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楹与方洄等人赶到疫棚时,便看见几个病患口吐白沫,双眼紧闭倒在地上。
陶楹与邹逸初迅速掰开病患的嘴,用竹筷裹布垫于上下牙之间,防止他们咬伤舌头,这才打开药箱对病患施救。
方洄与祁玉则蹲在一旁,抻直病患的手,方便两人刺破指尖放血,触碰到病患时,方洄只觉得他们身上异常滚烫。
棚内热气蒸腾,刚蹲一会儿,几人额际、脖间、胳膊上便满是莹亮的汗,后背也塌湿一片。
方洄皮肤白透,一热便整张脸通红,发丝也一绺绺凌乱地糊在脸上,她已经顾不得这些,注意力全在身前的病患身上,汗水流进眼睛时,才抬起胳膊在脑门上胡乱擦擦,又赶紧听从陶楹的指挥,将病患摆成相应的姿势。
正当方洄的心跳飙到一定速度时,几个轻症疫棚的病患突然跑了出来,她茫然抬头朝他们望去,有人高声问:“怎么了?”
庆大妈端着空了的药碗,慌乱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我们正喂药呢,好几个突然说肚子疼!有的还吐了一地!不知道是怎么了。”
邹逸初将手中病患的脑袋小心放在草垫上,匆忙走过去:“我去看看。”
祁玉也连忙跟上。
方洄头脑混沌,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她擦了擦汗,视线重新回到眼前的病患身上,待他们醒来后,与陶楹合力撬开他们的牙齿,一勺勺往里塞灌早先备好的清热毒汤药。
奈何病患瞳孔涣散,根本没有吞咽的意识,汤药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方洄心下着急,却迟迟没有进展。
“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陶楹与方洄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陶楹率先道:“得先恢复神志。”
方洄点头。
两人带杂役打来冷井水,浸泡粗麻布,分别为昏厥的病患冷敷额头、胸口,方洄累得气喘吁吁,仍寸步不离,随时观察病患的面色。
片刻后,身前的病患眸光中终于有了神采,拧动脖子朝她望了眼,方洄登时大喜:“陶楹,快!”
陶楹闻声,托起病患的脑袋,方洄则小心往他嘴里灌药。见他终于能够吞咽,方洄心头提着的气这才喘匀。
喂完药,还需煮水为病患擦身,陶楹开了新方子,方洄接过,简单扫了眼,转身便随众人朝药棚奔去,却被人拉住手腕拽了回来。
方洄疑惑转头,只听陶楹关切道:“你注意身子。”
“放心,我没事。”方洄往上扯了扯面巾,匆匆离去。
来到药棚,方洄先往铁锅加入足量的水,又放入几把金银花、薄荷、连翘,用长木勺压到底部,检查了一遍药方,确认没有漏的,走到柴堆扯来一把干草,点燃后丢进灶膛,趁着火旺加入木柴,确认火烧开后,这才直起身子,不时拿长木勺搅拌两下,焦急等着药材沸腾。
燥热的天气让人无力言语,药棚一时静默,唯有灶膛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浓烟顺着灶口翻滚而出,灼人的热浪四下漫卷,熏得人眉眼发潮,站片刻便满身热汗。
热气闷得方洄有些喘不过气,眼前一片迷蒙灰白,她将面巾往下拽了拽,露出鼻子,终于好受些。
稍微站久了些,她便感到脚底一阵发虚,暗暗祈求老天爷让她撑得久一点。
不能倒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形势危急,这具无用的身体,怎么也要发挥点作用。
等了半个钟头,药汤终于熬好,还要花些时间放凉。
趁这个空档,方洄回到疫棚,与众人一起清理病患的呕吐物。
清理完,他们在在地面撒上石灰,将放出来的黑血、吐的白沫和呕吐物掩盖消毒。
做完这一切,又马不停蹄地用陈醋兑温水,擦拭轻症患者口鼻周边。
一行人虽大费周折,却不知疗效几何。方洄此刻无比期待自己是个医学天才,能瞬间研制出去疫药方,马上结束这一切。
药汤放凉后,几人将其分装在木盆中,用粗布浸泡后,为病患一一擦拭四肢,方洄穿着罩衣穿行在疫棚间,露出的半张脸已经红的不成样子。
天色渐渐昏暗,却无人察觉,待病患的状况稍微稳定下来,已至深夜。
晚风裹着热气蒸腾而来,撩动着方洄额前半干的发丝,窝在病患前照料的她这才注意到周围,扭头一看,疫棚不知何时已掌了灯。
精神放松后,五感也随之清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已经不像白天那般滚烫,风一吹,汗湿的衣裳渐渐冷却,湿塌塌粘在身上,十分黏腻。
她脊背一松,颓然卧坐在地上,只觉得手心脚心阵阵发热,浑身有种虚脱。
相比于白天的嘈乱,夜色下的疫棚渐渐安静下来,虫鸣悠长深远,一声声传来。
方洄朝不远处陶楹的方向望了望,他还蹲跪在地上,为已然好转的病患诊脉开方,枯瘦的光线映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的颀长。
相比于她的狼狈,陶楹除了脸上覆着一层薄汗,头发依旧束得齐整,问诊的声音也低缓柔和,丝毫不显疲惫,唯有走近细看时,才能从他眸中辨出几分倦色。
许妈妈这时与厨房的人端着餐盘过来,替换掉守在疫棚的几人,让他们避到远处填补肚子。
摘下面巾时,方洄的脸上已经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她喉咙干炕,胡乱饮了两大碗水,扫了眼眼前的饭菜,完全没有胃口。
其他几人显然也吃不下,一个个满面倦容地歪在石桌前,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饭后,女眷被劝回去歇息,陶楹和邹逸初等郎中则重新回到疫棚,继续守着病患。
