一验便知,追查起来, 咱们不好脱罪。”

    另一僧凑上来,眼珠转了转, 低声道:“冷宫后头有一处池塘,年久失修的, 岸边青苔滑腻, 常年淹死过几个宫女太监,若将太子扔进水里溺毙, 再推说是夜里独自来此,不慎失足落水…”

    “可行。”

    慧明沉吟片刻, 点头说道, 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就依此办!动作利索些, 沉下去之后,莫要急着走, 确认断了气再撤。”

    “是。”

    两个僧人遂撸起袖子,弯下腰,一左一右去抱岑玉楚的双臂。

    然而…

    岑玉楚却纹丝不动。

    这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太子,此刻却像一座生了根的石像,沉沉地躺在地上,任他们如何发力,都未能移动分毫。

    “怎会如此?”

    左边僧人额头青筋微凸,又试了一次,脸都涨红了,岑玉楚仍如磐石未动分毫。

    “使些力气啊!”

    慧明低声斥道。

    第三人加入,四人合力憋足了劲往上抬,可却依旧纹丝不动。

    岑玉楚重得根本就不像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分量。

    慧明脸色微变,亲自上前,伸手抓住岑玉楚的肩头,使劲一提,手腕竟猛地一沉,像是拽住了千斤重物,那股沉甸甸的坠力,竟让他腰背都酸了。

    “真是见了鬼了…”

    他喃喃低语,忍不住低头去看岑玉楚的脸。

    少年依旧昏沉着,长睫低垂,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呼吸微弱却平稳,瞧不出任何异样。

    “师、师傅…”

    身旁的小沙弥忽然开口,声音发颤,目光直直盯着岑玉楚身后的位置,瞳孔骤缩。

    “恐怕…恐怕真的有鬼…”

    “胡说八道什么!”

    慧明厉声呵斥,却仍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小沙弥的视线望去。

    那一眼,便将他定在原地。

    随即,慧明瞳孔剧震,喉咙里挤出半声惊恐的嚎叫,脚下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往殿外冲去。

    “鬼,鬼啊!”

    其余僧人反应稍慢,但也无不被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出了梅林。

    *

    梦境中,岑玉楚依旧紧紧抓着冯林宝的手不放。

    “阿宝!批注说你被删除了,他们都说没有你这个人,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岑玉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消失的,是我害了你…”

    冯林宝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他的背。

    “卑职还在的,只是,没办法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了。”

    冯林宝抬起眼,目光穿过弥漫在黑暗当中的雾气,定定望向某个方向。

    岑玉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雾的另一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块发着光的方形屏幕,冷光映出男人的侧脸。

    那人的手指正在敲击着什么,间歇停顿,像是在思索。

    冯林宝收回目光,用指腹轻轻揩去岑玉楚脸颊上的泪痕:“殿下别哭。”

    岑玉楚哭了好一会儿,怎么都止不住。

    直到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情绪渐渐泄去,他才抽噎着停下来,红着眼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冯林宝的手臂,是实的,温热的,能摸到衣料下微硬的骨骼。

    活着。

    还是活着的。

    “你瘦了好多。”

    岑玉楚说道,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冯林宝弯起嘴角。

    “多谢殿下关心。殿下呢?殿下最近过得可一切都好?”

    岑玉楚摇摇头,他过得并不好。

    他开始违抗批注了,违抗自己既定的命运了,可他太笨了,他害怕自己哪一步走错,惹怒了批注,会像冯林宝一样,在现实世界里被轻飘飘地“删除抹去”。

    他还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敏妃的事,母妃的死,还有岑靖尧的身世…

    对了!

    岑玉楚猛地想起什么,瞳孔微缩。

    他记得自己见完敏妃后,批注告诉他:母妃的死确实跟敏妃有关。

    然后,他就被几个僧人拦住了路,说了些似懂非懂的话,再然后…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所以现在,他应当是在做梦罢。

    那,那他现在怎样了?那些僧人是不是要加害他?他们是敏妃的人?!

    他怕极了,握着冯林宝的手,一直不安地在抖,

    “我,我现在是不是很危险,还是说我其实,其实已经死了…”

    “殿下别怕。”

    “你不会有事。”

    冯林宝语气笃定。

    “为什么?”

