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分家那年(种田) > 69. 第 69 章
    她的手被巧儿的指头在底下轻轻勾了一下,明兰愣了一下,低下头,看见巧儿趴在臂弯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别声张。”

    明兰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转身对守在门口的几个丫鬟说:“巧儿姑娘怕是这几日抄经抄得太累了,身子虚,你们去打盆热水来,再熬一碗姜汤。我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屋里人散了之后,巧儿慢慢睁开眼,抬起头来,轻声笑了一下。

    明兰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得逞了”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走回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倒会演。怎么,才几日就撑不住了?”

    巧儿把手腕伸到她面前,指上深红的痕清晰可见:“你瞧瞧我这手,再抄几日就该废了。”她说着甩了甩手腕,“老太太的法子可真妙,让我替亡夫抄经,又体面又堵嘴。我要是说她磋磨我,旁人只会说‘老太太心善,让你替亡夫积功德呢,你倒不识好歹’。我这冤屈连诉都没处诉。”

    明兰听着她这番吐露,那双眼因为装病成功而微微发亮,从前在巧儿眼里常见的、带着狡黠和热气的神采,此刻又浮出来了,隔着素白的衣裳和憔悴的面色,像是一根埋在灰烬底下的炭被风拨了一下,红光一闪,又亮了一分。

    明兰心里头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巧儿这几日在老太太眼皮底下受的磋磨她看在眼里,她心里头原是替巧儿不平的。可此刻看着巧儿这副“我又活过来了”的模样,她忽然觉得,祖母这法子未必全是坏事。

    巧儿自打进府以来,整个人像被霜打过一样,这几日在老太太跟前抄经,被她逼着磨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反倒被逼出来了。

    “老太太这回做得也许并不是全无好处。”明兰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拿不太准的斟酌。

    巧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影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也是。我这些日子老是想着文昭,老太太故意磨我,倒让我顾不上想那些远的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眼来看明兰,底下闪着清亮亮的光,“再者说,她越是这样逼我,我越不能叫她知道我怕了。我若真怕了,她就赢了。”

    明兰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太太听赵嬷嬷说巧儿“晕倒”了,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端着那盏参汤慢慢呷了一口,拿帕子擦了嘴角,才不紧不慢地开了一回口:“她倒是个有主意的。这头抄了几日经,知道再抄下去手要断了,便想出一个晕倒的法子来。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她那点小心思也敢拿到我跟前来使?”

    说着她看了赵嬷嬷一眼,那目光里头的冷意比外头正化着的冬雪还淡,“你且去告诉钱氏,让她养着。养好了,再接着抄。”

    赵嬷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出去,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赵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了些:“老太太,二夫人那边方才差了人来传话,说她已经在外头寻了一处小院子,离岳府不远,两进的小宅,收拾得也算齐整。等巧儿姑娘身子养好了,便搬到那院子去住。到底是自家侄女,不好长久在府上叨扰老太太清静。”

    老太太听了这话,佛珠在指间停了那么一停,端起那盏参汤来又喝了一口:“她倒是有心。那就养着罢。”

    赵嬷嬷听出来,老太太心里那口气终究是顺了些。

    巧儿若真搬了出去,明远便见不着她了。什么事,都会慢慢地被日子磨没了。

    午后,明兰出了门,去城南那条长街上买脂粉。

    她的嫁期越来越近了,虽说嫁妆里该备的早备齐全了,可姑娘家总有些零碎的东西要自己采办,什么口脂、胭脂、粉盒,都要亲自挑拣才放心。

    翠儿不在之后,这桩差事便落到了春杏头上,春杏跟着她出了门,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沿着街面慢慢走着。

    长街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沿街的铺面都开了门,卖糖炒栗子的、卖竹编篮筐的、卖胭脂水粉的,一家挨着一家,在薄薄的日光下飘着各色气味。

    明兰在一家铺子前,低头挑了一盒口脂,对着光看了看,正觉得颜色有些重了,抬起头来,看见了街对面的望湖楼。

    望湖楼二楼的窗子半开着,窗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了件沉香色的绸褂子,侧影端正,发髻一丝不乱,正端着茶盏听对面的人说话;对面那人穿一件青布长衫,瘦高个,一只手搁在桌沿上,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话。

    明兰微微攥紧了袖口,前一个是她母亲,对面那个男人却是那年去杭州的运河船上替她看过风寒的祝大夫,后来听说跟母亲在粮行和药铺之间有些生意往来。

    可此刻隔着一条街看过去,那两个人在窗边坐着的姿态,似乎有些古怪,她也说不上来。

    母亲端着茶盏,很轻地摇了一下头,祝大夫的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却落在母亲脸上。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念头飞快地闪了一下,想起母亲这些年在岳家独自撑着,父亲被逐出家门前那些夜晚,母亲还在灯下独自对账,从杭州回来之后,她瘦了一圈。

    那个念头是应该往深里想想的,可她又怕往深里想。

    旁边的春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还要买胭脂么?巧儿姑娘怕是等急了,您不是说挑完东西早些回去陪她说话么?”

