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杀了冤种道侣后他病娇了 > 107.危身之火(21)
    但橘怀袖也清楚,如果此时和谢婴麟提起这些,谢婴麟绝对半个字都不会吐露,反而更要发疯。

    那要怎么办?难道当真要做小伏低,忍下蟹奴蛊的恨意,屈从谢婴麟,讨他欢心,哄他把幻世幽兰交出来?且不说他做不做得出来,谢婴麟绝不会信。这是画地为牢,谢婴麟想逼他接受这一切,但是谢婴麟自己都知道他绝不会屈服,也不信他会屈服。

    橘怀袖心头的火俶尔窜起来,他想把身上的人推开,没推动,却按到了谢婴麟消瘦的胸膛,几乎可以摸出肋骨的形状。

    看到和真实地触碰到是两回事,在橘怀袖的心中和记忆里,谢婴麟一直是那个英姿挺拔,丰神俊朗的模样,是在廊下轻摇折扇半含笑的君子,是在山巅对剑潇洒快意的剑客。哪怕是客栈厢房里那次,他说出那样的话,可他眉眼间那股傲气还在,骨子里那股劲还在。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变成这样?

    橘怀袖闭上眼,掌心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像在问他。问什么呢?他不知道。那些他不愿意想的、不敢想的、不能想的问题,全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得走。

    谢婴麟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而一个把自己逼到极限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有蟹奴蛊这件事,他们已经永远都无法“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些话本里的结局,那些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从来不属于他们。谢婴麟的偏执和癫狂,最终也会把他逼到极限,最后只有一死,一起死,不是他想要的轰轰烈烈的殉道,也不会是悲壮的牺牲,只有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咬断彼此的喉咙,倒在同一片血泊里。风会吹干血迹,雪会覆盖尸体,下一年春天,听雪峰的冰凌花照样会开。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没有人在乎他们。在这个虚假的小世界里,他们会像焦烈,像孟海潮,像陆羡君一样,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橘怀袖心中翻涌不安的海浪突然平息下来,就像东海时黑影出现的刹那,所有的波涛汹涌,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爱恨纠葛,突然都失去了意义。

    他睁开眼,那对戏水的鸳鸯正垂在他面前,头碰着头,像在说悄悄话。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两只鸳鸯在他视野里渐渐模糊,变成两团分不清你我的光影。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件事必须结束。

    他摸着空荡荡的腹部,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谢婴麟、界隙之门、遗世天、下一批可能被丢进遗世天的弃子……这一切,必须结束。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谢婴麟沉睡了很久,久到橘怀袖以为他已经精尽人亡了。橘怀袖甚至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真若如此,那他也算是为自己报了仇。

    等橘怀袖又迷迷糊糊睡过去,谢婴麟才醒来。橘怀袖任由谢婴麟将他从被褥里捞起来,抱进浴房。温水漫过肩背,谢婴麟替他洗去那些凌乱的痕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橘怀袖闭着眼,一声不吭。

    洗完了,谢婴麟又把他从里到外擦干,然后给他穿上一套新衣裳。

    衣裳和谢婴麟换上的是一个款式,只是谢婴麟的是银色,橘怀袖的却是金灿灿的,是深秋银杏叶的颜色,和他的眼睛一样。谢婴麟把他领到铜镜前,让镜中那个一身灿金的人与自己并肩而立。

    “很好看。”谢婴麟说,橘怀袖沉默不语。

    谢婴麟又牵起他的手走了出去。开门的刹那,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冷得刺骨,脚下是厚厚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远处雪山连绵,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直到天际线处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白痕,分不清是山还是云。近处的山坡上,冰凌花已经开了,淡黄色的花朵从残雪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是不肯倒。角堇从石缝里钻出来,叶子贴着地面长,花朵小得可怜,颜色却白得发亮,像碎银子撒了一地。更高处的崖壁上,菟葵蜿蜒点缀,粉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橘怀袖认出来,这里是听雪峰的最高峰,离雀鸟司本部很远。远到从这里望出去,只有山,只有雪,只有那些倔强开着的花。橘怀袖被牵着走在这片苍茫的白色里,金灿灿的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像一簇在雪地里独自燃烧的火。

    这里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雪深及膝,有些地方是冰面,滑得站不住脚。橘怀袖现在是一个没有真气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吃力,但他不需要低头看路。谢婴麟牵着他,哪里该抬脚,哪里该绕开,那只手会告诉他。他们走了很久,才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来,面朝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缠住了,分不清是谁的。

    “这里,”谢婴麟终于开口,“是听雪峰最高的地方。要从这里出去,只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我。”