    岑玉楚最是怕死,“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啊?”

    冯林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头,再次望向雾那头正对着发光屏幕的人影,随后握住岑玉楚的手腕,牵着他一步步走近。

    “因为他不会让你死。”

    岑玉楚被牵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

    雾气在面前散开,那个男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年轻,头发很短,脸上还戴着一副他不认识样式的框框,眉头微蹙着,盯着那块发光的东西,手指还不时在什么东西上面敲击。

    而随着每一次敲击,那发光的屏幕上便会浮出一行行字。

    【敏妃怀疑主角受已经知道当年庞嫔之死的真相,准备对主角受下手】

    【主角受被囚生病】

    这个语气,这种冷眼旁观的叙述口吻,岑玉楚猛地睁大眼睛。

    分明就是批注。

    所以这个人,这个像摆弄棋子一样敲打出他命运的男人,就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

    是你!

    万般情绪如岩浆般从胸腔里翻涌上来,愤怒、屈辱、恐惧、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活得像笼中的雀鸟,每一步都要被人安排?凭什么要让冯林宝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句话就被轻飘飘地“删除”,凭什么给他下毒?让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痛苦?凭什么要让他受人折辱,被人算计,被最亲近的人当作玩物?

    凭什么!

    “你…”

    岑玉楚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眼眶通红,猛地就要冲过去。

    他不管了。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对方是谁。

    他要质问,要把这所有的不公和痛苦全部砸回去。

    “殿下!”

    冯林宝一把拉住他,手臂如铁箍般锢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拖住。

    “不行。”

    冯林宝急促地道。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岑玉楚挣扎着,声音已经变了调,“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冯林宝没有解释,只是摇头,流露出某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岑玉楚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这时,屏幕前那个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眼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穿透雾气,直直望向岑玉楚。

    就在岑玉楚将要看清他的脸时,身体剧烈地一震。

    然后,他醒了。

    入目依旧是一片黑暗。

    岑玉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冻得发疼,他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潮湿的霉味。

    这是什么地方?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来,指尖触到粗糙的石砖地面,环顾四周,只有狭小的密闭空间,四壁皆是青灰石砖,唯有头顶极高处隐约透进来一线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亮。

    倒是像极了小时候被岑靖尧关进去的那间密室…

    也是在那间密室里,岑靖尧用断食,用黑暗,用漫长到令人崩溃的时间,将他一点点剥离了尊严和羞耻,彻底教化成一个不知廉耻,从最开始的拒绝,到最后会主动攀附自己兄长的…

    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窒息般的恐惧,将他淹没。

    岑玉楚抱紧双臂,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冬天的石壁,透出寒气,密密匝匝地扎进他单薄的衣衫,渗入骨缝,冷得他牙关都在轻颤。

    他联想到刚刚在梦境中看到的批注,难道他当真又要生病吗,岑玉楚愈加气愤委屈,梦里若不是冯林宝一直阻拦他,他定要当面同那批注的书写者对质。

    岑玉楚指着裂缝就开始骂。

    裂缝起初还断断续续地闪烁回应,后面索性连闪都不闪了,彻底沉寂下来,不再有新的批注浮现。

    岑玉楚骂累了,声音都哑了,身体顺着冰冷的石壁滑落,重新蜷缩在角落里。

    就在此时,石壁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说话声,不甚清晰,却因密室的幽静而字字可辨。

    岑玉楚猛地屏住呼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墙边,将耳朵贴在那道不隔音的裂缝上。

    “娘娘,就这么把太子关在这里,万一…”

    “不用管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敏妃,“待皇上找不到他,自然会另做打算。到时另立储君,必是靖尧。”

    “说来也怪。”

    那声音继续,带着一丝不解,“当初平南王指明岑玉楚那个蠢货当太子,不就是看中他好拿捏么?如今南境已相安无事多年,陛下怎么还不废黜他?该不会是真想传位给他吧?”

    “不行。还是要想法子除掉他,以免夜长梦多!那几个废物,说什么杀不了他?本宫倒是要亲自…”

    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母妃?”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隔着石门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急切。

    “七弟去哪儿了?”

