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原来我在假追妻火葬场啊 > 83. 三个火葬场
    在王须为的潜意识里,也许父亲、他伟大的、高挺的、顶天立地的、无所不能的——或者说,一丘之貉的、狼狈为奸的、沆瀣一气的父亲,就是从“彻底发疯的母亲”手中拯救他这个“可怜的孩子”的唯一稻草了吧。

    不过好在,彻底晕死的他已经无法拥有潜意识了;

    更好在,王俅也不可能拯救他了。

    “顶天立地”的父亲,这时候也被妻子逼到了绝境。

    而这,也不过是曾经,他对妻子的逼迫重现。

    .

    这是什么时候了?

    王俅的眼皮微微抬起。

    多年的酒色财气浸淫之下,王俅早已经不再拥有当年被敬国公一眼相中的凤眼悬鼻清俊书生的面貌了。

    青葱年华的王俅一双薄薄的眼皮生在黑眼珠之上,笑起来也有几分玉面郎君的风流——当年陈金珠也不是谁都能下嘴,她也是挑着脸自救的。

    但现在,那曾经轻薄的眼皮终究是承受不住王俅那些黑暗的欲望,它们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不堪重负,在儿子的赞美和妻子的怨怼中逐年下坠,在越发浑浊的眼球之前坠出了一片菱形的阴翳。

    俗称,三角眼。

    “来人,倒水……”

    王俅呼唤下人。

    这可真是亲生父子啊,就连醒来之后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也不知道,王俅的内心,会不会还有着和王须为相似的心猿意马和龌龊欲望呢?

    过了许久,王俅还是没有等到管家小厮们殷勤的侍奉,平时处处被侍奉的人已然是口干舌燥、难以忍受。

    他脑子还不算十分清楚,即使感觉有些奇怪也没有反应过来,想要先起身自己倒上一杯茶再问责玩忽职守的小子们。

    直到发觉四肢无法动弹,王俅才像是一头凉水泼在身上一样,陡然清醒:

    他被人绑了起来!

    来者不善!

    “来者”,也就是裴宜和一身血腥气还没有换走,就从王须为的房间飘到了王俅这里。她看着涨红了脸想要努力从束缚中挣扎的王俅,冷冷一笑:

    ——倒是自己来晚了。还不及泼冰水,这个丧尽天良的人居然自己醒来了。

    听见细细的脚步声,王俅毒蛇一样的眼睛狠戾地盯着床帐前的方向,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知好歹。

    然后,便与自认为可以耍在股掌之中的妻子裴氏两两相对。

    他看见了,看见了“裴氏”比耀眼的白雪还要冰到刺骨的脸;

    他看见了,看见了“裴氏”似笑非笑间,手上的匕首被曾经的将门之女摇出的寒光;

    他看见了,看见了“裴氏”衣裳露骨带血的鸾鸟,和发髻上将摇不摇的祥瑞凤凰。

    那是“瑞凤”吗?

    王俅带着“她要报复我”的胆寒,细细望去。

    此时的鸾鸟眼中,不见瑞兽对人类的半点悲悯,而是圆睁圆通通的红眼睛,射出刀子样的不祥凶光。

    “凶光”一步步向前,向他一字一句吐出深沉的怨恨:

    “你倒是不惊讶啊,想来心里也有数了。”

    “果然,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又怎么能轻易忘怀呢?就算是平素再怎么掩耳盗铃,今日成为阶下之囚,你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冠冕堂皇了。”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注)

    那些掩盖在国公府的算计,这一对每年宗族祭祀中被众人交口称赞的、“门当户对”、“相敬如宾”的“孝子佳媳”,都不用说太多,就已经足够心知肚明。

    王俅此时心如明镜:裴宜和定然是知道了他和王须为的诸多算计,才在忍了这么多年之后选择爆发。

    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些隐藏在他和长子之间、连心腹都不可能知晓的秘密……

    ——是王须行!

    想到那个兔崽子今日的殷勤,王俅的牙齿恨得咯吱咯吱响。

    “你身上的血是须为的是不是?他是你的亲生骨肉啊,虎毒不食子!”

    “你想让王须行继承国公府?别忘了,他到底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他还有他的生母要奉养,说不定还要像长安京的诸多庶子一样,为生母柳氏请封诰命呢,你这个高门贵女能甘心?”

    都这时候了,王俅还无师自通地无法忘记道德绑架加挑拨离间。

    裴宜和立在榻前,高高在上地俯视这个曾经永远踩在后院所有女人身上的男人狺狺狂吠,已然是丧家之犬了。

    她甚至有些荒谬的可笑:

    “虎毒不食子?”

