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城外滩咖啡店,上午。
胡离、陆宥、于茜三个人在前台做咖啡。
玻璃窗外,寒风四起,枯败的梧桐叶被风卷起又丢下。
老板娘把电动车停在了门口,三个人一见到老板娘进来,瞬间收起说笑打闹的笑容。
“完了,又要来找事儿了。”
老板娘的情绪非常多变,时不时会跟她跑外卖的丈夫在店里调侃,尤其当着陆宥的面,陆宥喜欢接话茬,三个人在咖啡店的营业方面,总会商讨许多新主意,虽然那些注意都像馊主意。
老板娘和她的外卖骑手老公属于二老板,她的弟弟和弟媳属于隐藏型大老板。
每到他们谈论时,胡离和于茜就会在一旁看着。
于茜对胡离讲,她说她只是暂时兼职,预估十二月份就会离开。
胡离问:“为什么?你不打算长干啊。”
于茜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咖啡解释道:“我姑姑家在海南,过年我们要飞到海南那边。”
胡离笑了一声:“真好,冻不着。”
老板娘进来后,周游亲热的迎了上去。没过一会儿,二老板尾随着也来了。
三个人从店内攀谈到店外,时不时笑的花枝乱颤,花容失色。
于茜放下手里的咖啡。
“他们好像没有经验,半点儿都没有,不会是被坑骗了吧。”
胡离抬头看着头上的监控,声音放的低了些:“我也觉得,好擦边啊。我之前在其他咖啡店干过,人家的东西好歹是真的,这个咖啡店怎么总是用各种水果口味的糖稀冲泡?这跟学校门口的速溶奶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一杯二三十,况且只用了几颗咖啡豆。”
于茜:“他们又在商量大计了。”
胡离:“是啊。但他们一点儿也不懂,但凡懂一点,也不会加盟这个。”
胡离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
刚来第一周,她就挨怼了。
新店运营初期,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商讨宣传方法。
每个人提出了各种不同的问题以及解决方法,每人必须提,不得不提。
第一位同事提出了仓库摆放,往后进货如何安置。
第二位提出了咖啡售卖初期可以展开买一送一优惠券的活动,可以扩大人流。
轮到胡离,她质疑了咖啡机安放位置不合理。
咖啡机有两个萃取咖啡液的出口,但咖啡机被安放在墙角,那个位置只能容纳一个人,狭小而拥挤。再多半个人就站不下,她记得之前在新郑工作,那家的机器是安放在中间的,两边都可以有空萃取咖啡,如果一个人忙不过来,另一个可以直接接替上。
胡离当即说了句话:“我觉得咖啡机位置摆放有问题”。
顷刻间,公司的培训员严肃的说了一句:“这个问题没意义,公司就这么要求的。”
胡离皱着眉头:“那只有一个人萃咖啡,一个人加料,一个点单,还有一个出餐。咱们前台也站不下啊。”
话还没说完,老板和老板娘外加培训员和代理店长,一群人针对胡离提出的问题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批斗大赛。
胡离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跑神,强迫自己不去听。
脑子里回荡着当年李弗朗跟她说的话:老板不认可你的付出,那便是一种驯化。你一边打工,又不承认你的价值,打压责骂你,这不是善待,这是低成本控制。在这世界上,任何健康的关系都建立在价值认可的基础上。
结尾,二老板娘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们这儿不留刺头儿,我要的就是完全服从的员工,我最讨厌刺头儿。”
胡离压制着心里的火气,她怎么了?
她不就是提了一个咖啡机安放不合理的问题吗,怎么就被他们上升到刺头了?
有意思没?
