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晏的心脏抽了一下。
记忆深处有个小乞丐在狂奔,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追逐着那轮太阳,如夸父逐日,不知疲惫,不知岁月地奔跑,他一路狂奔,小腿腹又酸又痛,硬得快要爆炸,可是不能停,停了就会追不上,但是事实上,他的面前从始至终就什么都没有。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清风谷的山门,全身卸力,死狗一样跪倒在地上拼命地喘息。
鸭卵绿的校靴停在了他的面前,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对清浅的梨涡:“任何事情,你都愿意?”
小乞丐瞪着亮晶晶的眼:“我愿意!”
为一个人拼命从来就不需要什么伟光正的理由。
因为她是师姐。
就足够。
余清晏收起了刀,在沐溪云的身上布上了一层灵气罩子,稍候自然会有清风谷的人将他带回去看好。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看沐溪云一眼,带着顾易安御风离开。
此时天已经黑了,过度失血之后,沐溪云觉得有些冷。林间的风不知疲惫地吹着他,将他的最后一丝热量也带走了。
师姐。
师姐。
沐溪云做了个梦。
那是他入宗门的第五年,家里辗转通过外门弟子送进来一封信,说母亲病重,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见他一面。
十二岁的沐溪云捏着信纸,不知道在卧室坐了多久,直到手心的汗将信纸都浸透,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仙凡有别,入我仙门,斩断凡尘,不可频频回首望。”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门规戒律。
凡宗门弟子,不拘哪门哪派,一旦从灵根筛选中上岸,便不再被允许私见家人亲眷。偶有几个特例,那也只发生在修仙世家中父母兄弟都是修士的。
寻常弟子,一旦违反,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宗门,永不录用。
“月有盈缺,岁有荣枯,人有旦夕祸福,天命不可违。”
沐溪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背诵门规,还是在试图用门规说服自己。
清风谷乃是当世第一丹宗,灵药仙丹遍地都是,若想要救一个区区凡人,不过举手之劳。
不对,那不是区区凡人,那是他的母亲。
他豁然起身,将信纸折好塞到胸膛衣襟内。
沐溪云先去了一趟后勤部,凭着内门弟子的身份刷脸预支了下个月的丹药份额,他将自己的所有服饰鞋袜份额都跟同门换成了各式灵药,然后趁着夜色偷溜下了宗门。
结局当然是被发现。
跪在宗门执法堂的时候,他万念俱灰,他的师父静蘅长老没有露面,只让人带了一句话:“一切听凭执法堂处置。”
他知道他让师父失望了。
可是他救回了自己的母亲。
用他从宗门学到的炼丹术,炼成了最对症的丹药,药到病除。
凡人药石无医的绝症,于他不过只是有点棘手而已。
母亲哭得声嘶力竭,暴怒着对写信的父亲又掐又打,父亲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生生受着,眼里都是泪花。
母亲骂父亲:“我烧糊涂了说胡话,我没有想要见他!你怎么就不为我的儿想想啊!你怎么做父亲的?就算我说了,我想见的是东儿,可你入了仙盟就改名换姓了,你不是我的东儿了啊!”
她身体刚刚好转,又骂又哭,满脸潮红,像是想到了什么,硬撑着弯着腰,把手伸进喉咙里扣,想把药吐出来,却被沐溪云一把按住。
母亲哭道:“你怎么能为我坏了规矩呢?大宗门的门槛是那么好进的吗?既然进了就不能再回来!当初灵根筛查的时候仙长们都说得清清楚楚了!你怎能知法犯法!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凡人区区几十年的寿命,就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呢?我不要你的药!”
沐溪云道:“你不是区区一个凡人,你是我的母亲。”
母亲顿住,下一秒眼泪暴雨似的止不住地流,她双手捂住眼睛,喉咙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倒在沐溪云的身上,不知是爱还是气,拿拳头不轻不重地砸他的背。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我的东儿啊!是娘害了你!”
