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春日弗朗2 > 106.人间不值得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原来,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说、解救的。

    她也会有说不出话的那天。

    历史到底是一场什么东西。

    历史的车轮碾压而过,最后只剩下幸存者。

    胡离打开了【鹤唳华亭】,可谓应了书中那句,儒冠,多误身。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说的骨,是我的民!我的民何罪之有?!……成王败寇?!欺君罔上?!可是我不想!我是人!”

    “一切文艺,不可为阴谋所用。一旦沾染,精神全无,骨气全无。”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谗岂有端,罪实无名,全君臣义,成父子亲,家国永安,天下太平,君子今日,百罹成人。”

    “我也想当一个纯洁无暇的赤子,我也想安心当这个国家的礼器,我也想像书上说的一样,臣行君义,子孝父慈,兄友弟恭。可是,实在是太难了。”

    “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为易,有不为易难。”

    “你曾向往这江山锦绣、自由自在,可心中所系仍是天下兴盛、黎明疾苦。”

    “以杀无辜来换理想,以乱天下来换理想,以悖逆理想来换理想,我害怕理想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色诱,是自欺欺人的藉口……”

    历史如此?无辜死去之人?不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死。

    一个人,锻造一把利剑。一个人,复仇的路上,怕什么。什么也不怕,连死都不怕。踏上这条路的人,见了血腥,究竟是下刀的时候痛,还是受难的时候痛?最痛莫过于人性里的复杂性。那一抹独到的纠结,日日夜夜如虫子啃食内脏、啃食理智、啃食内心的好光景。

    君臣父子。

    道比术难得多。若只是术,那便将底线退而次之,若是道,便要求人克制、忍耐。道中有的,术可以掺杂形似,术中夹带的,道却不可以触碰。

    【评论区】

    “他们把他教的宽厚仁德,又怨他太过宽厚仁德。”

    “他老师在为君子之道是成功的。但也只是在这块儿成功。”

    “这就是为什么帝王喜欢用儒家来统治万民,却又辖制儒家,因为儒家教出来是圣人,是大儒,唯独不会是帝王。帝王需要法家的内核,儒家的外衣。”

    “纯就是自己窝囊。”

    “一手好牌打的稀烂,本来这些人都可以保住的。”

    “这种人压根不适合在帝王家,他适合去剃度。”

    “什么叫做仁?!一要有杀天下人之狠,二要有赦天下人之心!”

    看着那些评论,胡离心想:你不是将啊,你是民,你是累累白骨。人类很有趣,总是惯于把自己带入上位者的视角。殊不知,自己就像油锅上待烹的蚂蚁。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石景山东,何尝不是葬着她的师友。

    胡离实在理解不透,他们为什么一个个拿命赌,一个个前赴后继,置生死之外。简直是一群疯子!为了后来人,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拿来当试验教材。

    “你们就这么不宝贝自己的生命吗。要让我背负道德愧疚一辈子吗!一大把年纪了,就连死去也一定要这么沉重吗!!!我没感觉承载期待,我也开心不起来,我只觉得背负人命,让我更沉重!”

    他们,或许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个职位。

    对她来说,都是家人。

    他们一个个的死了,她连哭都没地方哭。

    因为不许哭,也不能哭。

    他们常说:若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当她找回记忆,想起过往那些悼念日。他们连死都是精打细算的,死在哪一天死在哪一日,都是自个儿选定好的。当真是无惧生死。是实实在在的不惧生死。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是慈悲的布局人,机关算尽为了天下太平。哪怕利落赴死,连自己的性命,最后一抹价值也能充当棋子。冷静的分析局势,如若自己的死亡对家国局势更有利,他们干脆利落的解决掉了自己,不眨一下眼睛。

    然而,黎明的曙光,照在他们的墓碑上。

    一年三百六十五,白天,胡离像个正常人一样存在着。

    深夜,她也会担惊受怕。当她看到那些流出来的血书,她恨,她厌,她怨……她怨这些人一个个的能不能自私点儿。但凡自私点儿,为自己谋个山清水秀地方,养老余生。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

    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命都拿来随便用。

    她不敢想,她也做不到。

    她恨啊。

    当她在泥泞中被苍生鞭打。

    她愤恨的问出那句:“值得吗!苍生?你们要守的苍生!你看看!值得吗?!!”