    第58章  我恨你[VIP]

    岑靖尧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 显得异常急促。

    岑玉楚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听着。

    他听见敏妃的似乎是顿了一下, 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开口道。

    “靖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儿臣听人说,七弟午后来了慈安殿,特地过来接他。”

    “是我唤他来的。他母妃不在了,又刚刚成婚,我替皇上问问他新婚如何。不过,他早就已经走了,殿内的师傅都可以作证。”

    敏妃的语气听不出异样, “现在应该已经回东宫了罢。”

    岑靖尧没有立刻接话。

    岑玉楚急得在密室里团团转。

    他根本就没有回东宫, 他被敏妃抓来关在了这里…

    唔…

    听他们的对话他应该还在慈安殿,看来这里也有密室,而敏妃, 想要他的命。

    岑玉楚不确信这密室是不是真的不隔音,也怕岑靖尧同敏妃沆瀣一气也要杀他, 遂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母妃,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就不必再说那些场面话了罢。”

    岑靖尧再次开口,声音已然冷了下来。

    “你知道, 岑玉楚对我,意味着什么。”

    “呵,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玩物, 意味着泄-欲用的工具。”

    敏妃笑了,她端坐在暖阁的紫檀木椅上, 姿态雍容。

    “你不是经常折磨他?抓了他去殿内亵耍?母妃知道,你喜欢他的身子。但你睡也睡过了, 玩也玩腻了。他现在还同谢惊仇成了婚,你这个做兄长的,总该放手了罢。”

    她刻意咬重“兄长”两个字,往岑靖尧心窝子里戳。

    是啊,若不是碍于这个“兄长”的身份,他怎么会舍得放手?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岑玉楚跟旁的男人成亲…

    “你明知道我不是!”

    怒火再压抑不住,岑靖尧骤然咆哮,他面上的冷静与隐忍终于彻底碎裂,露出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也知道你不是啊?!”

    敏妃见岑靖尧此等反应,猛地起身,将茶盏重重掷在地上,碎瓷飞溅。她再顾不得仪态,抬手狠狠给了岑靖尧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吓坏了躲在密室当中的岑玉楚。

    岑靖尧则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本就来得匆忙,连发都未束,一头墨发散落开来,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敏妃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你是个野种!野种!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事情败露,你我母子是会死的!”

    她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浓烈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岑玉楚现在好像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甚至连他母妃的死,他也有所察觉。”

    “若不是你妇人之仁,没有一直给他用毒要了他的命,现在岂轮得到我替你善后?”

    岑靖尧缓缓转过脸来。

    鲜红的掌印衬得那张脸愈发幽白若鬼。

    他抬起一双眼直勾勾地望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如果我说,”

    他一字一顿。

    “我不要善后了呢?”

    敏妃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扑通”一声重响,岑靖尧竟跪了下去。

    膝盖用力地撞击在金砖铺成的地面,沉闷作响。

    密室里的岑玉楚浑身一震,呆在了原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下跪的声音。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骄傲自负的岑靖尧,居然跪下了。

    因为他跪下了。

    “母妃。”

    岑靖尧跪在地上,垂下头,“求求你。”

    他用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重重磕了下去。

    “儿臣想要留下岑玉楚。”

    又是一个磕头。

    “儿臣离不开岑玉楚。”

    “儿臣已经派人寻遍了东宫和皇城的每一处角落…都找不到岑玉楚。”

    第三个头磕下去时,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抑制不住的颤抖:“求母妃成全…求母妃饶他一命…求母妃告诉儿臣,他现在在哪…”

    磕头声一下接着一下,像钝器重击在心上。

    岑玉楚听见那持续不断的声音,心中愈发慌乱。

    敏妃则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儿子,看着他一贯高傲的头颅一次次的触地,看着他散落的墨发随动作晃动,额前已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迹。

    她的表情几多变化,最后化为深深的悲凉。

    “不成器的东西!”

    她嘶声哭骂,“为了一个男人,你连江山都不要了?”