    他转头看着橘怀袖,原本的沉郁疲惫消失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两团火,是橘怀袖的倒影。

    “秀秀,你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橘怀袖看着他,看了很久,谢婴麟任由他看着。

    “还有另一条路。”橘怀袖说。

    谢婴麟轻轻摇头:“我看不到。”

    “你和我一起回法界,也就是我原本的世界。”

    橘怀袖突然说。

    “我的师父、师门,都在法界,我要回去,你陪我一起回去。”

    谢婴麟注意到了橘怀袖故意说出的字眼,但同样注意到了他的故意,谢婴麟微微一笑,像在笑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然后让你的师父和师门,帮你离开我?”

    “法界里,也有你的师门和家人。”橘怀袖继续说出深思熟虑后的托词。

    谢婴麟蹙起眉。

    “陆羡君没来得及告诉你的最后一件事,”橘怀袖说,“东海海难不是我们引发的,而是法界来人,要清理我们这些任务失败的废物——你知道我们的任务为什么失败,是不是?焦烈和孟海潮没有夺得天下第一,是你做了什么。你不需要否认,法界的人自己说的,他对我说,‘是你引诱婴麟进入此界,做出种种丑态,以致他出手干扰了计划’。”

    谢婴麟没了表情,但橘

    怀袖知道他听进去了这些真假参半的话,他继续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和我们一样,也是法界来客。”

    谢婴麟沉默。

    橘怀袖又道:“最大的证据,你识海里的那柄剑,我恢复记忆之后想起曾经听说过它的威名。”

    谢婴麟这才开口:“是什么?”

    “吾拙。”

    谢婴麟知道橘怀袖是什么意思,他闭上眼沉入识海,来到那柄一直悬于半空的古剑下。

    谢婴麟仰头望着那道巍巍然的剪影,轻轻唤了一声它的名字。

    “吾拙。”

    谢婴麟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咔嚓,是封冻了千年的冰河,在第一个回暖的春日里缓缓绽裂,古剑微微一震,霎时间地动山摇,云霞翻涌。古剑的剑身上,那些被岁月磨钝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柔和的光从剑身漫出来,碎成千万片银鳞,纷纷扬扬地坠落,流向谢婴麟伸出的手指,顺着手臂爬上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橘怀袖看到谢婴麟的身体泛起一层淡淡的月白色光晕,谢婴麟的面容在那片光里显得格外安宁,所有的沉郁阴鸷都被洗刷干净,好似枯槁的河岸终于被浸润。

    过了很久,光华才渐渐收敛。谢婴麟缓缓睁开眼,橘怀袖看到那双眼眸中有细碎的银光一闪而过。

    “吾拙,”谢婴麟轻声重复了一遍,品味这两个字的滋味,“原来它叫吾拙。”

    “它是你的剑,”橘怀袖适时开口,“你不想回去看看它么?”

    “想,”谢婴麟点头,说出的话却让人讨厌,“但是我不信你,秀秀。”

    两人没有在外面待太久,回去的路上橘怀袖一言不发,到了小楼里,谢婴麟拉着橘怀袖去了书房。

    谢婴麟先把橘怀袖安置到贵妃椅上,给他怀里塞了一块暖玉,用来温养身体。之后便开始处理飞鸟送上来的公务,信函一封接一封地拆开,看过,批复,封好,放到一旁。飞鸟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咕咕地叫,等着下一轮投递。

    橘怀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他忽然起身走到另一张空着的书案前,铺纸,提笔,蘸墨,落笔。

    等谢婴麟处理完公务走过来时,已经满桌满地都是纸页。

    谢婴麟捡起几张纸,只见上面写着“法界灵植生长滞缓清单”,而后是一列列谢婴麟闻所未闻的灵植名称,后面缀着灵植正常的生长规律,和近三百年来的滞缓时长。譬如天璇草,本应百年一熟,但近三百年方开花结果,且药性减半。在法界负责统筹全界灵植培育的太平派对此的解释是植株变异。但接下来大串异常的灵植,让这个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谢婴麟没有问什么,看过就把满地的纸都捡起来收拾好,然后拿走橘怀袖的笔,带他回房休息。

    晚上谢婴麟又想折腾橘怀袖。橘怀袖勃然大怒,翻身就把谢婴麟摁在榻上,一拳砸在他肩头,然后两拳、三拳……橘怀袖一直打到喘着粗气伏在谢婴麟身上,谢婴麟这才翻身,就着这个姿势,把橘怀袖从暴怒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拖回来,拖进混沌的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