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尸气一道两道还不碍事,若来上十七八道的,尸气吞噬元神,裴景云也会失去意识,彻底沦为走尸。
他咬牙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要开始砍他们的头啦!”
再多的因果都是有命在的时候才能考虑的事情,人都要交代在这里了,谁还管什么以后?
余停山的情况也不比裴景云好到哪里去。
她左手手背被叶冬青划的那道口子还好说,毕竟不是执刀的手。
可她刚才好不容易才把右手的臂铠剥了下去,在敷料未干的情况下并未重新绑上,此时没有了臂铠的固定,小臂在击倒了数十名走尸后,未完全凝固的血痂再次被撕裂,洇湿了黑色的窄袖。
甜腥的鲜血味对于走尸来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更加香甜。
不过片刻的功夫,朝她围困过来的走尸就已经过了半数。
裴景云也察觉到了异常,疾步窜到了余停山的身前,替她挡下了不少攻击。
余停山道:“不要毁坏他们的尸体,我来试试。你替我护法。”
她斜眼瞥了角落里的叶冬青,拿不准他的立场和态度,可此时再瞻前顾后,只怕更加坏事。
她不再犹豫,两指合并往血糊糊的右臂上擦了点血来,在自己的额头中间从上往下画出两道血痕,与此同时,四张符咒飞出,精纯灵力自符咒内飞窜而出,游龙一般飞射入另外一张空白黄符。
黄符立在空中,她左手往前,迅速用血在符纸上写下符篆,口中暴喝:“莫流连,速轮回!”
符咒像箭飞出,金光乍现,光芒四射,瞬间几乎把半个仁德县照得亮如白昼。
裴景云大吃一惊:“超度咒?”
虽说生人无法上穷碧落下黄泉,更无法预知自己下一世的境况,但人人都对来世有着美好的期盼,因此超度咒便成了修士葬礼的必备法咒,通常由本宗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旨在将死去修士的元神度入轮回。
凡人没有灵根,所以他们的魂魄称不上元神二字。但他们对于来世也有着美好期盼。
幸好这超度咒与境界高低,灵力充沛贫瘠干系不大,只对施咒人的元神有着极严苛的要求,因此许多凡人请不起修仙者,就会雇佣毫无灵根的苦行僧主持超度。
但不管是苦行僧还是修士,一般一次也只能超度一人,而且还要慎之又慎,以免遭到死者元神反噬自身元神。
若遇大规模的天灾人祸,参加超度大典的苦行僧往往会从几百到几千不等,仙盟也会派出修仙者加持。
可如今这里的遇难者足有千人之数,但施咒人却只有余停山一人!
饶是裴景云这样年轻的修士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又惊又急地吼道:“你不要命了?”
叶冬青自问自己都耗不起这么多的元神之力,她怎么敢的?
若是适才,他还在疑惑余停山是哪号人物,现在只觉得她白痴得无可救药。
逞英雄也该有个限度吧?
余停山手中不停变换着复杂的结印手势,裴景云急得赶紧上手,一把按住了她的左手。
“元神反噬,轻则痴呆,重则当场毙命。为了超度区区一群凡人,冒这么大的风险,你的脑子在想什么?”
余停山道:“他们不只是凡人,他们是人。”
裴景云刹那顿在原地。
叶冬青闻言将目光投射过去,余停山的一张脸更加苍白,唯有额头的血痕流转着金光。
他的耳畔响起一个温婉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边。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恍惚间,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记忆深渊伸出,将叶冬青猛地拽了下去。
烟雨朦胧,开放式檐廊的朱红油漆上凝结着水珠,扶苏朝他微勾嘴角,是个带着无限包容的笑颜,说话声音也是慢条斯理的。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适合“温润如玉”四字。
那张脸眉眼与余停山并不相似,却在此刻渐渐和余停山的面容有了重合的趋势。
叶冬青冷哼一声,所有的记忆在顷刻全部消散成泡影:“英雄病也是病,绝症!还是死得又快又惨的那种!”