    岑靖尧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磕头。

    额头上的皮已经破了,血迹顺着鼻梁淌下,滴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儿臣不知道。”

    “儿臣只知道,母妃若是当真杀了他,”

    他哑声道,“儿臣定也活不成了。”

    岑靖尧目光如炬,不似说笑。

    敏妃踉跄着后退半步,撞上了身后的桌案,茶器叮当作响,她看着那个依旧在磕头的儿子,眼眶渐渐泛红,唇瓣剧烈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密室之内的岑玉楚也不好受。

    他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那持续不断的磕头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长久以来,他都活在对岑靖尧的恐惧当中,这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折磨,更重要的是,背负着精神上的枷锁。

    岑靖尧明明早就知道他们并非亲兄弟,却还是总以“哥哥”自称,让他陷在乱-伦的漩涡中无法自拔,那种羞耻和绝望,几乎日日夜夜都在吞噬着他。

    可是…

    年少时,他也曾有过一段全然依赖信任岑靖尧的日子。

    那时他还小,功课总是做不完,是岑靖尧深夜点着灯,一笔一划替他写好大字;他一直不受宠,小衣脏了都不敢让照看他的宫人看见,怕又要骂他,岑靖尧就干脆亲自打来清水,蹲在角落里替他浣洗;他夜里做噩梦惊醒时,也总能看到岑靖尧守在床边,将温热的牛乳茶递到他唇边,等他喝完后再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他也是…

    喜欢过他的啊…

    若是岑靖尧没有强迫他,没有在他第一次反抗的时候把他扔进黑屋里让人调-教他…没有一次一次地口口他,过后还要给他下毒杀了他…

    他多想一辈子待在岑靖尧身边,永远不离开哥哥…

    岑玉楚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而外面,磕头声竟依旧未停。

    岑靖尧的额头怕是已经磕烂了,血沿着面颊淌下,再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敏妃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回椅中,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哀嚎般的呜咽。

    “你…你还真是我的好儿子…”

    “为了一个岑玉楚…你连命都不要了…可惜,可惜这次,我不能应你了,来人,来人把二皇子带回仁阳宫,锁起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带走!”

    外面的动静忽然变了,有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岑靖尧的怒喝声。

    岑玉楚知道自己要想活命,就得抓住这个机会,他撑起酸软无力的身子,用力拍打着那扇厚重的石壁。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你快来救我!”

    可外面,居然没有任何回应。

    岑靖尧明明就在一门之隔,方才那些护卫进来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可此刻,他们像全然听不见他的呼喊一般。

    岑靖尧似是被带走了,敏妃好像也离开了,外头一片死寂。

    岑玉楚终于停下拍打,掌心已经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

    他无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石门,无声啜泣。

    【别白费力气了。】

    就在这时,裂缝里的批注慢慢显现。

    【他们听不见的,石壁的门经过处理,隔音效果很好,刚刚你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只是我想让你听见。】

    泪眼模糊了双眼。

    原来如此。

    敏妃的谋算,岑靖尧的求情,竟都是批注定意放给他听的。

    这不是让他去求救,而是让他亲耳听着最后的希望被掐灭。

    “你满意了?”

    岑玉楚盯着那悬浮的字迹,仿佛在透过它们,看向那个躲在暗处玩弄他命运的人。

    “你把我困在这里,让我生病,让我难受,就像你当初,当初让二哥给我下毒一样。”

    他哽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胃痛很难熬…我整宿整宿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像有人拿刀子在肚子里面剜…我还会,还会常常咳血…”

    他按住腹部的旧疾之处,

    “你还无时无刻地想要废黜我,想要我的命…呜,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石室内回荡,撞在冰冷坚硬的四壁上,又折返回来,像是无数个自己在质问同一个人。

    批注没有回应,黑色的字迹悬浮不动。

    岑玉楚的思绪却像决堤的河水,涌向更深处,更久远的记忆。

    他的娘亲在他记事前就离开了他,小时候,照看的奶娘是他在宫中唯一的庇护。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那些欺凌,那些祸害,都是奶娘替他挡下来的。

    直到有一年,某个得宠的宠妃向他寻衅,奶娘为护他,顶撞了那位娘娘。

    他跪在雪地里,哭求着,求娘娘放过奶娘,可根本没有人理他。

    宠妃笑着让人当着他的面行刑,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去,奶娘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鲜血从奶娘棉衣里渗出来,滴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就那样跪着,看着奶娘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尽。

    没有人救她。

    也没有人救他。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他们这种无人护佑的人,随时都可能会死。

    “我不想死!”

