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金玉为饰、彩绣作配、在冬日暖阳下闪闪发亮的气派马车主人不是别人,
正是有些外人猜测的“国公”之一,贞国公家千娇百宠的大小姐,
庄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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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都是国公之家,可是贞国公家自认为是要比其他三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的。
看看当初开国四大国公剩下的三家吧:
慈国公本就是个出了家的和尚,离世后就留下了一个明化寺在京郊伫立,天天吃着百姓的香火,自己却没个后代香火传承,有什么意思?
敬国公?
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当年的敬国公就算是再能征善战,如今也还不是成了一抔黄土?偌大的家业,就剩下了一对女眷姑侄,啧啧啧啧。
只可惜啊,当年明敬皇后一死,太宗就愧疚心软、发还了敬国公的财产。不然……
还有谁?哦,汲汲营营的修国公啊。
一个倒还会读书但能力平平的勋贵,也就是投个好胎当上了国公,不然就那点领着的没什么实权的官职,不就是要点头哈腰做人吗?还大言不惭地献出了自家长女给世子换官位,无能鼠辈。
如今的贞国公,也就是裴宜和的表哥庄泊划拉一圈,越发以自己的高贵出身和受到的帝王信任为傲了。
在他看来,开国时的四大国公以敬国公为首,那都是过往云烟了。如今长安的勋贵,舍他其谁?
同理,被他纵容的孩子们,也个个是眼睛长在天上的,也就是曾经的皇后娘家,还有勉勉强强算上的姻亲修国公家,能让他们稍微礼遇一下了。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庄婵娟,从小就是万人簇拥的中心。
在家里,所有的丫头仆妇在她眼前都要小心翼翼讨她开心,不然以她不把下人当人的性子,可是不好相处;在外面,因为家里权势而吸附过来的小姐妹们更是众星捧月。
可以说,庄婵娟不是公主,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她的排场比起公主也不差什么。
但就是这样眼睛长在脑门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庄婵娟,在贵女圈子里,对王家那个皮猴子一样的二姑娘王镜光可谓是足够退让。
一方面,镜光也是公府贵女,表姑母裴夫人把她看得像是眼珠子一样疼爱、比亲生女儿也不差多少了;
另一方面,则是庄婵娟面对镜光,即使再不高兴——就像小时候镜光为了懿香对她甩泥点子,婵娟都会忍下去。(注)
不为别的,只为了、只为了那是她心上人的亲妹妹啊!
也许是上天冥冥之中定下的缘分吧,早在不知情为何物的年纪,婵娟的目光就早早地随着表哥王须为的身影移动了。
由于裴宜和怨恨贞国公府作为娘家对母亲的逼迫,她早早就与庄家划清了界限
。那时候,每当修国公王俅领着大人肩膀高的王须为来做客时,没有女眷寒暄这一固定流程的婵娟,就会趁着下人们不敢阻拦她的些微时间,悄悄地跑到大厅的红漆立柱之后,放心任由高壮的立柱挡住不过五六岁的自己。
她就在那一方长条的阴影里,偷偷对总角之年便已显露未来姿色的表哥,露出了傻傻的笑;
如果碰巧遇见王须为对着大人们笑着问好,那庄婵娟就更满足了。
她一定不会忘记眉目疏朗的俊俏少年郎的微笑的。
为了王须为,她的新衣服被镜光毁掉,也没有告状,而是默默忍下来,完全没有了小丫头不小心摸了她的衣服就要下令拉出去打手板子的暴躁。
这样的行为,真是令婵娟自我感动于她的善良。
当然,本来也是镜光占理——是庄婵娟无故对懿香这个“没血缘的表妹”有敌意,先嘲笑霸凌懿香的,所以镜光才会疯狂救场。
这些往事倒也随风而去了,可是婵娟对王须为的爱慕与日俱增。
父亲当初本想把她送进宫做皇子妃的,可是婵娟一再坚持嫁给表哥,溺爱她的父母也拗不过她,只能随她高兴。
本来她都想好了,只要能嫁给心爱的表哥,即使明知未来婆母不喜欢她娘家,她也会晨昏定省、做个好儿媳。
虽然天有不测风云,在她十六岁、表哥十九岁那年,表哥突然被修国公安排四处游学耽误了婚事,但庄婵娟也依旧不离不弃。
她愿意等下去,她愿意!
这一等就是足足六年,她从十六岁,一直等到了二十二岁。
六年的春去冬来,一千多个日夜的日升月落。能支撑她等下去的,除了心中的思念,还有万水千山之外的王须为,一封一封寄回来的厚厚书信。
他说,从长安京出发,不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奔涌不息的黄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站在黄河之畔,行人才会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注)
——“表妹,我今日见到了如此汹涌澎湃,也想与你一同分享,长安京外的波澜壮阔。”
他说,某一年的春分时节,他到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春日将至,江南的少男少女纷纷出门踏青,嫩柳随风飘散千家,一派繁华盛景。(注)
——“书上写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早年我并不知天京之外的胜景,还有所怀疑,今日一看,我可真是井底之蛙,还请表妹不要嘲笑于我啊。”(注)
——“都说‘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这边的女子已经在头上戴上了大大小小的装饰,迎接新的春天。表妹。你知道的,我一向不近女色。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你。因此看见满城红翠,我心里只能不住想象,若是仙姿玉貌的表妹换上这边与京城不太一样的装扮,又是何等令百花羞惭?”(注)
——“只可恨山长路远,我只能寄去一枝江南新柳,向表妹遥祝春日。”
他说,再往南边行进,天气越发潮湿。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好生思念故乡。
——“这里的天地都是一片雾气沼沼,就连阳光,都带着晒不透的滴滴答答。我在一片淫雨霏霏里,不见来路,未知去向。苍茫烟雨之间,只有表妹的身影,是我前行的方向。”
——“我在络绎不绝的巴山夜雨,思念婵娟的眉黛春山。”
……
这来自天南海北的浓厚思念,让婵娟不被家人理解的等待,也变得苦中有甜。在无人的闺房,她羞红了脸,轻轻啄吻自南边寄来的新柳。
那是她的心上人亲手摘下的折柳啊
有了他的深情厚谊,再漫长的等待,她都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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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明明心上人终于回到了她身边,明明已经定亲纳彩,明明她已经开始准备嫁衣了,那嫁衣上的每一针绣线进出的位置,她早已描绘了不知多少的绣稿,只等最后的最耀眼的红色穿在身上,和她一起奔赴海誓山盟的爱人……
豪华的马车里,婵娟双手掩面、不住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都要鸳鸯共度了,表哥却在饮酒后突发怪病,就连宫里为太后治病的高超太医都摇头叹息呢?
