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月亮崔昭忽然意
一室寂静。
崔老太君静看了她半响,扬眉道:“我向来知道你胆子大,却不知道你还胆大到翻了我的书房。
崔昭垂眉,起身行礼:“非常之事,唯有非常之手段,望祖母见谅。依家规,我会自己去祠堂待几日的。‘
两人都不愚钝,崔昭能问出这话,必定没看过那封家书,而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的,唯有她和崔子修夫妻二人,如此一来,就只可能偷看了回信。
崔老太君低哼一声:“就你把家规背得滚瓜烂熟,事到如今,罚你进祠堂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我崔家的孩子。“ 平姑看她一眼,小声道:“老太君,事情还未定论
崔老太君冷眼:“怎么了?她敢偷进我书房,我还不能壹她两句了?“ 崔昭又坐了回去,连声道:“能的能的,只要您愿意说,怎么噎都可以。“ 崔老太君也不再和她兜圈,径直问道:“你查这个做什么?“
崔昭没有明说,她道:“父亲当初收到家书后,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嘴上都起了燎泡,我实在想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叮当一声,茶盏被重放到桌上。
崔老太君坐在位置上,静心思索许久,清明的目光看去,细细打量。
崔昭连身世暴露都顾不上,一早就急着来问询这件事,必定是在查什么,只是眼下不愿告诉她,能让她这么着急,莫非与崔子修他们的旧事有关
她的眉头缓缓燮起,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也落到地毯的细纹上。
沉默许久后,她缓声开口:“那年年末之前,我确实给你们去过一封家书,还让你大伯找了个由头,让驿站加急送去的。“ 崔昭不由得坐直:“信中写的什么?“
胸口起伏,崔老太君换了口气,声音也淡了起来。
"我说,崔衍瘤疾复发,咳喘不止,不少大夫都没能将病症压下,危在旦夕,命他们速回。“ 果然如此,若不然,父亲的回信里也不会提到看顾崔衍的事。
崔昭站起身:“所以,是您把他们骗回来了?“ 崔老太君抬眼看她,眉头燮起。
平姑轻叹一声,立即道:“六娘,老太君也不算骗人。
当时正值冬日,三郎受了风寒,惹得日疾复发,咳喘了许久也不见好,前后换了几位大夫、医了一个多月呢。
只是没有到危在旦夕的地步。" 崔昭一顿,没想到这件事是真的。
崔老太君移开目光,看向堂外,眸光微动:“也不用给我圆话,她的措辞没有错,我本意就是要借崔衍的事,把他们骗回来。“ 这封信,其实也是她心中的一根软刺,午夜梦回时,她也曾有过后悔,若是不叫他们回来,或许就不会遇上匪祸。
但也只是有过,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把这封信送出去。崔昭在内堂步几息,十分不解,抱臂道:"为什么?" 崔老太君抬眸:“因为崔家需要他。
崔昭立即道:“怎么可能,他说自己是家中弃子,所以才远赴边关,过自己的日子 崔老太君打断她:“是他先放弃崔府的。"
静了片刻,她才继续开口:“在最开始,我和你祖父都中意你父亲,想要他以后继任崔氏主家,他和你大伯是双生,由他来并无不可。“你这几位叔伯,其实都不算差,但要想担起崔氏,谋略、胆量、眼光、手段,缺一不可,其他人总是缺那么一些,只你父亲都有。不过,他不愿意,他中了你母亲的邪,不愿留在崔氏。“
说到这里,崔老太君起身,走到院里的鱼池旁,静了半响才继续开口。
‘走也就走了,崔氏家业大,由你大伯来担也并无不可,他这人除了柔慈心软之外,并无缺处,守家也可以。
“但后来的局势,你也知道了,从先帝开始,就有意兴建官学、广纳学子,给了不少寒门子学路,前几年更是开始拟定变法,暗指世家。风声大变,我们不可能固守不动,急流中,如你大伯这般的人,便不能堪用了。“
她转眼看向崔昭:"我已经到这个年岁,又能撑几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是想方设法将你父亲召回来,还是任由崔氏卷入其中?“ 崔昭一时默然
局势如此,以祖母的性情而言,她势必会这么做。
崔老太君长叹一声,忽而轻问:“他们遇上匪祸,并非意外,是也不是?“
崔昭静了片刻,喉舌发干,不知道怎么说,斟酌半响,她还是点了头。一时间,院里只余锦鲤翻波的水声,哗然间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去多久,崔老太君转身走向内堂,对她摆了摆手,叹息道:“话也问到了,你回吧,我有些事要想想。“
