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后,清风谷的战功唰一下登顶榜首,再也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清风谷的身价扶摇直上,再不可同日而语。门下弟子在战后占据了仙盟不少要职。
就单说眼下的仙盟财政司掌司,就是出自清风谷。
笑面财神栀如玉,指头缝里漏点沙,就能养活一个小型宗门。
在其他宗门还在用魂灯的时候,栀如玉已经将清风谷门下弟子的所有魂灯都换成了宗门玉牌。
为什么其他宗门用魂灯不用宗门玉牌呢?
因为这个东西贵!
死贵!
因为这事儿,不少人都在嘀咕笑面财神在做财政司掌司的那些年里到底贪污……咳咳,敛财……咳咳不对,合法盈利了多少啊!
但顶着这样的议论,栀如玉也要更换玉牌,说明这个玉牌一定是有什么独到之处是魂灯没有的!
那就是——锁凶!
玉牌一式两份,持有者一旦身死,宗门立刻就能通过门内的对应玉牌确定遇害者的具体位置和出手之人气息。
然后,不计代价,不惜成本,举全宗之力天涯海角追杀你!
水草妖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惹不起。
这个真惹不起。
谁都知道丹宗弟子富得流油,三十年前,有一个金丹巅峰散修打起了清风谷的主意,截杀了一个落单的筑基炼丹师。
那金丹巅峰散修精通遁术。
杀人后一路横跨七州十三城,甚至躲进北荒雪原。
结果第三个月。
他的人头就被挂在了仙盟城门。
后来陆续传出风声,说挂在仙盟的之所以只有一个人头,而非全尸,那是因为清风谷的人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下全尸。
传言,清风谷的人硬是追了他十万里。
抓到人后,将人泡在了药水里,那散修的皮肉慢慢被溶解分离。
寻常人,一天就死了。
偏偏清风谷最不缺的就是丹药,好丹好药天天喂着他,人是死不了一点,但止疼的丹药一颗都不肯喂。
那金丹巅峰散修头十天还算个硬汉,能叫嚣着痛骂。
再过十天,便痛哭流涕,只求速死。
最后十天,连求死都不敢。
清风谷那群铁石心肠的疯子根本不为所动。
直到最后,药水将人身体完全腐蚀成液体,只剩下一颗吊离药液的头颅。
仙盟执事赶来问罪,清风谷站出了一个老态龙钟,不杵着拐杖都站不起来的老炼丹师,认下了此虐杀之罪。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老炼丹师已经天人五衰,寿命达到尽头,压根没几天活路,仙盟执事都怕自己吹口气,人家就倒地升天。
清风谷明摆着碰瓷,没有执事敢接这炼丹师入狱。
笑话,过堂之前死了算谁的?
自此,即便知道清风谷炼丹师修为又菜又有钱,也没有任何人穷疯了敢去猎杀清风谷炼丹师赚外快。
清风谷丹峰弟子是菜,但是清风谷还有个战峰啊!
那上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十成十的护犊子!
如今清风谷八百里禁,眼下这地界附近不知道散着多少清风谷弟子,一旦形成合围之势,那真是插翅也难飞。
清风谷前几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现在所有清风谷的弟子煞气可重了,这个时候撞上去,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裴景云开心的也是同样的原因,只要余停山愿意召唤同门,等清风谷的人过来,这只小小的水草妖还能蹦哒出什么火花来!
·
符篆已成。
金光大作,炽烈的光芒冲天而起,天空中一座金色大阵显现。
一道长长的铜磬声从九天之上“铛——”地响起,余音不绝,绕着在场所有人的大脑正中央循环。
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杂音都被它盖住,走尸们的动作也在这一瞬间变得迟缓,涨大的瞳孔慢慢缩小,黑漆漆的眼眶里慢慢显现出眼白,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
尸僵的面部肌肉松解下来,又迅速扭曲出了表情纹路。
“疼啊疼……”
他们开始后知后觉地瘫软在地上,望着自己的残肢断臂陷入极深的哀痛。
“我的腿呢?”
“我在哪?我不是死了吗?”
生前的记忆开始席卷他们的魂魄。
“呜呜呜,我死得太冤了……”
“好渴啊,好渴啊,给我点水吧!”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赵忠伟,你不得好死——”
“李四方,不要——”
·
一个老妇人抱着自己断掉的手,茫然地喊:“我的孙儿呢?”
她想起来了。她死前,把最后半碗水塞给了孙子。
老妇眼中浮起慈爱的目光,孙子好她就好!死了也值啊!
她慢慢蜷缩起身子,闭眼的瞬间,好似回到孩提时代,口中念叨着:“娘。”
金光将老妇包裹住,老妇安详如同置身于羊水之中,缓缓升入超度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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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疯了一样往外冲:“娘子!天都黑了,我娘子怎么还没到家?”
可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来了,那群丧良心的杀了她!
巨大的悲恸将他淹没!
“我跟你们拼了!”
远处,有一个中年女性朝他招手:“夫君!”
中年男人猛地冲了过去,将妻子牢牢锁入怀中:“你在,你还在!只要咱们好好在一起,什么都不怕了!”
“我们这是要投胎了吗?”
“嗯,你要抱紧我,我们下一世还做夫妻。”
“也不能抱太紧了吧?万一生成双胞胎了呢?”
男人噗嗤一笑:“那牵个手总行了吧?”