    “我只是不想死…这也有错吗?”

    他抬起头,凝视着裂缝,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恨意。

    “我恨你!”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恨意。

    这恨意超脱了对岑靖尧强迫他的恐惧,超脱了对谢惊仇冷待他的不甘,超脱了对沈确利用他的委屈,而是完完全全指向了那个操纵他一切苦难,他看不见的执笔之人。

    第59章  威胁批注[VIP]

    冷意从石壁里不断地渗进来, 岑玉楚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却仍然止不住地发抖, 加之被关在这里没有东西吃,他的喉咙亦干涩得要命,胃里空到发疼。

    再这样下去,他又要生病了。

    就像批注里所说的那样。

    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慢慢地抬起头,盯着那些悬浮的墨字,声音沙哑地继续骂道,

    “我不管你是什么神仙, 还是妖怪!也不管你到底拥有怎样的力量…你凭什么主宰我的人生?”

    他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身子了, 但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我恨你。”

    他重复了一遍,

    “若是让我见到你…”

    “我一定杀了你!”

    话音刚落,裂缝便停止了闪动。

    批注也消失了, 良久才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但很快又被删除。

    最后出现了空白批注。

    【……】

    意味不明, 像是被他的话语刺中,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回应。

    岑玉楚不再看它。

    他重新缩回角落里,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刚刚骂的倒是痛快,但骂完之后, 他又有点隐隐后悔了,毕竟他不想死, 而一旦惹怒批注, 他肯定必死无疑了,就像冯林宝一样会被彻底抹杀。

    他正茫然不知所措之际, 新的批注居然重新出现了:【敏妃前往石室,同岑玉楚对峙当年庞嫔之死真相】

    岑玉楚盯着那行字, 心跳骤然加速:敏妃要来了。

    而且,而且是要对峙母妃之死的真相,批注已经告诉他,母妃的死和敏妃有关,这后宫里的伎俩大多上不得台面,总归是陷害嫁祸,但这其中还牵扯到敏妃私通以及岑靖尧并非皇室子弟的秘辛…

    敏妃同他对峙完,他定然,定然是活不成了的。

    只不过…

    批注现在好像能听到他说话?

    那他,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况且,批注虽然一直在害他,让他受苦,想要废黜他,但批注,或者说批注背后的那个男人,似乎在犹豫。

    否则方才他骂完之后,批注不会只回一串意味不明的省略号。

    岑玉楚想起之前太傅在课上讲过的道理:两军对垒,若对方阵营出现犹豫,便是己方乘虚而入的时机。

    他虽不喜权谋,但此等浅显的道理还是能听进去的。

    他抬眼望向裂缝,轻声问道,

    “其实,你并不想让我死…对不对?”

    批注没有回应。

    “你若真想让我死,”

    他继续说,“就不会让我听见二哥替我求情,也不会在,在危急关头放我一马了。”

    虽然岑玉楚还不太确信,但他想,敏妃是个毒辣狠绝的人,之所以能留他到现在,没有让那些僧人立刻杀了他,必然也是受到了批注的影响。

    正如谢惊仇所说的那样,批注影响的不仅仅是他,而是,所有人…

    或者说,是他所处的整个世界。

    “你其实不想让我死!”

    裂缝闪了闪,新的字迹浮现:

    【……】

    又是一串省略号。

    岑玉楚心里的底气壮了几分。

    “既然如此,”

    他说,“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顿了顿,“你帮我从这里逃出去,我答应你,不再故意跟你作对了。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也会试着,试着配合你去做一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在示弱。

    可批注却依旧迟迟没有回应。

    若是在外边,岑玉楚自然会去找旁的人寻求庇护,可现在他被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石室里,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他,他能依赖的人,就只有这个批注了。

    岑玉楚吸了吸鼻子,鼻尖冻得泛红,衬着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的透明若纸。

    他颤着手,解开外衫的系带,将衣襟拉开,任由冷风直接灌进胸口,寒气激得他重重咳了几声,他却不管不顾,任性地威胁道,

    “你若是不帮我,那就干脆让我冻死算了!”