"至于你的事,我会发信出去,请族内长老一同评判,看是收你为养女,还是罢了,先回。“ 崔昭走了,离去时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祖母竟然没有追问自己,也没有大怒,看来她也有自己的顾虑,所谓的“好好想想”,也不过是需要重新权衡利弊。
是了,只要还卷在这世道一日,就不得不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正如崔衍先前所言,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他如此,祖母亦如此,
可崔昭不是,她心中只有一杆秤,秤上坐着父母和兄长,她是一颗铜豌豆,不会权衡利弊,她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凶手伏罪的结果。
她吐了口浊气,在院中缓了半响才推开院门,一抬眼,就见到一人立在树下。是崔衍。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此时侧对着她,指尖卷着细叶,正垂眸听丰水低声汇报什么。想来,汇报的是她吧。
崔衍是一个思量极其周全的人,做事几乎不会露出把柄,可面对她时,时常会因为过于在意和急切,不时露出一点尾巴。一点被她看到的尾巴
她知道,丰水会在家中记下她的一举一动,然后汇报给崔衍。一开始她当然是不知道的,直到她第一次来月事。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前年年末的事,她已经十四岁了,来月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府上的姑姑便已经和她说过了。兰心比她大上两岁,也先有过经历,崔昭对此并不陌生。
只是那年冬末,天冷气寒,她如往常一样,仗着身体好,在院里跑来跑去,一杯杯细雪在半空撒开,冻得满手通红。跑到一半,便莫名觉得腰酸腹痛,兰心立即带她回去休息,当晚便来了月事。
主仆二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兰心很快就去熬姜枣汤,她也老实待在房中,一手捧着话本,一手捂着汤婆子,等她回来。兰心没等到,先等来了崔衍。
他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映在门上,莫名拉高拉长,垂下的长发也偶尔扬起,几欲罩满一整个房门。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手偶尔抬起又放下,像是欲言又止。崔昭看看话本中形容的精怪,又看看门上的影子。
少顷,她缩了身子,用书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崔衍?是你吗?“
门外的人一顿,而后终于开口:“是我,兰心还没回来吗?“"没有。"
又是片刻的沉默,而后他开口:“我回来的路上买了些吃的,你若是起榻了,我便拿进
“郎君?”门外传来兰心的声音,“您是要找娘子吗?“
"不是。"崔衍声音平静,但又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他把餐盒提给兰心,“回来路上买了些东西,你带给她罢。递完后,他转身离去,门上的影子也逐渐变小。
兰心一头雾水,提着两个食盒进门,一打开,左边是一碗姜枣汤,右边是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枣汤、一碗四物饮,以及一个长条的软布包。崔昭探头去看:“这是什么?"
兰心拿起看了片刻,了然:“娘子,这是温袋,里面装了炒热的吴茱萸和盐,用来热敷肚子最好用了。“ 两人对视片刻,崔昭问:“你告诉他了吗?“
兰心立即摇头:“郎君刚刚才回来呢,我哪有时间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她看了片刻,挪开汤婆子,把温袋搭在小腹上,一点熨帖的暖意散开,整个人顿时舒展不少,酸痛感也缓了许多。
那时候,她就猜是丰水说的,但这也不算小事,她也没有多想。但后来便不对劲了。
因为腰腹酸胀,她忽然觉得这床板太硬,不好睡,这本来是随口一说,可当晚兰心就扛回两床加棉的软垫,说是院里添置的。
她白日里说房里茶凉,晚上就有人搬来了小火炉,她说菜汤不好喝,第二日就换成了红糖酿饮,一次两次是巧合,多了便是有古怪。
观察了两日,崔昭很快就发现了“罪魁祸首”——丰水!