女人温婉笑开:“都听你的。”
两人手牵着手,升入天空一片金色霞光之中。
·
密密麻麻的声音汇聚成一大片白噪音。
血色的符篆脱离黄色的符纸,在虚空中拉出一长段往生咒纂文,血液在高速的流转中化为纯金的光芒。
余停山手持法诀,口中低声念诵:“拂尘世苦厄,超汝孤魂。”
咒音宛如九天雷音响彻天地。
所有怨恨的、不甘的、仇恨的声音都静止了。
所有爱怜的、缠绵的、不舍的声音也熄灭了。
秦素衣发狂地吹动着手中的草片,可所有的音调都被无尽威严的超度咒压下。
她用力到咳嗽,喉咙咳出的鲜血将两片草片彻底糊在一起,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秦素衣崩溃大喊:“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入轮回?”
“他们才不配!”
“我该早一点将他们挫骨扬灰!”
没有人理会她的癫狂。
层层叠叠的念咒声从天而降,像个密不透风的天钟从头顶罩下,传入每一个亡灵的耳中,带着无尽的慈悲与宽恕,消弭了所有的痛苦与怨念。
巨大的超度法阵漂浮在四合院的天顶,金色的光辉洒向那些迷茫的亡魂,像是最慈爱的母亲张开了怀抱。
那些或哀鸣或痛哭的元魂魄感受到了召唤,缓缓从尸体中飘出,所有苦大仇深的表情纹都被金光抚平,柔光中只剩下新生儿般恬静祥和的微笑。
他们忘却了今世的所有苦难,再次回到了温暖的羊水之中,慵懒地蜷缩起了四肢,恢复到母胎中最原始的姿态,缓缓朝法阵中央汇聚,最终消融在那片光明之中。
适才那个超度咒已经足够震撼,可是与这个相比,却如浅洼相较于沧海。
裴景云站在一旁,瞠目结舌。
他还没从余停山出身天下第一丹宗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又再次被眼前的一切震得头皮发麻。
舅舅总说天地宽广,人外有人,让他戒骄戒躁。
他总是不以为然,自认已经是同辈中翘楚。
可他初入江湖,还是在这样一个灵气枯竭的无主之地,竟然就能遇到这样强大到恐怖的力量。
裴景云从未见过如此广阔无垠的元神,跟修士斗法间毁天灭地的力量不同,这道元神因为太过慈爱而带上了神性,让人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
他的双眼不禁濡湿,想起了已逝的母亲。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很多凡人将修仙者当作神明来朝拜。
因为这一刻的余停山,真的很像神佛。
金光渐淡,那些腐烂的躯壳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一具具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曾经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和嘶吼全部消失不见,唯有地上那成堆的尸体证明着刚才的惨烈场面。
罡风一吹,所有尸体化成飞灰,与地上的尘土归于一处。
入土为安,是每个逝者都应享有的尊严。
爱恨嗔痴,都是过往。
血海深仇,都留给了生者。
什么都带不入轮回。
即便是蚀骨的爱恨。
金光渐淡,那个像神佛一样的人,落地时却腿一软,差点脸朝下栽进尸灰里。
裴景云:“……”
仙风道骨呢?
悲悯众生呢?
刚才那个一抬手就超度千魂的人呢?
就不能从头帅到尾吗?
虽然心里嫌弃,裴景云还是赶紧冲上去接住她。
猩红的额间血衬得余停山那张脸灰败如墙根石灰。她还有力气用胳膊肘撞裴景云:“这次还装吗?”
裴景云噗嗤一笑:“只要装得足够大,就是帅!”
·
这边金光刚灭,叶冬青的方向却再次爆发金芒。
明明是黑夜,黛蓝星云间却突然跃出一轮橙黄的日轮,水草妖的黄金巨瞳正中心紧缩成针眼。
落日后的那柄兰芷剑撕裂云雾,剑尖携着缤纷的彩霞斩落。
水草妖只觉澎湃剑意随风云翻涌,一层又一层,山呼海啸着朝着自己倾覆而来。
他看叶冬青的表情第一次剧变。
他一退,再退,猛退!
可阳光普照,容不得你退!
金光倒映在余停山的虹膜上,像是炸开了一簇烟花。
余停山眯了眯眼。
那道剑招她并未见过,可是剑招之下蓬勃的剑意,她却有幸见过几次。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是为晚晴。
余停山望着那轮“晚晴”,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叶冬青回头,撞上了余停山的眼神,他微微怔愣。
那道眼神,好似踏破万水千山,终于找见了他。
余停山的眼神灼灼滚烫,那双眼里,写着的是……渴望?
叶冬青感觉好像有一只爪子透过虚空,压制住了他的后脖颈。
他全身所有的寒毛倒立,本能在叫嚣着危险。
叶冬青忽然生出一种极荒谬的感觉。
余停山不是第一次见他。
她像是已经找了他很多年。
叶冬青对上那双眼眸,想要探究下去,可就在这时,余停山展颜一笑,明媚如一轮旭日,温婉如同一汪秋水,好像适才那道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叶冬青忽然想起山林里的豹子。
平日里懒洋洋地卧在岩石上晒太阳。
可一旦盯住猎物。
便会忽然变得极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余停山现在,就是这种眼神。
余停山垂头,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她用手掌按压住了自己轰鸣的心脏。
谁说这罗盘不准的!
这罗盘可太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