    明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胭脂,把东西递给春杏:“包起来,走吧。”

    巧儿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

    昨儿她去东厢看她,巧儿在床上坐起来喝粥,还嫌粥里没有放糖,让秋月去柜子里找了一罐桂花蜜来。

    拧开罐子往里舀了一大勺,明兰想着她那个劲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那盒胭脂攥在手里,沿着长街往回走。

    望湖楼二楼的窗边,周玉兰把茶盏搁回了桌上:“祝大夫,你方才那番话,我就当没有听见。”

    “这些年你把药堂做得越来越好,粮行的货从你那边走,我也承你的情。可旁的事,旁的心思,我一个做婆婆做母亲的人,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想。”

    祝友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熬过的温煦:“我方才说那番话,你也不是头一回听了。我在你家粮行对面开了几间药堂,你心里明白是为什么。总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可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

    周玉兰的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转了一圈:“我替岳家守了二十几年的门,如今粮行是我在撑着,明远的功名是我供出来的,明兰也许了人家,这一辈子该做的事,做到这里差不多已经做完了。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别在我这儿耽误了。”

    她把那盏茶喝完,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祝友兰没有拦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窗外日头偏西,把他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浮沫安安静静地漂着,一片沉寂。

    *

    除夕前

    一日,岳家正厅里已经挂了新灯。

    廊下八盏红纱灯笼从檐角垂下来,正当中那一盏最大,上头金线绣了“岁岁平安”四个字,席面摆了六桌,比明远中进士那回少了许多,可胜在坐的都是近亲故旧,一屋子人挤在一处,酒杯碰着酒杯,说话声压着说话声,倒比上回那冷清的排场多了几分热乎气。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新裁的绛紫色绸褂,衣襟上压了一枚老玉扣子,面上带着一层淡得恰到好处的笑,看满屋子的子侄辈推杯换盏,点了一下头,右手边坐着林家的两位远房表亲,左手边是周家的一个老姑太太,再往下便是各房的儿孙辈,一圈一圈地排开去,把那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明远坐在男宾那一桌,被几位族亲按着灌了三巡。

    林家大表哥端起酒,满面红光地拍着他的肩:“明远老弟,中了进士也不给老家去封信,我们在那边还是听老太太来信才知道的!这杯你得喝,不喝就是看不起老家的亲戚。”

    明远只好端起来喝了,酒杯刚放下,林家二表哥又站了起来:“这一杯是我敬你的,往后在翰林院当差,可别忘了还有几个兄弟指望你提携。”

    明远又喝了一杯。

    林家大表哥的妻弟又站了起来,酒杯端得高高的:“岳大哥,我论辈分也是你表弟,这一杯算是认个亲,往后在杭州有事,还望岳大哥照应。”

    明远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没有推辞,仰头喝了。

    周玉兰隔着半个厅堂看着儿子,他那双清明的眼底浮起了被酒气熏出的水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把筷子搁下,朝旁边的张妈使了一个眼色。

    张妈会意,端着一碟醋溜白菜走到男宾席那边,不动声色地绕到明远身侧,把那碟菜搁在明远面前的桌面上,顺势伸手去拿他面前那只半空的酒盏:“大爷,这道菜解腻,您尝尝。”

    主桌那边,老太太的声音忽然递了过来:“他大过年的高兴,喝几杯算什么。又不是明日就要上公堂当差,你让他松快松快。”

    张妈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周玉兰手指收紧了,面上却笑意不变,只是朝张妈摇了一下头。

    张妈把酒盏放回桌面上,退到一边去了。

    钱玉琴坐在周玉兰左手边,看着老太太今日格外热络的言谈举止,侧过身来,借着夹菜的动作压低了声音:“大嫂,今日来的那几位族亲,看着都是生面孔。方才听赵嬷嬷跟后厨交代说‘林家的表少爷们吃不得辣,菜里少放花椒’,那几位怕是那边的人。”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指没有动,看那几个年轻人跟明远碰杯时那股子热络劲儿,微微皱眉。

    又过了两盏酒的工夫,男宾席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家几个年轻的表兄弟围着明远你一句我一句地劝酒,一人端一杯,像是要把他灌到桌子底下才罢休。

    岳敬德坐在他旁边,眼看着几个林家子弟又倒了一轮酒,终于忍不住起来拍了明远的肩:“行了行了,别喝了。大过年的喝成这样,明日起来头疼,还怎么过年?”

    他说着把明远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先回房去歇着,酒醒了再说。”

    明远被他扶着站起来,脚下踉了一下,半真半假地靠在了二叔肩上,脑袋微微垂着,像是已经醉得没有力气抬起来了。

    岳敬德扶着他往厅堂外走,经过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端着茶盏看了他们一眼:“老二你送他回去也好,让赵嬷嬷去熬碗醒酒汤。”说着朝赵嬷嬷的方向抬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