    裂缝犹疑地闪烁了一下。

    批注:【……】

    岑玉楚咬着唇,冻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批注停了一会儿,终于又亮起来:

    【把衣服穿上。】

    “不穿。”

    岑玉楚把脸别过去。

    【穿上】

    批注这次出现的更快。

    岑玉楚没动,依旧倔强地袒着胸口,“你不就是想让我生病吗?那干脆直接冻死我一了百了!”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死。】

    片刻后,新的批注重新出现。

    岑玉楚眼睫颤了颤,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部分的剧情,本来是:敏妃跟主角受对峙坦白后,沈确带人赶到,揭示当年庞嫔之死真相。】

    批注似乎停不下来,墨色的字迹连珠炮般涌出:

    【主角受的生母庞嫔出身江南世家,同沈家曾是世交。沈确的祖父当年因替庞嫔说情一事被牵连流放,客死他乡。沈确一直想要为祖父复仇,早已暗中联合朝臣,跟踪敏妃,调查此事。】

    一口气交代了这么多,批注突然顿住。

    裂缝闪了闪,才重新出现新批注。

    【原本批注只是用来记录大纲,具体的剧情要留在正文慢慢书写…现在你知道了…】

    【衣服穿好,等会有人进来了,别让他们看到你这幅样子。】

    岑玉楚于是慢腾腾地拢上衣衫,动作还有些僵硬,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生气,毕竟,批注已经告知了他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不会死了。

    他系好系带,又用力搓了搓冻得青白的手指,抬起头,望向那行闪烁的批注,“你刚才说什么大纲?剧情?所以我…”

    批注:【你是我创作出来的人物】

    岑玉楚:“所以,确实是你故意让我受那些苦,被那些人折磨的?”

    批注:【……】

    【这只是设定】

    【但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有朝一日,有了自己的,意识…】

    【还能跟我对话…】

    岑玉楚正要再问,忽听石门那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随即,一道刺眼的光线从门外透进来,久处在黑暗当中的岑玉楚本能地闭上眼睛。

    冷风裹着外面的空气涌入,他眯着眼,勉强看清了来人。

    正是敏妃。

    她身后跟着几个腰佩长刀的护卫,火把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黢黑的石壁上。

    她缓步走进石室,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里的岑玉楚。

    “太子,”

    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却在这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出几分阴森的意味,“你还好么?”

    岑玉楚仰起脸,逆着光,他看不清敏妃脸上的表情。

    但他知道,一定不会太好。

    敏妃是来要他的命的。

    他的手悄悄攥紧了。

    裂缝在光线的干扰下隐约闪了一下,随后出现字迹。

    【别怕,他快到了。】

    敏妃已经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殿下,有些事情,臣妾想跟你好好说一说。”

    “你知道的,你这个太子,只是你父皇权宜之下封的,现在你父皇老了,大梁也需要有一个真正的储君了,所以,把你的位子让给你二哥,可好?”

    岑玉楚眼眶中蓄满了愤怒,他哑声喊道,“你想杀了我?”

    “你也并不是那么笨钝不堪嘛。”

    “你这个毒妇!我的母妃…当年也是你杀的?”

    “你知道了?”

    敏妃居然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扬言要向皇上告发,那我只能先行动手,杀了她啊。”

    岑玉楚再是忍无可忍,他扑过去,“我要为母亲报仇!”

    奈何身子太过虚弱,敏妃扬手给了岑玉楚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随后便起身吩咐那些护卫,“动手!”

    “住手!”

    一声断喝从石门外炸开。

    敏妃的手僵在半空,猛地回头。

    沈确竟带着一队御林军鱼贯而入。

    他走在最前面,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

    他的目光在石室内飞快一扫,掠过敏妃和她身后的护卫,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岑玉楚身上。

    岑玉楚的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衣襟虽然拢上了,却皱巴巴地堆在胸前,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是红肿的,脸上还有一道清晰的掌印,敏妃方才那一巴掌,打得极重。

    沈确的瞳仁猛地一缩。

    他径直朝岑玉楚走去。

    “沈确!”

    敏妃这时意识到了不对,“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后宫!是佛门圣地!你一个外臣,怎敢擅闯?!”