    “来,王俅,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想想我的镜昭,你再和我重复一遍,什么叫做——”

    “虎、毒、不、食、子!”

    在王俅这条胡乱喷洒毒液的毒蛇的面前,裴宜和犹如一头母虎,毫不后退。

    怎么,王须为是她的孩子,镜昭就不是王俅的血脉吗?

    为什么她伤害辛辛苦苦废了半条命生下的王须为就是滔天之罪,而王俅不眨眼睛地将镜昭卖给千里之外的敌国,就是“天经地义”呢?

    见鬼的天经地义!

    裴宜和挥挥手,后面的健壮仆妇立即上前。

    她们沉默寡言但利索地掏出闪闪发亮的小刀。随着一声惨叫,王俅很荣幸地获得了王须为的同款套餐。

    是不是漏了什么?

    裴宜和想起来了,王俅比起他的亲亲好世子,还少了两盆子三九时节的冰水呢。

    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在裴宜和的示意下,两盆漂浮着冰碴的冰水通通在王俅身上下起了瓢泼大雨。那雨中的“贵客”,也在剧烈疼痛引发的昏迷中,哆哆嗦嗦地惊醒。

    “你这个毒妇,毒妇——”

    他的嘴唇已经变得青紫,却还是能磕磕绊绊地发泄出心底的咒骂。

    可能,是他此时浓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怨恨,早已战胜了身体上的疼痛吧。

    “毒妇、贱人!当年要是我心狠一点,直接当机立断结果了你,就不会让我落到今天的田地了!”

    “如果那时候你成了一具尸体,那又能怎样?裴家都已经横尸遍野了,不差你这一个。”

    “我大可以办一场体体面面的葬礼,在太宗面前大哭一场,诉说我对悲伤过度骤然离世的裴氏女的深情,然后接手你那个只会吃奶的侄女!养大孩子又不需要我费心费神!”

    王俅露出古怪的笑,这样的笑和他本身难以遏制的疼痛表情混合在一起,令人有些阴森森的毛骨悚然之感:

    “到那时,我自会名正言顺地继承裴家的人脉、裴家的家产,我还会有三个女孩供我联姻、任我随意摆布——镜昭、还没出生的镜光、以及你的侄女!”

    “我想让她们活,她们就能活;我想让她们死,她们也不得违抗!”

    不过王俅很快回想到了,眼前的裴宜和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贱人、贱人、一个个的都是贱人!那个陈氏,我对她不够好吗?凭什么她一个小妾要去费心费力把你救出来?当年是她求着我要好好侍奉我的,却背叛了我,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要不是当年你护着她,我一定会让她不得好死!”

    “要不是王镜光来得不是时候,你们两个,早就成了尸体,还哪里有一条贱命将我害到如此田地!”

    裴宜和不发一言,只是猛然拔下了头上的凤簪,用又尖又细的簪子,狠狠贯穿了王俅当年将她推入幽闭房间的右手。

    当年,你将陈金珠带回来,却只会享受她的殷勤,不在乎她的衣食住行,也没有什么帮助,而且迅速就移情别恋了。

    那么她会偏向自己这个出钱为她的母亲修坟的夫人,很难理解吗?

    而自己护着陈金珠,不是应该的吗?

    裴宜和想。

    .

    当年,陈金珠将她和望兰,藏到了她小院子里一处荒草之下的地窖。

    那时,王俅已经在研究“丧妻之后”迎娶另外的高门贵女的事情了。陈金珠再美貌,也在薄幸人的利益面前逐渐失宠。

    没有了夫人的纵容和补贴,小院每天的油水自己都吃不够,她还要用攒下的私房钱额外补贴厨房,换得多余的餐食。

    这样的异常自然会引起四处搜寻裴宜和的王俅的怀疑。

    不过上天保佑,就在王俅纡尊降贵亲自来“审问”陈金珠的时候,惊吓过度的陈金珠一下子晕倒在地。

    “把她按在凳子上打,看她在玩些什么稀奇古怪!”王俅看都不看曾经恩爱温存过的女人一眼,不耐烦下令。

    本朝规定,对妾室或者奴婢用刑,若外人知晓,定是要唾骂这家的冷血无情、不尊圣人之道的,就算是宫里,明面上伤害宫人颜面也是足够丢脸;

    若是有政敌,指不定等着找破绽的政敌还要向上参这些残忍主家

    一本。

    但当时的王俅都准备杀死发妻了,还在乎这些吗?

