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星海研究院会议室内，一场会议正在进行中。
沐阳坐在老院长旁边，嘴唇紧抿，无助地翻着眼前的一塔资料。
她装作漫不经心，实则手心已经泛出冷汗。
一旁的老院长的声音不急不缓，向面前的几位高级研究员们强调星海计划的文件精神。
沐阳没心思管其他研究员。她一目十行地查看资料，绝望的发现，她看不懂。
明明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殊凡，你的脸色不太好，是研究资料有问题吗？”老院长突然轻声询问。吓得沐阳赶忙摇头：“没……没有，可能是我昨晚没休息好。”
感受到老院长沉沉的目光，沐阳咽了咽口水，好在几秒后，那股隐藏压迫的视线从她身上撤开。
沐阳余光打量老院长。
老院长双手搭于桌前，做最后总结：“你们是各自科研领域的翘楚，怀着伟大理想踏入星海，愿你们能在人类迈向星空的历史中留下自己满意的足迹。我也就不多啰嗦了，今天的会开到这里，散会吧。”
研究员们三三两两离开，老院长喊住沐阳，给了她一包提神的茶叶。
沐阳心不在焉把茶叶送进口袋，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脚步像踏在云端上，踩不稳。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寂静无声，忽然啪的一声，沐阳把一斤重的文件堆在书桌上，然后下巴抵在文件上发呆，慢慢的，眼睛虚虚闭上。
她好累啊，无论休息多久还是好累。可就算如此之累，大脑也不敢放松。
她想：比起把殊凡的名声搞坏，不如干脆逃跑吧，原本殊凡那次坠海就没有回来。自己自觉离开，不过是让事情回到原本的模样。
沐阳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太阳渐渐触到西边的山尖。
沐阳长叹一口气，艰难拖起自己的身体，拿上殊凡之前一直带的公文包，刚走出办公室的门，迎面撞上贺助理。
贺助理未语先笑，像是要先寒暄一下，但说的话直接得很：“莫女士，星礼最近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物质现象，它一直在发蓝光，需要麻烦您去看一看。”
“要去碰星礼？”沐阳只抓住这一个重点，心里像个气球，突然就瘪了，有气无力道，“这个可以派其他研究员去看看，我……”
沐阳话还没说完，在她刚好换气停顿的那一瞬，贺助理打断她，语气带上恳求：“莫女士，数穹智业已经找过其他研究员，但都无法找到原因，这才迫于无奈麻烦您，您是最熟悉星礼特性的科学家，我们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了。”
“……”沐阳保持沉默。
贺助理继续说：“林总说了，我们既然打扰您的下班时间，数穹智业就会给出丰厚的报酬，真的麻烦您了。”
贺助理言辞恳切，沐阳被逼着回了一句细若蚊声的好。
两人来到数穹智业的大楼，沐阳愁眉苦脸，慢吞吞跟在贺助理身后。
星礼为何会发光，沐阳压根不知道。就跟看星海计划的研究材料一样，于她而言都是天书。
她与殊凡长得一样，却没有殊凡的知识储备，也没有殊凡在科研上的傲人天赋。她好普通啊，这是把她按在水里无法呼吸的普通。为什么她之前会去幻想这样的一个自己会得到世界聚光灯的偏爱？
一股浓重的羞愧感从心底涌出。沐阳皱眉，才发觉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沐阳随贺助理走近实验室大门，还没走到门框，沐阳就因极度的抗拒而停下脚步。
她讨厌实验室，实验室就像一个禁锢她身体的怪物，以至于她从身到心的厌恶实验室。
但是，这间实验室不同。
刚一踏进去，沐阳就感觉心里发慌，像有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贺助理回头，看到沐阳脸色白得不成样子，心里一惊，急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莫女士，你怎么了？”
沐阳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无法回答。她的身体变得很重，嘴唇无法张开。这种“重”类似于重力的拉扯，她快喘不上气了。
“莫女士！”
伴随贺助理的一声惊呼，沐阳晕了过去。
久违的梦境再度袭来。
把她向下拉的那股沉重的力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无与伦比的轻盈。
她在梦里睁开眼，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
“殊凡，殊凡，你在吗？”
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自殊凡失踪后的每一次梦境中，她都能看到各种形态的殊凡。
残缺的、神圣的、凶狠的、悲伤的殊凡，沐阳自己都快数不清见过多少。
一场场梦境过后，她从最初的害怕心虚，到中期的麻木，再到现在的……期待。
她期待见到殊凡，殊凡骂她也好，打她也好，又或者是安慰她。只要殊凡在，她就不是漂泊在海面上的孤舟。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与殊凡是“共犯”，不是吗？
“殊凡，你在哪儿？你过来见见我，好不好？我好累，我一点也不开心。”梦境将她的声音拉得很空，很虚。梦中的沐阳抱紧自己，蜷缩身体，任由泪水划过脸颊。
现实中，冰冷金属感的实验室内，殊凡抚摸沐阳的额头，白净的手指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
