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女主她争权又夺利 > 29. 李大川
    李四方提着水到了家。

    他先把水放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他这些日子都是如此,一开始他还会跟李大川分水,可是自从李大川知道这些水里沾了人命之后,就死活不肯再喝一口,还说了很多“宁可渴死,也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之类的难听话。

    两兄弟自此分道扬镳。

    从那之后已经好几日了,李大川自己去找活路。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竟然自那天起就没有碰到面了。

    李四方走到厨房,厨房的窗户破了个洞,他回家的时候,母亲念叨了好几次要补,只是后来出了事,就谁也没顾上。

    他从洞口望进去,愣住了。

    厨房里像吊牲口似的倒吊着一个人,双脚朝上,脑袋朝下,面色惨白如纸。

    她的头颅下方放着一个木桶,鲜红色的血液正在从她的喉咙缓缓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那声音,李四方回家途中已经听了一路,表情早已经麻木。

    裴景云这个时候才恍然醒悟过来叶冬青说的“人的罪孽”是什么意思。

    他险些当场呕吐出来,顿时明白了为何没有下雨,家家户户却传出了雨滴声。

    余停山没有说话,她抬手按住了裴景云发抖的肩。

    那只手很稳。

    余停山这个人,好像什么时候都不动如山。

    裴景云翻涌的胃在这只手下,渐渐安宁了下来。

    他丧眉搭眼下来,喏喏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秦素衣要说他们不配轮回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涌上心头,也只有这样的折磨,仁德县才会人人死不瞑目,变成走尸,受赶尸咒的驱使,成为赶尸人手中无往不利的凶器。

    水草妖说的没错,这些人不是秦素衣亲手杀的,但是还不如一刀给他们一个痛快。

    李大川一向君子远庖厨,连放血都不会。

    切肉刀在尸体的脖子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那“滴答”“滴答”的流水声才终于“哗啦啦”地变成了一串不间断的水流声。

    鲜血涌出的瞬间,李大川自己倒像是吓了一大跳,全身都僵硬成一块铁板。

    无数的血液汇聚在桶里,李大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紧盯着桶里的水位线,眼神变得炙热起来。

    他拿起一个铁勺,从锅中舀起一勺,动作极其机械和迟缓。

    液体在铁勺上轻轻晃动,血液仿佛还带着人体的蒸腾暖意,李大川舔了舔嘴唇,将它举到嘴边,顿了很久,又把勺子放低。

    他盯着那些红色的液体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右手都因酸胀而微微颤抖,李大川还是像被定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能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状态。

    他很渴。

    渴得精神恍惚。

    渴得能够放弃任何道德底线……

    ……的吧?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低头将铁勺中的血一饮而尽。那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下,染红了他惨白的牙齿。

    然后他像浑身脱力一般跌坐在小板凳上。

    他低头,看见了地上细长的切肉刀,刀柄上还沾着这个姑娘的血。

    他从刀的反光中看到了一排猩红的牙,那是他自己的牙齿,牙缝里残留着血迹,刺目且恐怖。

    他盯着刀刃,彻底愣住了。

    这个人是谁?

    这是人吗?

    这是他自己啊!

    李大川浑身像触电一般抖了起来,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他不是人啊!

    人怎能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呢?

    李四方贴着窗户,冷眼看着这一切。

    ·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大川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铁勺贴着脊背藏起,同时转过身来,看见李四方,脸色一下刷白,嘴唇瑟瑟地抽了起来。

    他以为他会听到李四方的嘲笑,可是李四方只是很冷淡地说:“好几年前我们运镖的时候,曾经在沙漠里走失了方向。水都喝光了,还是没有找到路。有个人撑不住死了,卢胜旺说反正他死也死了,不如为团队做点贡献。谁也拦不住。卢胜旺硬是将死人放血生喝了,越喝越渴,到了晚上就抽搐着发癫,第二天就死了。比我们这些没喝水生扛着的人死得都快。”

    他说得很慢,没有什么志得意满的语调,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用李大川几日前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回敬他。

    他没有问李大川从哪里知道了这个蠢得要死的方法,也没有问是谁杀了这个姑娘。

    已经到这个关口了,谁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判任何人。

    先活下来吧。至于活下来的,到底算人还是怪物,那是活下来才有资格探讨的事情。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也不能想那么多。

    因为想了,就活不下来了。

    可是这个事实击垮了李大川。

    他的胸膛高低起伏,像个破风箱一样喘起了粗气,他口中腥甜的液体转瞬之间像是铁板一样在灼烧他的舌头,整个口腔干得快要裂开。

    他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原先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气得狂抖:“那你为何,为何不告诉其他人?”

    李四方理所当然地道:“他们死了,少了一群人跟我抢水喝,我为何要阻止?”

    况且,这么一个很快就会被验证出来无效的法子,却在一夜之间被无数居民得知并且实操,焉知背后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在推波助澜。

    他又何必挡别人的路?

    这些话却没必要对着李大川说出口,因为他不会理解人性的恶是没有下限的。

    不。

    李四方的眼神少见的浮起几分心灰意冷和厌倦。

    李大川现在已经能够理解了。

    李大川的眼神已经都不太聚焦了,他嘴里呢喃:“不行!这样不行!我要去告诉他们!我要去告诉他们!”

    他癫痫一样颤抖着就要往外冲,可是他这个小体格哪里是李四方的对手?

    李四方不过轻轻一推,就像推一具骷髅架子一样把他轻易推翻在地,李四方手指点着厨房里的尸体道:“我不想在家里看见这些东西,你赶紧收拾掉。”

    余停山怔怔地摸着自己的心脏,那里犹如刀绞,可这不是余停山的情绪,这是李四方的情绪。

    从入魂以来,李四方杀了那么多人,这却是他第一次如此心碎。

    为什么?