    有些仆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敢上手,但又怕国公问责。对视几眼,还是决定,按照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主子的吩咐行事。

    一时间,抬凳子的抬凳子、拿绳子的拿绳子。

    被一盆冷水泼醒的陈金珠一张俏脸几乎变成了石灰色。她在刑凳前瑟瑟发抖,但依旧没有说出有关裴宜和的半个字。

    在一群仆人中,有个跟着邻居大娘学过点滑脉、简单伺候过姐妹生产的王姓丫头。

    她想着女人可能的情况,生怕真出了事情王俅迁怒下人,急忙在这些人绑住陈金珠之前,钻过小厮们,一把抓住陈金珠比寒冰还要刺骨的手腕子,简单把脉。

    “国公爷,陈姨娘有喜三月余了啊!”

    裴宜和在地窖里紧紧捂着望兰憋气小嘴和发红的婴儿脸颊,心跳如鼓之间,她听见了怕祸水上身的丫头死命的尖叫。

    因为年少时候父亲继母的苛待,陈金珠一向月事不准;加之为了裴宜和忧虑、自己也害怕被查处的缘故,那些时日的食欲不振只被陈金珠当做了忧思过甚。

    当时她根本没有想到,在不知不觉间,曾经失去母亲的女孩,也成为了母亲。

    镜光的悄悄到来,其实是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同时救了裴宜和与陈金珠两个人的命。

    身怀有孕了啊?那有些孕妇的确会食量变大,再加上王俅确实见到了厨房对陈金珠的怠慢,便接受了“陈姨娘多吃食物是因为有喜缘故”的说法。

    他傲慢地抬起面白无须的下巴,扫了一眼陈金珠一览无余的小院子。

    锦衣玉食的裴宜和会在这里?

    不可能。

    ……

    这,便是当年的故事了。

    .

    记忆从十八年前回到现在,裴宜和攥在簪子上的五指越发用力,指节泛上了丝丝缕缕的紧绷白色。

    眼前的王俅还能喊出痛苦、控诉“仇人”,不是吗?

    可是当年,在潮湿酸臭的地窖里思念父母的裴宜和,甚至连哭,都只能咬烂嘴唇、被迫沉默。

    “你真有趣。”

    良久,裴宜和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说镜光阻拦了你的好事。可是你知道吗?你现在能活,还是要靠镜光。”

    “一会儿会有嘴严的医生为你诊治,这是在我心里已经生死由天的王须为没有的待遇。”

    “镜光有了喜欢的人,你就不能死。哪怕苟延残喘,也要给我吊着半条命,喘着让镜光顺顺利利成亲、喘着让镜昭出一口闷气。”

    裴宜和的声音无悲无喜。

    她一个用力,将簪子从王俅的手掌心抽离。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血洞,和着王俅无能为力的恨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徘徊。

    裴宜和不想再和这老登叙旧了。

    她和他,当年新婚燕尔,也是有过夫妻恩爱、意厚情浓的。

    只不过,岁月流转。

    有些夫妻的情意是鸳鸯夜、影成双;

    有些情人的思念是锦书短、更漏长;

    有些男女的遗憾是春又绿、思远郎……

    而裴宜和和王俅,最终走到了骨肉亡、野心脏;恨意生、血满床。

    “王镜光也是不孝顺的逆女!裴氏、陈氏、柳氏你们这些蛇蝎妇人——”王俅还在撑着一口气叫嚣。

    裴宜和背对着他的身影停留了一瞬。

    “是裴宜和、陈金珠,还有柳雪缕。”

    后面的王俅似乎有些惊诧,不知在思索什么——不会是在回忆“陈金珠和柳雪缕”是何许人也吧?

    管他想些什么呢?

    裙浪翻涌,凤鸟振翅。裴宜和大步向前,将昏暗的内室甩在身后,大步迎向了宽阔院落里的灿烂骄阳。

    见他出来,即使投诚的傅管家比以往面对王俅时还要卑躬屈膝,他恭敬地将裴宜和护送到王俅以往的书房。

    几个有眼色的小厮瞄着夫人的颜色,机灵地在书房摆上了裴宜和喜欢的摆件。

    廊下轩窗,一枝红梅,点点暗香。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注)

    裴宜和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美丽的报春使者啊,你能听到长安京千里之外的北国信息吗?

    待到你报信的春天,我的镜昭,就要回到我的怀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