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烬早上有洗澡的习惯,他让简静川先下楼。
走到餐厅,简静川一眼看到坐在餐桌边的霍悯。
霎时间,那句“你就非他不可吗”在耳边嗡嗡作响。
霍悯衣领雪白,坐姿挺拔,左手腕的佛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正在用平板看新闻,余光看到简静川,转头笑了一下,招呼道:“静川下来了,吃早饭吧。”
简静川眼眸微垂:“早,霍先生。”
早餐很丰富,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味。
简静川坐在离霍悯最远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霍悯见他没动,问道:“不合胃口吗?”
简静川摇头:“不是,我等阿烬一起。”
霍悯没再说什么。
简静川倏地想起霍屿说的那句“大哥选的人”。
霍悯给霍烬介绍过对象,还带给霍屿看过吗?
他揪紧了腿上的布料。
霍悯忽而收了平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起身。
简静川愣了一下,跟着站起,小尾巴似的跟着霍悯来到玄关。
“霍先生,路上小心。”
他小声说完这句话,霍悯却站着没动。
简静川抬头,见霍悯从衣架取下一条领带。
“会不会系领带?”霍悯问。
简静川老老实实点头:“会。”
毕业季他跑了不少面试,特意学过领带系法。
霍悯把手上的领带递过来,“帮我系一下,可以吗?”
简静川被霍悯的请求惊呆了。
什么,给霍悯系领带?
他这辈子没帮别人系过领带,霍烬都没有。
系领带,这是妻子给丈夫做的吧?
霍悯……不是讨厌自己吗?
没等到简静川的回复,霍悯转了转手上的佛珠,“嗯?”
不管是含笑的样子,还是儒雅的气质,都让人无法拒绝。
简静川心头说不出的怪,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接过那条领带。
银灰色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手感极好。
霍悯下颌线条流畅,凸起的喉结和一小片锁骨分分明明。
简静川还没抬手,霍悯已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体贴地凑到面前。
简静川小心把领带绕过对方领口。
他的手离霍悯的喉结只有两厘米,纯男性的气息笼罩着他,简静川呼吸都屏住了。
早上并不热,他的鼻尖却挂上了细细的汗珠。
“静川,你很紧张?”
发声带来声带的震动,简静川一惊,屏着的气一下散了。
一股沉香浸入鼻腔,顷刻入肺。
香味醇厚悠然,没什么攻击性,简静川却感觉那股气味浸透了他的皮肤,填满了他的毛孔。
一股饱胀感从骨头缝里渗出,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感觉到霍悯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顶,渐渐的,温润的目光下移。
后颈此刻竟变得万分敏感,仅仅是被注视,都一阵发烫。
简静川心跳加快,手指碰到霍悯温热的皮肤,脸颊登时热了。
霍悯没动,耐心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转佛珠的动作停了。
他用指腹细细摩挲着其中一颗,动作很慢,力度很重。
“嗒、嗒。”
后方的脚步声让简静川如梦初醒,红着脸后退,手指将系好的领带弄歪了些许。
霍悯站直身体,头缓缓仰起,指尖轻轻一拨,领带结正了。
再普通不过的动作,都让简静川不敢多看。
他耳朵尖红透了,连后颈都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霍悯的视线在那片粉色上停留两秒,温和道:“领带系得很好,谢谢静川。”
简静川:“没、没关系。”
“阿简?”
听到霍烬的声音,简静川小跑过去,躲在霍烬胳膊后面。
霍烬因他的动作笑了一下,“帮我吹头发。”
正欲用鼻尖蹭简静川的耳廓,霍烬顿住了。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目光从简静川的后颈移到霍悯身上,眼眸陡然变沉。
“大哥今天这么晚?”
霍悯换好鞋,直起身,“这就走。”
霍烬往简静川泛红的耳朵看了一眼,将下巴搁在简静川肩头,“老婆。”
霍悯的手顿了一下。
霍烬环住简静川的腰:“给大哥说再见。”
简静川小声说了声“再见”,霍悯也回了一声再见,出了门。
霍烬将简静川拉到自己身前,“刚才大哥叫你干什么?”
有些难以启齿,但简静川不愿隐瞒霍烬,把事情说了。
霍烬搂着他腰侧的胳膊力度加大,闷声道:“下次让他自己系领带,又不是没手。”
见男友不像要生气的样子,简静川不知怎的松了口气,莞尔道:“都听你的,走啦,给你吹头发。”
霍烬回头看了一眼门边,脸上不带任何笑意。
两人收拾完回到学校。
简静川刚将霍烬送回宿舍,接到了好友赵闻的电话。
“川,晚上出来吃宵夜,我请客!”
“好,哪儿?”