沐溪云摇摇头:“能用所学救你的命,阿娘,我很欢喜。”
比起令师父失望,好像更害怕让师姐失望。
而好巧不巧的,那天轮值的执法堂堂官正是余停山。
他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余停山的目光。
余停山问:“私见亲眷,按律法如何处置?”
沐溪云道:“轻则杖五十,重则……”逐出宗门。
余停山道:“那就杖五十,念你年纪尚幼,修为尚浅,分三次执行,可有异议?”
沐溪云愣住,他的罪责不只是私见亲眷,还有违规给凡人使用宗门灵药,改变了她必死的结局,这个罪责要重得多。他知道余停山有心回护,却依旧不敢抬头,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余停山从高堂之上下来,在他的身前半米的地方停住,柔声道:“哭什么,真觉得丢脸的话,我不看就是。”
“师姐……”他揉着眼睛,呜呜哭了起来,自己也觉得丢人,眼泪却止也止不住,“我还以为你要赶我出宗门呢。”
余停山叹了一口气,温暖干燥的手掌覆盖在他的头顶之上,道:“如果一个修士一生都不曾爱过具体的人,要如何指望他们能爱苍生呢?仙凡有别,宗门禁止弟子和亲眷见面,一是因为修仙者的力量对于凡人来说,更甚千军万马,宗门担忧凡人借用此力量为祸一方。二是凡间大灾大难都是天道制衡,其中又以天灾为最甚。若修仙者与凡人羁绊过深,因私情忤逆天道,轻则修仙路断,重则灰飞烟灭。这就是宗门不许你们在道心不稳的时候,和凡人亲眷见面的原因。”
“可若是你们在权衡过代价之后,依然觉得那是正确的,应该要做、值得去做的事情,那么就去做好了。反正,踏出去第一步的时候,心里面就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承担代价的准备了,不是吗?”
沐溪云躺在原野里,迷迷糊糊间看到了清风谷的同仁抬着担架朝他跑来。
他好似看见了数日前的清风谷,那一道震天动地的大爆炸之后,清风谷到处都是抬着担架的弟子,鲜血从担架上成串地打落在泥土上。
余停山的鞋在混乱中跑掉了,沐溪云捡起那只被血浸透的翘头履,鞋跟处被她当做拖鞋一样踩平了,那一处的绣线被她嫌弃硌脚,全部给挑了,剩下密密麻麻的针眼。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余停山做错了。
错了就是错了,沐溪云不想辩解。
可是……只要师姐能做她想做的事情,什么代价,他都愿意承担。
·
余停山和叶冬青进去已经有半盏茶的时间了,裴景云撑着阵法护持着那一条缝隙,灵力渗入法阵,为了不被阵主发现,他的动作极为谨慎小心,宁可慢十步也绝不冒险多进一步。
他越探查,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裴景云喃喃。
这个阵纹怎么是朝这个走向去的?
“太不对劲了。”
这个阵法有问题!
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劈过去,他终于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可是他发现得实在太晚了,那条缝隙正在慢慢地合拢,裴景云顾不得会不会惊动阵主,双手掌心腾地燃烧起赤红火焰,阵壁被高温灼烧往两侧燎去。
这不是一个防护阵法,是个只进不出的困杀阵。
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阵外都无法感应,里面的人既无法求援,也无法出来。
这是个陷阱!
裴景云虽然在阵法上极有天赋,可他到底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如何和这些几百岁的老妖怪抗衡?
阵壁只往外燎了不到半指就熄火,裴景云抽出一张照明符就要燃灯示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从背后伸来,牢牢按住了他的口鼻:“嘘——”
裴景云两手抠着那只手剧烈挣扎,双腿徒劳地前蹬,可是那只薄瘦如骨架的手却牢固无比地按在他的脸上,裴景云睚眦欲裂,眼睛在窒息中盈满泪水,炸开无数猩红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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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搅扰了兴致的冉绪风很不高兴:“那几个没用的东西。”
他两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戾啸,自有人去追余停山,如今的余停山可比叶冬青好追得多。
冉绪风拿起自己的袖子细细擦凌云剑,将那柄宝剑擦拭得光华如缎:“怪不得颠倒五行叠层阵不能奈你如何,原来是抱上了大腿。夜千寒知道你改弦易张,做了别人的牲畜吗?”