    沈确丝毫没有理会敏妃,脚步不停地走到岑玉楚面前,伸出手。

    指尖触到岑玉楚冰凉的脸颊时,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擦过那道红肿的掌印。

    沈确来了。

    批注真的让沈确来救他了。

    他不会死了!

    岑玉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拼命攥住沈确的衣袖。

    沈确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将他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捂热。

    “敏妃娘娘。”

    沈确站起身,将岑玉楚挡在身后,面向敏妃,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臣此前奉旨查办庞嫔旧案,已有确凿证据。此番前来,正是要找娘娘问个清楚的。”

    “当然,娘娘若是不愿同微臣说,也可以随臣去御前,向皇帝好好解释端王同您的陈年旧事。”

    第60章  大势已去[VIP]

    敏妃的脸在白惨惨的火光里几度变换, 死死瞪向挡在岑玉楚身前的沈确。

    那些她带来的护卫则面面相觑,手中的长刀握紧了又松, 松了又握紧,谁也不敢先动。

    沈确没有看她。

    他侧过身,低头对岑玉楚说了句什么。

    岑玉楚没听清,只感觉自己的手又被握紧了几分。

    “沈确。”

    良久之后,敏妃才终于开了口。

    素日里的温婉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困兽犹斗般的歇斯底里。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庞嫔的事,陛下早有定论, 你一个被贬的罪臣, 以为带着几个御林军就敢闯本宫的地方?你就不怕陛下再治你一个谋反之罪?”

    沈确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敏妃脸上。

    “谋反?”

    他的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娘娘多虑, 臣此行是奉了二殿下的令。”

    敏妃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二殿下得知太子殿下失踪后,命臣全力搜寻。”

    沈确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火光映照下,铜牌上“靖尧”二字清晰可见。

    “并且, 也是二殿下提醒, 臣之前一直所追查的旧案,或许, 与他的母亲敏妃娘娘有关。也因此,臣一直派人跟踪娘娘, 方才寻到太子的下落。”

    敏妃盯着那枚令牌,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当然认得这枚令牌。

    岑靖尧从小受到皇帝器重,一直被当做储君培养, 这枚令牌也是皇帝交给他的,让他能在危急时刻调用御林军。

    现在沈确能拿到它, 这说明…说明靖尧…

    已经站在了太子那边?!

    不,不可能!

    她的儿子,怎么可能背叛她?

    “你胡说!”

    敏妃的声音骤然尖锐,“靖尧是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对付我?!一定是你!是你从中作梗,偷走了这块令牌!我要去见靖尧,你们带我去见靖尧!”

    “娘娘,难道你忘了,二殿下受伤,已然卧床不起。”

    “正是他,日前托付臣,一定要找到太子殿下的。”

    二哥受伤了…

    岑玉楚闻言,想到那日他在石室中听到的,沉闷的磕头声,一下一下,重重撞击在金砖地面上,

    定是,那个时候…

    岑靖尧受伤了罢…

    岑玉楚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没有想到二哥为了他,会冒着身世被揭穿的风险违抗自己的母亲。

    更没想到二哥会为了救他去求沈确的帮助,毕竟沈确和二哥,从来都不对付。

    二哥应当是知道沈确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庞嫔旧案。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沈确对敏妃有所图谋,却还是选择将这一柄利刃,递到沈确手中。

    因为好像只有沈确,才能来到这个不为人知,设计隐蔽的石室前带走他。

    等等…

    岑玉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之前,是批注安抚他,说是沈确会来救他。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批注的力量在影响这个世界,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在“安排”剧情,让沈确成为了那个解救他出困境的人。

    可实际上…

    真正让他找到沈确的,是二哥。

    是二哥在磕头求自己的母妃无果后,拖着受伤的身体,亲自去找了沈确,将这件事,以及这桩旧案恩怨,一并托付。

    这似乎也很合理。

    毕竟,在那之前,二哥就为了救他,给敏妃磕过头,受过伤了。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绕回来了。

    究竟是批注影响了二哥和沈确,让二哥的行为恰好符合了那个“书写批注的人”的安排?

    还是说,是二哥自己的意志,他的选择,他的痛苦与挣扎,反过来影响了批注,让批注不得不记下“沈确会来救他”这个结果?