林云池远远站在一旁，目不转睛注视殊凡的动作。贺助理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躲在林云池身后。
林云池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顺着沐阳流汗的额头，再攀上殊凡的手指、手背、手臂，最后是她悲悯的面庞。
过了一会儿，殊凡收回手，开始有条不紊地为沐阳注射从星礼中提取的物质。肉眼可见般，沐阳惨白的脸恢复一点血色。
“果然出现了副作用啊。”殊凡离开床沿，面色有些凝重。
林云池心里一紧，问：“问题严重吗？”
“在我的预料之中，但也不能放松大意。”殊凡顺手打开沐阳带来的公文包，将里面的资料查看一遍。
时间静静流淌，殊凡看得认真，林云池也没去打扰她。
实验室里弥漫冰冷、理性的分子，类似白炽灯的光亮充斥实验室每个角落，但在这种环境中，林云池发现殊凡散发的气质与环境格格不入。
该怎么说呢，他竟然觉得殊凡像一块散着热气的冰，矛盾，却吸引人的目光，准确来说，是让他的眼睛移不开了。
难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还是林云池的人生头一回。
但没等林云池在心里琢磨过味，目光不小心瞥见一旁躺着的沐阳，眼中的欣喜与迷恋荡然无存。
他的身体不似刚刚那般放松，仿佛有一股浊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在没碰见殊凡与沐阳这种情况前，林云池不会想到他是如此在意独一性的人。
从前他对自己的认知是帅气、优秀、高自尊，若突然有一天，世界上蹦出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连生物信息都如同一比一复制的个体，他的第一反应：那是威胁。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唯一性受到破坏，就好像这个世界有他没他都一样，是无足轻重的存在。由此在受到威胁时，他极有可能做出一些极端行为。
所以，殊凡对待沐阳的方式，林云池不理解，也不支持。
当然，除了这些，还外加一点点对沐阳假扮殊凡的行为感到不满而已，虽然他对沐阳并不抱有恶意，只是心里的天平理所应当的偏向殊凡。
林云池的目光只在沐阳身上停留一两秒，很快移回殊凡。眼见殊凡在资料上进行批注，调整，林云池坐不住了。
“你要为她善后？”
林云池满脸不解，他本以为殊凡见到沐阳是要换回身份，可看到这一幕，他觉得殊凡是要帮沐阳巩固虚假的身份。
事实确实如此，殊凡抬眸回答：“工作上的事，不能胡来，事情变成如今这样，我也有责任。”
“那就应该结束错误，而不是继续错下去。”林云池皱眉反驳。
殊凡低头继续处理资料，嘴上不忘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云池手指紧握，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了：“殊凡，不要敷衍我，好吗？”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无需担心。”
谈话似乎进入了死胡同，林云池压下心底的无名火，强制镇定地说：“我会在你需要帮助时提供帮助，但我希望你能真诚回答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任由沐阳假扮你？为什么我帮你那么多，你还是对我有所隐瞒？难道在你心里，沐阳比我重要？
一连串的问题从林云池脑中不停蹦出来，连他自己都清晰意识到某些问题显得他自我意识过剩，但他还是忍不住不去想。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悠悠然”放下手中的资料，紫色的眸子平静到过分。
“你不太能接受沐阳的存在？”
“我不太能接受她以你的身份生活。”林云池郑重回答。
殊凡歪头，眼睛里罕见流露出一丝疑惑：“我并不是刻意想隐瞒你，只是……这件事应该不会对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沐阳的事情我会自己妥善安排。”
林云池头偏向一边，深吸一口气：“你觉得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所以不说也不要紧，但在我看来，这是让沐阳抢走了你的荣誉，她光明正大出现在别人面前，而你却只能躲藏在我的庇护下。同样的事换作是我，我无法接受，我在为你感到憋屈，明明你才是真的。”
空气寂静几秒。
“……谢谢，”殊凡眨巴眨巴眼睛说，“谢谢你的在意，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的一个实验。”
殊凡垂下眼：“不想告诉你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我还是选择做了。”
“其实我一直都不理解你为什么喜欢我，还帮助我这么多，要是我毁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形象……”
“得不偿失。”
殊凡思考一瞬，语气犹豫，似乎这个词语不能完全表达出她的意思。
林云池一愣，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但他脑袋转得很快，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殊凡在意他的表现。
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刚刚还是不满加郁闷，现在就是喜悦感充斥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