余停山拨开裴景云的手,两手相合,再次变换出繁复的结印。
金光瞬间笼罩住了几百上千的走尸,所有的走尸被定在了原地。
被困在身体里不得超生的魂魄被唤醒,颤颤巍巍地脱离腐朽僵化的身体,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魂魄从天灵盖缓缓上升。
走尸魂魄并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晦涩难懂的念咒声在他们的耳边轰隆隆地响,又像是在他们的脑海中发出,那些魂魄战栗着苏醒,受到这份牵引,纷纷朝那一处汇聚。
余停山紧闭的眼眸唰地睁开。
在那双眼睛里,令仪闻到了尸山血海的味道。
诛魔之战全界参与,修士有这样一双眼睛不奇怪。
如果是裴景云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做出超度亡灵的事情不奇怪,他年纪太轻,一腔热血无处释放。
可是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一个有着这样眼神的人。
叶冬青这时候才想起来刀的名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是个好名字,配得起她。
虚空之中,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横空劈了过来。
裴景云迅速背朝余停山后退,横剑格挡在她身前,那手却并非冲他们二人而来。
涂满艳红色丹蔻的指甲破空而至,一把捏住一个刚刚离体而出的魂魄,单手合拳,“轰”的一声,魂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暴鸣,就被瞬间捏爆,化作一团模糊的黑烟,被风吹散。
“轮回?他们也配?”
秦素衣站在虚空,居高临下地睥睨脚下这群走尸,嫌恶地道。
她的脸色惨白,显然下午的那一剑伤她不浅,可饶是如此,她拼着重伤在身也要赶来阻止这场超度。
余停山眯起眼,目光如刀:“秦素衣!”
秦素衣立于屋檐,口中念念有词,所有走尸的动作都停止了,那些漂浮到一半的魂魄像是被巨力拖拽,猛地从空中栽下,砸进他们自己的尸体里。
余停山的这道符咒本就还没成型,骤然被打乱,赶紧再次
往符咒注灵,可惜却没有多大的作用。
所有的走尸都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强行剥夺了控制权,已经有主的走尸不再受其自身控制,所有渴望超度的魂魄都被尸体强行封住,只能听从主人的驱使。
被强行终止超度的走尸们骤然变得狂暴,朝着余停山三人狂奔袭击。
余停山站在原地,双手都被结印占住。
裴景云半步不敢离开她的身周,一剑横拍,那走尸猛地被拍倒在。
可这次走尸没有再被拍晕,趁着裴景云抵挡另一只走尸的功夫,走尸一落地就伸出手来抓住余停山的脚。
余停山一时失了防备,竟然被牢牢抓住一脚。
那走尸生前也是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力大无穷,余停山用力竟然没有挣脱开。
前后左右都有走尸疯狂扑上来,余停山不再犹豫,猛地将脚抬起,那壮汉走尸仍不松手,整个人被余停山的腿带得飞起。
这时一剑破空而来,生生将这个走尸拍出去横飞三米远,带倒一大片走尸。
余停山循声望去,却是兰芷剑。
叶冬青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要出手。
他低声骂了一句之后,才飞身朝余停山掠去。
叶冬青轻飘飘落在余停山身后三尺的位置,在余停山诧异的目光中施施然道:“五千两黄金,你我之事稍后再算。”
裴景云倒吸一口凉气,当场炸了:“五千?你穷疯了也不能趁火打劫啊你!”
余停山却想也不想就应下:“成交。”
裴景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指着叶冬青:“你,你——”
你了半天也说不上来话,白日之事他们毕竟也算理亏,憋了一肚子气,又转向余停山,“你——”
这声“你”就很没底气了,他想了下这一天下来人家已经真金白银花了不少,自己就是个纯蹭的,实在没脸指责她花钱如流水。
于是肉疼钱的裴景云握着烈阳剑,一脸悲愤地死死瞪着四周的走尸,准备朝他们撒气。
那被兰芷剑一剑拍飞的壮汉走尸落地时头朝下,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他的脑袋落地被砸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头软塌塌地朝后仰去,后脑勺几乎和后背贴紧,从正面看去,就是一个无头走尸。
寻常走尸断了头,早就倒下了,这个走尸却只是在原地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世界怎么突然上下颠倒了。
下一刻,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横冲直撞地朝后跑去,攻击自己眼睛能够看见的对手。
裴景云被这无头走尸的诡异样貌吓得一震,一剑没收住,将他一条腿斩断,那无头走尸一下扑倒在地,本就是靠皮肉连接的头颅被这股冲劲一带,咕噜噜地脱离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断头的走尸还不停歇,在地上像四爪爬虫一样疯狂地向前冲刺,既不知生死,也不知疼痛。
裴景云强忍住喉咙涌起的恶心,浑身胆寒:“这些走尸杀不死!”
“是赶尸咒!”余停山心头一凛。
“秦素衣不是凡人,她——是个修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