踱回房间时,方洄已经疲惫到没力气消杀,她失去上/床的欲望,将阿贝贝拉过来随便垫在窗前,歪在上面便合上了眼。
睡梦中,西苑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一声声踩在她心上,方洄隐隐听到哭声,一阵心悸后,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她推开门,有火光从墙那边透过来,映亮了半面天空。
方洄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戴上面巾,气喘吁吁地跑到西苑,迎面撞见几个病患被裹上草席抬了出来,一个个头脸肿胀变形,青紫的面容已经没有任何生气。
方洄喘着粗气,立在墙边,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步步抬走,内心无可抑制地下沉,寒意冻得她心脏也跟着战栗,胸前涌现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怆。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但被抬出去的人中,有几个还是她白天刚刚喂过药的,她不禁有一种深深的无力,被周围的呜咽声感染,眼中也噙满泪水。
有人突然握住了她的肩,将她揽入怀中,方洄慌忙擦去泪水,抬头一看,是陶楹。
她虽然很想纵情大哭,但还是极力控制住,默默从陶楹怀里退开,小声道:“我没事。”
陶楹低头看了她一眼,火
光在她的脸上晃动,她仍在无声流泪,面巾已经湿了一片。
随着死亡的病患全被抬走,方洄的内心也空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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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个郎中联诊,判断出病患病情突然恶化,是由暑热引起。
由于持续高温,不止昌平,整个西南地区的疫病都骤然加重,刚刚更换的药方也渐渐不起作用,朝廷已紧急召集御医,日夜不休地研制新药。
新一轮疫病借着暑气四处泛滥,症状复杂,极难控制,尽管各处严防死守,病患却与日俱增,死亡人数也大幅增加。
方洄这几日没去厨房,一直和众人轮流守在疫棚,忙的不分昼夜。
即使身边还是那些人,众人却没了心头的那份松快,即使聚在一起,也只是沉默地做着手头的事,再没有心情闲聊。
方洄也不再有工夫胡思乱想,看到需要人手的地方便上前帮忙,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手头的动作,期间身子几番不适,她没有跟陶楹说,只是暗暗加大药量,凭一口气苦撑着。
某天突然有人说:“昌都也有病患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方洄木然的眼睛微微转了一瞬,又恢复一贯的空洞。
昌都没有她在意的人。
“二夫人。”
正当她给病患送药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游离中拽回现实。
方洄定睛一看,眼前之人竟是庆大妈!
她朝四周望了望,意识到庆大妈竟与病患堆坐一起,一颗心骤然下坠,“……你怎么在这?”
明知发生了什么,她还是不敢相信,长期失语的嗓子尤其干涩。
“整天怕的要死,还是染上了。”庆大妈靠坐在草垛上,脸颊已有些红肿,却夹带一抹释然,“这就是命啊。”
方洄的表情一时空白,她从未想过身边认识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出现在病患中,心脏却先她一步作出反应,跳的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突然感觉嘴巴很干,发出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别担心……你会好的。”
说完这两句,她从懵懂中渐渐恢复,“陶楹会治好你的。”
庆大妈和蔼地笑了:“我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撑到现在都算赚的,也不图治不治了。”
沉默了会儿,她又道:“没得病的时候整天提心吊胆,真得了,心里反而松快了……倒是二夫人你,还这么年轻,实在不该来这地方,眼看这瘟疫越来越重,你身子又不好,还是早点离开吧。”
“……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怎么可能走。”方洄握住庆大妈的手,莫名涌现剧烈的难过,仿佛她脸上的肿痛将两人隔在了两个国度,“……我肯定要看着你恢复。”
“呵呵,真有那一天倒是好啊。”庆大妈勉力笑着,“我还想回村见见我那小孙女,肯定又长高了……”
方洄一时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在忙碌些什么,好似一具行尸走肉,被众人推着走,机械地照顾病患,机械地翻看医书,机械地透支身体,表面上尽心尽力,其实一直在逃避现实。
她总是这样,唯恐发生深切的羁绊,所以总是游离在事态之外,从不敢深入。
庆大妈说话时,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闭上眼被人抬出去的样子。即使依旧很想逃避,她却清楚知道她绝对不想看到这一幕。
她不能再置身事外,她得想办法,把庆大妈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