“老地方,千万别顾着谈恋爱放我鸽子哈!”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一家苍蝇馆子,夫妻店,好吃又实惠。
简静川到的时候,店里都是人,外摆的桌椅都坐满了。
赵闻占了一个桌子,朝他挥手:“这儿!”
简静川坐下,赵闻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挤眉弄眼道:“昨夜你没回寝室?”
“和霍烬去见家长了。”
赵闻:“卧槽这进度,怎么样,他家人好相处吗!”
简静川不想说两个哥哥的事,垂眸含糊说:“就那样吧。”
赵闻懂了,没再追问,给他倒酒。
酒过三巡,赵闻坐姿渐渐豪放,话题也放开了。
“兄弟,我一直觉得你命好。”
简静川拿签子的手顿了顿,笑道:“怎么说。”
“你想想啊,霍烬是什么人?一进来就火遍全校,那背影照,我靠,全校都在转。多少人去告白,Alpha、Beta、Omega,什么样的没有?全被拒绝了。”赵闻豪爽地拍了下桌子,“结果怎么着?他成了你男朋友!”
简静川也觉得神奇,他这样平凡的人,原本不可能和霍烬有交集。
大三时,他住的老宿舍楼翻新,他被分到其他学院的宿舍。
轮到简静川时,只剩大一一间宿舍有空床位。
他拎着行礼站在宿舍门口,再三核对,深呼吸几次,轻轻敲响门。
门被打开,他当场愣住。
竟是背影照传遍学校,漂亮到不像真人的霍烬。
简静川第一反应是惶恐,他一个普通Beta,能和霍烬这样的风云人物相处得来吗?
住进去之后,简静川发现霍烬比想象中好得多。
他以为霍烬会是一个张扬的人,被那么多人追捧,多多少少会有些架子。
但霍烬不,他的东西不会乱扔,他不会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发出声响,他不带人来宿舍。
简静川是个安静的人,用完了东西会放回原处,说话声音不大,走路也轻。
宿舍其他两个舍友,一个和女友同居,一个在学校附近租房,平时只有他和霍烬两人在。
住了三个月,两人都保持着互不干扰的和平关系。
直到有一天,简静川晚上自习回来,发现霍烬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留了个心眼,凑过去看了眼,见对方面色通红,已经烧晕了。
简静川着急地摇醒霍烬,要送他去医院,霍烬就是不愿意。
简静川只好给他买药,用退烧贴,用酒精给他擦脖颈和手。
霍烬烧得实在严重,简静川生怕他出事,不敢睡觉,照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霍烬退了烧,简静川顶着憔悴的脸,高兴地说太好了。
霍烬静静地注视他,忽然抬手摸了摸简静川的头。
简静川脸颊瞬间红透。
从那以后,二人距离拉近,简静川早上跑步回来会给霍烬带早餐,出门吃饭也会帮霍烬烤肉。
简静川喜欢照顾人,霍烬接受他的好意时那种坦然又依赖的态度,让简静川特别受用。
谈恋爱一年半了,简静川还是觉得自己幸运。
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懂霍烬怎么看上我的,走运吧。”
“哪有!”赵闻第一个不服,“你很好啊,和你相处会感觉特别安心踏实。还特贤惠,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人妻,哈哈不对,是人夫。”
不光性格,赵闻觉得简静川长得也水灵,气质干净,笑起来像夏日的风。
只是简静川一直觉得自己平凡,不自信,所以没什么存在感。
赵闻又想起一个事,“你还记得大三下半学期,你被那几个Omega围堵的事吗?”
当然记得。
霍烬在学校太火了,在教室偶遇的、递情书的、直接来敲门的,络绎不绝。
关系拉近后,简静川给他当起了挡箭牌。
“他不在。”
“他睡了。”
“他让我转告说谢谢,但不收。”
大部分人不会为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有人看不惯他。
有两个大二的Omega,家里有些背景,骄纵惯了。
被霍烬三番两次拒绝,他们觉得丢了面子,把怨气发泄在了简静川身上。
一个Beta算什么东西,也敢替霍烬说话?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的简静川被堵住了。
两个Omega叫来了一群外校的Alpha。
简静川想躲,被重重推了一把,摔倒在地,磨破了膝盖,火辣辣地疼。
他被拖到没路灯没监控的小树林里,太晚了,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简静川第一反应是拿手机报警,被一拳打在肚子上,手机掉在地上。
“啪!”一双干净的白鞋用力踩着手机,屏幕彻底碎了。
那是简静川用了几年都舍不得换的千元机。
“一个垃圾Beta,也配住霍烬的宿舍?”踩他手机的Omega嗤笑,“你以为你谁啊?”
另一个讥讽:“替霍烬挡桃花,明显想被霍烬操啊!”
“屁股痒了吧,贱货!”