    因为看见自己最敬重的哥哥也变得面目全非吗?

    李大川拿那些正义凛然的话刺李四方的时候,李四方愤怒之余,是否也在庆幸自己虽身堕地狱,但仁德县起码还有一个人。

    但现在那个人也堕落了下来。

    他最敬重的那个哥哥已经不存在了。

    叶冬青道:“现在你还觉得仁德县的人值得你主持公道吗?”

    拥挤的厨房里,三个人游魂一样漂浮在空中。

    大锅还在闷烧着食物,袅袅炊烟将他们半透明的身体遮得更加飘渺。

    裴景云看不太清他们两个人的表情。

    厨房内一阵安静,只能听见灶台里柴火的噼啪声。

    以及那没完没了,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滴答落雨声。

    好半晌,余停山才侧过身体,慢慢地将眼神挪到了叶冬青的脸上,定定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觉得他们不值得,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裴景云引来?”

    叶冬青顿住。

    裴景云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叶冬青好像是被冻结在了原地似的,连呼吸都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瞬间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余停山说话的声音明明很平静,甚至温和,但是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余停山无视那些尖刺:“你明明可以让仁德县的所有人都烂死在这里。可你还是把裴景云引来了,你想要仁德县的事情大白于天下,你比任何人都想替他们主持公道。不是吗?”

    “你怕我不是那个人,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

    叶冬青好像被人一刀插入心脏,怔怔看着余停山。

    余停山目光如炬,道:“不必再迂回试探我,我可以很直接地告诉你,是的,我是那个人。”

    “我会站出来。”

    “我愿意承担站出来的代价。”

    “那么你呢?”

    “路见不平的人已经站出来了,你是打算站在岸上评头论足,还是下来跟

    我一起蹚这趟浑水?”

    叶冬青抬头注视了余停山好长一段时间。

    作为被引来送死的当事人,裴景云觉得自己倒像个局外人,他们两人中间有种诡异的气氛,密不透风,水泼不入。

    裴景云还算会看眼色,暗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当自己是根柱子。

    在余停山说完那番话之后,他明显感觉叶冬青的眼里亮了起来。

    可是下一瞬,那道光亮被叶冬青自己压了下去。

    叶冬青微微偏开了头。

    他没有回答余停山最后的那个问题。

    “话别说太早。”

    “也别说太满。”

    ·

    李四方回了自己的屋子,打了一碗水。

    重新走回来的时候,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他顿住了脚。

    李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拿着那把切肉刀,像一具被人控制的傀儡一样,面无表情地把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刀在颈侧一拉,鲜血像喷泉一样炸开,直冲天花板。

    李大川纤瘦羸弱的身体猛地一颤,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咚!

    李四方的手稳如磐石,碗中的水甚至都没有溢出碗沿。

    他甚至先将碗放在了厨房门口的长桌上,才走到了李大川的身边,快速地拿起一块抹布捂在了李大川的脖颈上。

    其实以他的阅历,从他看见鲜血喷涌出来的时刻,他心里就明白已经回天乏术了。

    李大川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这时才好像重新汇聚了光芒。

    他道:“我解脱了。”

    李四方愣住了。

    李大川嘴角扯开一个大大的弧度,竟然笑了,他道:“太好了。”

    这是李大川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

    他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高兴。

    李四方捂着颈动脉的手掌这时才颤颤巍巍地抖了起来,他将头埋在哥哥的另一边颈窝处,嚎啕大哭。

    那个冷静的,老练的杀手,抱着哥哥的尸体将日头从树梢上哭落到草丛里。

    怀里的人早已经没了气息。

    天光渐暗,李四方把尸体平放在地上,沉默地拿起镰刀,出了家门,开始狂奔。

    他穿过了细长的飘满腥甜铁锈味的长巷,奔过了浮着鱼虾腐尸的静波河,朝镇子外面飞奔。

    身旁两侧的所有街景极速朝后掠出残影。

    他来到了镇子的边缘,朝着那个他碰过无数次的虚空,用尽全力地冲撞了过去。

    他的头撞到了虚空,却像是撞到了一块有弹性的布一样,整个人被这块布弹了回来,扑倒在黄沙地上。

    那块结界,挡住了所有人进出的希望。

    他面无表情地揉捏着自己的手臂,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慢腾腾地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步伐比来时要慢了太多,似乎是穿了铅灌的鞋,脚底沉重地几乎无法离开地面。

    回到家,他又看到了长桌上的那碗水。

    他抬起手,一饮而尽。

    日子一天一天地滑过去,转眼已经有七十多天了,李四方每天都要穿过仁德县去各个方向上的边缘试一试结界,他遇到的活人越来越少,杀的人却越来越多,到最后,整座县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苍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第八十天的时候,他再度被结界弹了回来,摔在了地上。

    这次,他躺了很久,都没有能够爬起来。

    他突然仰天长啸,把压抑在身体里的所有情绪都喊叫了出来,像条疯狗一样狂吠,然后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呼吸短促,喘不上来气。

    然后又骂,骂李孝臣母子,骂秦素衣,骂赵县长,最后骂天骂地,牛鬼蛇神,相干的不相干的,全部骂一遍。

    终于骂也骂累了,他筋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所有表情都落幕。

    眼泪在脸上迅速被吹干,像是连整张脸都被眼泪凝固住了。

    李四方一脸麻木,拿起镰刀,往脖子上一抹。

    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手牢牢定在原地,进退不得。

    李四方惊骇万分,余停山却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妖气。

    是水草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