    岑玉楚细思之下,越发觉得头皮发麻。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半空中的裂缝,什么新内容也没有。

    自从沈确踏入这间殿内,那一直闪烁不定的裂缝,便不再晃动了。

    就好像…

    故事已经走到了某个节点,连批注都在等待接下来的走向。

    岑玉楚想不明白了。

    然而,他这副魂不守舍,东张西望的模样,落在沈确眼里,便成了另一番景象。

    沈确看见这位小太子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眼神时不时飘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那神情,像极了是受了莫大惊吓之后所剩下的本能的精神崩溃。

    沈确眉头微蹙,那向来冷静的面上出现了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愠怒。

    他收回目光,转向敏妃。

    “微臣今日前来,并非想与娘娘为难。”

    “臣只想替当年的庞嫔,还有那些因替庞嫔说情而被牵连的无辜之人,讨回一个公道!此事臣自会向陛下如实禀报,再由陛下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敏妃身后那些已经开始悄然后退的护卫,

    “至于太子殿下…”

    牵着的这个人儿,被关在这里将近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唇色已然发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好生可怜。

    沈确声音沉怒。

    “臣要先行带他回去,他已经撑不住了。”

    “娘娘你未经允许,私自关押太子,臣会再另向娘娘算账。”

    “你以为,你真能带他走?”

    敏妃眼见大事已去,竟低低笑出声声。

    “沈确,你查了这么多年,也该明白,这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庞嫔她该死,太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疯狂的意味,“太子也该死!”

    话音未落,她竟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岑玉楚的方向猛然扑来!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后方的护卫们根本来不及上前救驾,岑玉楚又惊又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砰!”

    刀锋划过皮肉的闷响异常尖锐,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岑玉楚猛地睁开眼,正看见敏妃手中的短刀深深扎进沈确抬起的手臂。

    鲜血如注,瞬间浸透了他的袖袍,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沈确闷哼一声,眉心紧蹙,却一步未退。

    他用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握住刀柄,制住敏妃还想继续发力的动作,另一只手将身后的岑玉楚护得更紧。

    敏妃一击未中,狰狞着想要抽出刀再刺,却被沈确铁钳般的手扣住刀身,动弹不得。

    最终,短刀被沈确夺下,扔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御林护卫见状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敏妃制住。

    “把敏妃娘娘带下去,交由陛下发落。”

    “沈确!岑玉楚!”

    敏妃被两个御林军架住双臂,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终于不再伪装,面目近乎狰狞地朝沈确吼道,“你等着!陛下不会放过你的!靖尧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确没有再理会她。

    任由敏妃被人带走。

    他甚至顾不得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仿佛那伤不在他身上一样。

    他松开护着岑玉楚的手,转身蹲下,与刚刚被吓到瘫坐在地的岑玉楚平视。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岑玉楚惨白惊惧的脸。

    “殿下,”

    “还能不能走?”

    岑玉楚点头,怔怔看着沈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算计,只剩下一种他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得他心头直发闷。

    他下意识垂下眼,目光落在沈确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敏妃那一刀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刺得极重。

    “你的手…”

    岑玉楚声音发颤,“在流血。”

    沈确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势,低头看了一眼,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岑玉楚脸上,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可以堪称喜悦的笑意。

    “殿下,”他声音很轻,“你终于肯看微臣了。”

    火光摇曳。

    “那件事之后…殿下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愿再好好看臣一眼了。”

    岑玉楚喉头一紧,想到沈确此前对他的伤害,别过眼,不愿再看那双忽然变得柔软的眼睛。

    沈确眼底那点微弱的光黯了黯,却只是垂下眼帘,起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扶住岑玉楚的手臂。

    “臣先送殿下出去。”

    石室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甬道的尽头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慈安殿暖阁的方向。

    岑玉楚眯了眯眼,不太适应这突然明亮的光线。

    他偏过头,想看看身后,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后脑勺。

    “别看了。”

    沈确一路护着他。

    “敏妃的事,殿下不必再管。回去好好歇着,什么都不要想,以后没有人能再伤害殿下。”

    走出暖阁,外面是寺庙的后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岑玉楚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院中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车帘掀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听到动静,车帘被人掀开,里头竟坐着一个人。

    岑玉楚愣在原地。

    是岑靖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