唯唯诺诺,窝窝囊囊,没想到只是杵在那儿,一言不发,第二天就被传的花里胡哨,不服管教。
“诶,你知道吗。店长跟老板说你不服她。”
闲聊中,于茜提起这回事儿。
“为啥?”胡离问。
“不知道,她说你说话冲,她让你干什么你也不干。不服从管教。”
胡离鼻息,戴着口罩,脸颊发烫,不悦的神情完全从眼睛里倾泻。
她挂脸,但凡有一丝不爽就挂脸,藏不住一点儿。
胡离心想:“她一个未成年,管我?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厉害的吗。”
第二周,迎接胡离的就是各种挑刺。
干啥啥不对,站在那儿也不对。
饮品店的挑刺和其他工作上的挑刺不一样,但也差不了多少。
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店长,否则店长在老板面前如何添油加醋的克扣你工资,这就说不准了。
“小离,你这不对,把你杯子放称上量一量,看看准不准。”
“小离,吧台顺手擦一下。”
“小离,记得抹茶粉要用夹子夹住。”
“小离,你怎么怎么不对......”
一次两次三四次,这女的每次总挑老板在的时候添油加醋。
听这个未成年店长说话,胡离脑子里只剩下李弗朗当初的那些话。
“洲哥,你记住,那种一到老板在就贬低你的人,绝对的畜生。”
一瞬间,过往的回忆全部回来了。
胡离审视着这个店,审视着这一对老板,老板媳妇。
他们究竟是想借着这事儿说这件事儿,还是在借着这事儿,说她这个人。
从头到尾,她不过提了一个改换咖啡机位置的事情。
他们到底有完没完?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让自己下不来台?
......
她忍了,计划忍到过完年。
阳春三月,拿了工资再走。
......
没过多久,店里来了个“台湾”顾客。
长头发,带着墨镜,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他说他是来陪妻子到桥城探亲,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
商铺,他们想做一点儿小生意。
他每次到店里,总会点一杯无糖冰美式。
彼时,两地关系并不乐观。
胡离心想,这是“秦始皇”又给自己挖什么坑呢。
她已经替他们背了太多的黑锅了。
人身上的所有防御姿态,都是在不安全的环境下生长出来的,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突然有一天。
于茜拿着一张纸递给胡离。
“小离,你帮我提问一下吧。”
“啊?你要干嘛啊?这么突然。”
胡离接过她手里的纸页,上面写了一些导游面试话术。
龙门石窟、嵩山少林寺、老君山、红旗渠......
正当胡离想要给她提问,那个台湾人士又进来了。
胡离放下纸页,嘱咐道:“你等一下,我给他做完咖啡,再给你提问。”
那人还和往常一样,点了杯无糖冰美式。
冰美式不需要加任何料,只需咖啡机萃取即可。
“您好,您的咖啡。”
男人接过咖啡,这次和往常不一样,他没有坐在外面,而是选择了咖啡厅里的位置。
于茜把纸页递给胡离,让她继续给自己提问。
胡离心想:他们两个认识吗,这是又有什么坑等着自己。
她现在不想掺和到任何人之间,谁也别想把她往里拽。胡离心里生出一丝对于茜的厌恶。
胡离拿着纸,一字一句的说:“红旗渠。”
于茜背诵道:“人工天河红旗渠,60年代林县人民用钢铁铁锤,历时10年凿出1500公里生命之渠......”
“龙门石窟。”
“欢迎来到世界文化遗产龙门石窟,北魏至唐代的皇家造像圣地,现存10万余尊佛像,核心亮点卢舍那大佛,高17.74米,漫步伊水两岸......”
她已经多少有点不耐烦,不想再给于茜提问下去了,她不知道后面他们还有什么等着自己。
她很累,她之所以找个咖啡店的工作就是想让自己的脑子歇息歇息,她不想再陷入到权谋算计里。
从古至今,没有一个后来人,要给前人平账的道理。
她就算跑到了咖啡店。
他们依然对外宣称的那些东西,仍旧固执的不假思索的把全部盖在她的身上。
胡离已经看出来了,他们就是要把她物尽其用,压榨完她的剩余价值。
……
麻木了。
胡离再次打开手机,一到她情绪波动,微博平台就疯了一样给她推送余戈和那个绯闻女友。她已经麻木了。
台海也能随便开玩笑?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这是把自己往绝境逼啊。
“你们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我打成间谍吗。”
她宁可死,也不愿背上这个罪名。
从那次之后。
胡离认定了,余戈跟沈舒心就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