上次见面,冉绪风对这张脸其实没有太过在意,如今再细细端详,越看越想拿把刀子将这张脸划得稀巴烂。
一条破蛇想当人?
捏了张这么张扬的脸,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正巧叶冬青看他那张男不男女不女的脸也很反胃:“你还有脸提紫阳山?”
“呵呵。”冉绪风手背捂着嘴角轻笑出声,抬眼时眼角却半丝波纹都没有,“你这孽畜知道的不少嘛,是你查的,还是她给你查的?怪不得那天你不接受我的招安。”
叶冬青眼中凶光毕现:“灭门紫阳山的,果然是你——”
冉绪风一愣,“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紫阳山怎么灭门的,你心里没数吗?你是装受害者装上瘾了,还是又蠢又健忘?灭门那天你不是在吗?不是你亲眼看见夜千寒屠戮紫阳山的吗?”
叶冬青死死盯着冉绪风:“他为何会突然走火入魔?”
“突然吗?”冉绪风闲闲地笑,“紫阳山那群老东西不知道夜千寒会走火入魔吗?他们知道啊,慕时案还不够明显吗?可是紫阳山太贪了,他们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用的一条疯狗,上赶着保他啊!”
叶冬青的指尖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冉绪风的视线余光扫到此处,说得更加起劲。
“贪心不是坏事,又贪心又没本事才是灭顶之灾。”
“紫阳山一口根本吞不下盟主和三司之位,偏偏飘得不知所谓,个个都想招惹一把。一边搞尽小动作把人得罪得彻底,一边夜千寒发疯了又等着仙盟来救命,别人欠他们的?他们自己玩砸了,怪得了谁呢?”
“我可什么都没做,不过就是静静看他们自食恶果而已。给我颁个‘大善人奖’都不过分呢。”
叶冬青握剑的手越来越紧,兰芷剑发出细微嗡鸣。他咬着牙半晌不语,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冉绪风呵呵笑出了声:“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觉嘛,那现在这些做派又是在干什么?哦~我明白了,接受不了现实是吧?所以就臆想出那么多阴谋诡计,还想栽我头上。行啊,想赖我就赖呗,反正最后我也确实拿了点好处。更何况——你今天也要死了。”
凌云剑氤氲起一层紫色烟霞,滔天水声自剑身传出,凛冽剑气奔腾汹涌,一剑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叶冬青当下已经认出了这一招剑势,眼中戾气翻滚。
他猜到冉绪风是从藏宝阁中得到的这一招式,而他更知道,紫阳山的藏宝阁里还藏了一份融丹诀。
叶冬青咬着牙,嫌恶地看着冉绪风:“融丹诀也在你手里吧?”
冉绪风嘴角一弯,满不在乎:“在啊。”
叶冬青:“很好,修炼融丹诀的人,都得死!”
兰芷剑上不知何时也氤氲起了和冉绪风的长剑一模一样的紫色烟霞。
冉绪风自然也认出了他的剑招,轻笑:“等你死了,就不会有人记得什么紫阳山传承,只会记得我的绝学——银河落九天。”
“无耻之徒!”叶冬青怒斥,他抬起兰芷剑,兰芷剑上的紫色烟霞比凌云剑上的烟霞还要璀璨。
从九天落下的银河冲刷着整栋摘星楼,暴鸣着让天地为之震颤的怒号,三千尺的瀑布自剑锋倾泻,轰然爆发,气势如破山倒海,空气中的剑气凝结成水雾激荡四溢,周围的墙壁、横梁纷纷被震得粉碎,整栋摘星楼也随之剧烈颤动。
叶冬青的眼眸难得肃穆:“看清楚了,什么银河落九天?此剑名——紫川!”
“——乃紫阳山绝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