    终身……为国?

    一段时间,她始终不能原谅他们拿自己的命去赌。她总会提前知晓他们的死期,死讯。日日夜夜,胡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的撕心裂肺。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同门、老师……为什么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这天下到底有什么值得的!苍生?苍生不值得!!!”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如今,她冷冷地笑了一下,抬眼看向街边的路灯,今晚的月亮格外亮,空气中飘来的合欢香。

    手机页面突然跳转,闪出一段音频。

    “真相如何,陛下在意吗?我们救不了他……”

    “我可以演好这个角色!但我就怕有一天!演着演着,我变成了俞夫人,而你变成了俞阁老……下一局?下一局又是什么?”

    “我怕陛下升我的官,借此赐你诰命。”

    “我越发后悔,当初为了我的一己私欲,推你入仕途。”

    胡离眸子暗淡了些,手机扔在一边循环播放着。

    余夫人?余阁老?

    阁老?在明清时期,阁老是对内阁大学士的尊称,内阁是对皇帝的秘书和咨询机构。首席大学士权力极大,近似宰相。

    政治?翻来覆去就是“斗”,翻来覆去就是争权夺利。

    他们都说越聪明的人越要去玩政治、经济、哲学……胡离却觉得反之,越聪明的人越知道规避风险。权力本身就带着高风险。

    “下一局?下一局?!”

    胡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原地木然了。

    想起他曾经说的话。

    “将来,我一定陪你,做你想做的全部事情,过我们本该拥有的安静简单幸福的生活……我希望我能早点儿把我心里想的,告诉你……”

    胡离在心里暗骂:余张,你他妈跟我放屁呢?!我以为“陈王之事”解决之后,天下太平,物阜民熙,真跟你说的一样,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我想要的生活。怎么?一切现在不由得自己做主了?下一局?这一局过了,不能隐居养老,还要继续披荆斩棘下去吗?一件事情压着一件,这条路走下去,你知道她这么多年克制了多少生理性恶心,才把那个叫“初心”的东西牢牢揣在怀里。这期间,她自认为意志力那么好,都差点误入歧途。往后岁月?若是她能活八十岁,六十年还要和他们斗争吗?若是活到六七十岁,四十年,也还要继续跟他们斗下去吗。你个混蛋,你自己当初怎么对我说的,都忘了吗。

    将来?你的将来是放屁吗?

    余张现在在哪儿她都不知道,空落落的,有什么话她只能隔空留在卷轴上,如果幸运的话,他才能在执行任务的空隙,看得见。

    【将来?余张,我凭心问你一句,这条路你是要走到黑?还是要功成身退?你要是走到黑,那我们只是战友,若你想观花煮酒,听雨弹琴,你最好提前给我想好这个功成身退的问题。你不要光把大饼给我画这儿了,我不想这辈子都陷入政治斗争。你不要把未来美好的生活给我说的这么好,结果骗着我在这条路上走到黑。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你要是走这条路,我是可以作为战友陪你一起去死的。但你要是跟我说你就铁了心,纯粹非要走这条路,做好了一辈子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准备。那我是不干的。那是你的君,不是我的。我的时间,不是花在皇帝身上的。我有我的想法、空间、生活……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是知道。别惹我生气。我不想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胡离回忆起当初在江城和邱言聊天的场景。

    “每年正月十五,我都想去洛阳城看一次上元灯节。只是每一次,都错失了这个机会。”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邱言:“上元灯节?你很喜欢吗?”

    胡离:“明月高悬,街衢欢愉,其乐融融,家和万事兴。”

    她的眼里与在公司里的狠戾截然不同:“长安城,洛阳城,姑苏城,隐阳城,兰陵,扶风,兰州,嘉峪关,敦煌……《汉书·地理志》中说。敦,大也;煌,盛也。我总会因为名字很雅韵,然后出去闯闯。可能也归功在小时候看的神话传说。”

    邱言:“想去就去咯。”

    胡离摇头“嗯”了一声:“我最最喜欢元宵节了。以前有个愿望,就是能遇到对的人。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化妆。但是我很喜欢汉服。上元佳节,借着窗外的月光,对镜描眉,为心爱