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简静川耳朵,拳头像雨点一样淋下来。
Alpha拳头很重,他蜷缩着身体护住要害,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有人踢他的肋骨和背,有人踩他的手掌。
简静川刚开始
还能听到骂声,后来痛得什么都听不进了。
他心头涌上巨大的绝望。
很晚了,没人经过,他会死在这里吗?
就算捡回一条命,身上的伤要花多少医药费,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听到一声惨叫。
他怔了怔——声音不是他发出的。
殴打停止了,简静川从手臂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扎成一束的长发,在黑暗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高大的男生把一个Alpha垃圾一样从地上拎起来,出拳又重又狠。
血腥的场面让两个Omega吓得尖叫。
简静川视线模糊了,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霍烬……”
霍烬把最后一个人打倒在地,转过身来。
他的长发散落了几缕,垂在脸侧,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蹲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阿简。”霍烬声音很沉,“阿简,你看着我。”
简静川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把视线冲得清晰了一瞬。
霍烬的表情不是面对外人时的冷漠,也不是对他的亲近依赖,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阴郁。
“我没事……”简静川哑得几乎听不见,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霍烬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抱得很紧。
他的脸埋在简静川沾满血污的颈窝,简静川想提醒他脏,却感觉到霍烬在发抖。
一个刚才把三个Alpha打倒在地的人,抖得那么厉害。
“不怕了,”霍烬一遍遍地说,“阿简,不怕了,我来晚了。”
简静川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
被打时能忍住不哭,被救时却忍不住了。
霍烬带他去医院,给他付了医药费。
简静川脸肿得厉害,破相了。
霍烬却对着他的脸,轻轻吹两口,“阿简,当我老婆可以吗?”
简静川紧张地抓着他的小指,偷偷看他一眼又转开,“好。”
霍烬当天就发了朋友圈,拍了一张他的睡颜官宣,他们平淡又幸福地谈到现在。
简静川笑着回答:“那天不是我被Omega围堵的日子,而是我和阿烬的纪念日,怎么会忘。”
赵闻笑骂他喂狗粮,“后面事情闹大,你坚决不和解,那两个Omega和几个外校的Alpha都被开除了,这事你知道吧?”
简静川点点头,后面的事都是霍烬处理的,和不和解也都是霍烬出面谈。
赵闻凑近,神秘兮兮地说:“我姐不是在医院上班吗,她和我说碰到了那两个搞事的Omega,他俩的腺体废了。”
简静川吃了一惊,“什么?”
“没有信息素,无法被标记,腺体损伤要终身服药,身体虚弱比普通人还不如!听说他们跑遍了全国的医院,都没办法。”
不怪赵闻用这么凝重的口吻,对Omega来说,没了腺体,也就没了生育能力和相当一部分社会价值。
还有接踵而至的激素紊乱,漫长却无法治愈的折磨。
从高处跌落,这辈子可以说毁了。
“还有那几个Alpha!”赵闻绘声绘色:“我昨天特意找那个学校的哥们八卦,听说他们一个出车祸了,一个好像生了怪病。”
简静川感叹:“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不是,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赵闻又想起什么,“静川,你出事那天,霍烬来找我问你去了哪儿,我们都联系不上你。后来我跟他一起找你,在小树林看到你浑身是血,霍烬吓了我一跳。”
赵闻打了个哆嗦,“霍烬的表情很阴沉,杀气腾腾的。说实话,我有时觉得霍烬有点可怕。”
简静川失笑:“可怕什么。”
霍烬在他面前是个撒娇狂魔。
赵闻:“也对哦,他对你是真的好。”
他笑嘻嘻转移话题:“你是下周入职吧?”
“嗯。”
赵闻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听说今年面试可难,好多研究生都被刷下来了。对了,你那公司的CEO好像也姓霍。”
简静川调侃:“姓霍的霸总果然多,没骗我。”
赵闻被他逗笑了,“你们公司要求穿正装吗,要打领带不?”
“咳咳咳……”简静川一口酒呛到喉咙里。
他脑子里闪过早上给霍悯系领带的情景。
对方白色的衬衫,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有那股被体温烫过的沉香。
他的脸颊红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羞的。
赵闻还在说上班要准备什么,简静川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想起霍烬两个哥哥,不可抑制地低落下来。
对面的赵闻忽然吹了个口哨,“受不了了静川,这么夫管严嘛,这才几点,你家那位就来接了?”
简静川迅速回头,霍烬就站在不远处。
察觉到他的视线,霍烬眼角弯弯地笑了,用嘴型喊道:“老婆。”
简静川一颗心从谷底飞出,眼睛弯弯。
他不会和霍烬分开的,哪怕他两个哥哥阻拦。
大不了以后少来往,反正他这种平凡的人,不会和霍悯、霍屿那种上层人士有更多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