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能满足她的心愿呢?
是她平日对他人不好、还拿无辜的丫鬟们撒过气,所以上天要惩罚她吗?
庄婵娟心乱如麻。
她已经在房间里哭了不知道几个日夜了,还是心疼她的母亲实在看不得她日日沉沦在悲伤之中,硬是在过年之前派最信任的嬷嬷陪她出门散心。
可婵娟的眼睛,此时就如同王须为曾经来信中的“烟雨朦胧、雾气横生”。哪里有心情看外面的景致啊?
也许真是诸事不顺吧,今日就连坐马车漫无目的的走动,也堪比蜗牛爬行。
“是怎么回事啊?”
婵娟不想说话,因为夫人过于繁忙被委托重任的嬷嬷疾言厉色。
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小丫鬟缩着肩膀,低声回道:“是最前面有一辆国公府规格的马车,异常缓慢,后面的车马都不敢越过去。”
嬷嬷身为贞国公府夫人的左膀右臂,在外自然也是呼风唤雨。
她柳眉倒竖,习惯性地扬手,把小丫头吓了一跳,生怕会挨打。
“就算是国公府,那几家又如何能和咱们庄家相提并论?就算那是勋贵,也贵不过咱们!看我的!”
嬷嬷正想撸起袖子下车,和她不放在眼里的“贵人”交涉——在她心里,除了皇室,谁都要给自家让路呢。
却被自家姑娘拉住了胳膊。
“算了吧,嬷嬷。”婵娟声音嘶哑。
不管是王家还是裴家的车,都是他的亲人,都是她的爱人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想到生死不知的爱人,婵娟又一次泪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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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打着帘子往外面望去的莳雨发出了一声疑惑:
“刚刚过去的身影有些熟悉,好像是庄姑娘那边的人呢。”
庄婵娟啊……镜光回想了一下当年她欺负懿香、又被自己弄了一身泥巴的狼狈,有些想笑。
但说起来——
“她和王须为的亲事,算是结束了吧?”镜光眨着大眼睛好奇。
王须为是主要矛盾,解决了他,第三个火葬场故事就随之烟消云散了,所以镜光并没有单独对婵娟做什么。
“她啊——”
梦里的莳雨只会默默地被哭泣怒号的婵娟虐待;梦醒了,现实中的莳雨在暖洋洋的冬日之下和镜光絮语。
“我听夫人们说了,她们请贞国公夫人来府上叙事,说想用‘王须为福薄、配不上忠贞的庄姑娘’的理由退亲,之前定亲的礼物钱财就全都当作补偿留给她。若是日后庄姑娘再觅良缘,夫人就进宫,求不管事但尊荣的太后娘娘赐下懿旨和体面,绝不影响庄姑娘的名声。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了。”
“但是……”
莳雨不熟悉这位庄姑娘,但的确能感受到她的一片真心。
当时的贞国公夫人钱夫人气得都想打裴宜和了,再骂裴宜和的儿子耽误了自家姑娘那么多年。
但裴宜和可是早就厌烦姓庄的那一家子人了。这桩亲事本就不是她的意愿,现在能提出这样体面的方法补偿她深恨的庄家,已经是她足够有涵养了。
对外为了丈夫和儿子“哭到不能自已”的裴宜和一副滚刀肉的样子,和旁边的陈金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贞国公府人想用陛下压人,裴宜和就搬出来宫里的裴家太后。
“所有的过错都是我们承担,你们难道不同意退婚吗?”裴宜和难以理解。
不会真要耗着吧?
一想到自家被所有人宠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女儿,钱夫人一下子失去了原来的耀武扬威,瘫软在裴宜和面前的椅子上,长袖掩面、失声痛哭。
理智告诉她,裴夫人的做法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有些不讲道理的男方家,还会把脏水都泼到女人身上,然后再逼着冲喜呢;
可情感上,她不甘心女儿空等了这么多年,也被自己亲生的孩子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庄婵娟这个痴心的,不仅不想退婚,还要主动冲喜!
“唉,姑娘,你说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是图什么呢?”
莳雨和培雾都双手捧脸,一脸困惑。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把目光移到目前唯一在“谈恋爱”的镜光脸上。
镜光麻爪了。
啊这……
在两人的灼灼注视下,镜光宛如一座铜尊雕像:
别看我,你要问问我动心的感觉,我能回复你,那是点心酥酪沉浸在桂花蜜里的甜美;
但你要问这样为了这种渣男人要生要死……我也不清楚。
几人面面相觑,迅速转移话题,当做无事发生。
随着马车慢慢驶出瓦舍的闹市区,外面的行人松散不少,被憋了许久的马儿终于有能小跑的机会了。
然而,就在这时,车夫一个紧急刹车,带动了马儿一声不满的鸣叫。镜光三人也被带动得身体前倾。
“姑娘,有人堵道啊!”车夫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