    之人画红妆。两个人并肩走在街头,街上张灯结彩,花雨散漫,锣鼓喧天。有打铁花的,有卖小吃的,有各种各样新奇的表演……酒香不怕巷子深,各种甜膏。人间多美好。”

    邱言勾勾嘴角,有意思。如果笔是她的枪,墨是子弹,纸是战场。胡离的某一面可能就是那种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披荆斩棘后。回到自家门口,漫不经心的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渍。爽朗的推开大门,悠闲地回到竹椅上,和好友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去清浅诗茶,划拳饮酒,展望梦与远方的那种人。

    实力不详,遇弱则弱,遇强则强。

    不过这……仇满天下?!蛙趣,如果一个人这辈子做到仇满天下,胡离大笑,那也未尝不是一种境界。

    “杀一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载仁义名,但使今生逞雄风!”

    显然,那只是她最初的心境。

    那段时间,她都快要杀疯了。

    闲来无事时,胡离随手翻阅《黄帝内经》。

    “这书是当年我在海市,有天双休日出去兼职,有位老师推荐给我的。他以桂花作比喻,跟我讲温同瘟的说法。当时我说我看不懂,你看,没过几年。这回旋镖就回来了。重油重盐的确不太好,曾经我老师也跟我说过一个说法。吃干净的食物。他还告诉我蒸这个字。所以后来我对一道美食很感兴趣,春季时令菜,蒸菜。”

    邱言:“你应该去看看上古天真论。”

    胡离听的笼统。

    “啥?”

    邱言笑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要你早睡早起。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越天真,越幸运。笨蛋。少看手机,多下地。吃好吃少多锻炼。改明儿你去练练八段锦吧。”

    胡离:“八段锦?”

    “嗯哼?”

    胡离:“我能去练太极吗,我有点内向。”

    邱言:“滚蛋,这个时候你说你内向了。”

    ……

    仔细想想,馒头,米汤,小米粥,炒时蔬……广播体操,晒太阳,丢沙包,抓石子儿,跳格子,跳绳……她突然反应过来,对啊,这就是最初始的状态啊。

    “我之前两年前在外面旅游,火车站路过一个油炸店。那大姨倒食品的时候,塑料袋儿都不小心炸进去一半儿。当时我下巴磕都快掉地上了。心想,这可算不是她吃的,要是她吃的,肯定不这样。”

    邱言开玩笑道:“华佗来了,也得先骂上五个回合。”

    胡离:“电磁炉?煤气灶?”

    邱言:“啥?”

    胡离:“没事儿,我只是忽然又联想到了五行之说。以前烧柴火,你烧过不?我们那个时候,小时候跟我爷爷。燃的是玉米芯儿,木柴或者苞谷叶子。”

    自给自足,完全可以啊。

    老祖宗的智慧,真的……不愧是老祖宗。

    胡离顺嘴背出了几句话:“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不可胜用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

    【她有严重的古风病,她想归隐山林,想修仙,想走遍千山万水,想和喜欢的人一起逛灯会。想月下煮酒笑谈天下事,想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一个规则如果让遵守规则的人受制无视规则的人,那么无论是这个规则还是系统,迟早失效。

    等时间嘉许。

    旧的课题,剩下的垃圾,将由天道一一了结。秋风乍起颓势已生。不过蚂蚱,再蹦跶蹦跶吧。

    她始终没亮出底牌。

    新的课题已出现,未岀水镜,胡离的名字却早已游走在官场中。官商之间,从古至今哪里有那么简单。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更是人精中的人精,说话办事,面面俱到。能当上领导的都是心思深沉,但他们不是主角,他们都是皇帝的工具。

    胡离在马路边对着天上的月亮破口大骂。

    “卧槽尼玛啊!老子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大好青春年华!就他妈往后余生耗在权术倾诈上面吗!卧槽!老子大好青春年华!我不要!我呸!”

    路过涂鸦墙,胡离看到了个旧报纸。

    纸上写着:“我们是有过婚约的。”

    胡离冷笑了一下,想起后面那句。

    “我厌恶你衣冠楚楚的样子,你快点去死了吧。”

    ……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大象无形,道隐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