这个长耳怪,每天扛着个帚到处转悠,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哪都去,就是不会离她太远。一等到崔衍放值,就立即绕到他身边去,扛着箭筒候在一旁,不知在说什么。
为了证实心中疑虑,崔昭故意在他面前许愿,一会儿想要话本,一会儿想吃红糖鸡蛋,今天要百合莲子汤,明天要崔莹他们玩的皮影人。无一例外,前一日说了,过个一两日就会有人送来。
丰水自然是没有这个权力,那就只可能是崔衍。那时候,崔昭就忽然意识到,崔衍在“看着”她。
即便他不在,他也仍日在“看着”她嬉笑玩乐、、“看着”她嗔怒愤、、“看着”她躺在秋干上、睡在小院中,“看着”薄汗划过她的下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丰水就是他的眼睛,眼晴之后,是一道几乎不会挪开的目光。
不仅是崔府,仿佛只要她在京都,无论去哪,一回头,都能看到那道专注的视线,静静的、深幽的,就像是始终悬在夜幕中的弦月,她走,月亮也走。
如此,她就有了一轮永远跟着的、独属于自己的月亮。崔昭不由得想,她有一个很不同的哥哥。
她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是独属于崔衍表达关怀的方式,他只是太紧张、太不放心她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是令她安心的,有时候,人能够大胆,不过就是有仰仗,这道目光就是如此。上太学后,这种目光缓和了几分,而今又重新落到丰水身上。
让丰水跟着她,应当是为了注意她的举止,以免她想不开,做些傻事吧,她都明白的。
崔昭上前,两人见她走来,便也收了话头,崔衍道:“问完了?祖母给你答案了吗?“ 他能猜到,她应该是要问家书的事。
崔昭点头:“都说了,祖母没打算瞒我,她还说,对我的处置,要等族中长老一同来商议,是走是留,全凭他们了。"
崔衍转身看她,目光静了片刻:“你呢,你想走还是留?“
崔昭睁眼:“这由我说了算吗?“ 崔衍竟然点头:“如果我说,由你说了算呢,你要走还是留?“
崔昭吸口气,指尖绕着裙边绦带,转身离去,崔衍便跟在她身旁,静等她的回答。走了几步,她开口:“我不知道。"
崔衍眸光微动,又听她道:“应该是留吧,毕竟你还在这里,我肯定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崔衍眉头舒展,面色好了不少:“想留便留,府上没有人会多嘴。
对了,最近这段时日,都由丰水接你上下学,你不要乱走,放学后就和他回府。‘ 崔昭眉梢微挑,走过场般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入夏了,日头晒,你要是愿意,也可以顶着烈日回来。“
她抱臂长叹一声:“我不想晒日,看来只能依你所言了。“ 崔衍觉得这话奇怪,侧目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多说,
他还在等,丰水方才说了她晚间要赴约的事,他在等她主动开口,自己要借机说一起去。等了片刻,他率先道:“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崔昭一顿,意识到什么,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她别开视线,“我没什么胃口,晚上不想吃。他点头:“那晚上我陪你下棋散心。“
崔昭低头:“我不想下棋。"那你晚上要做什么?“" 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
崔昭样装叹息:“应该是回房好好休息吧,毕竟明日就要去上学了。“
丰水连看她数眼,又望向崔衍,抿起唇角,伸出三根手指,他发誓,他绝没有说谎!崔衍:
有时候,逗崔衍也别有一番意趣,崔昭好不容易把笑意吞下去,这才道:“不过,在休息之前,我还要出一趟府门。“ 他立即道:“做什么?"
崔昭伸出食指:“蒋伯约我密谈,说只要我一个人去,但我细想来,我们兄妹二人也不分彼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两个人也算一个人。崔衍,你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崔衍打量她的神情,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后,眉头微扬,转身离开。
崔衍愿不愿意不知道,反正蒋中易打开房门时,见到的是静立的青年。而后崔昭从他身后探头,笑道:“蒋伯,我们来了。“
蒋中易看到两人,顿了又顿,而后缓了神色,认了一般:“罢了,都来也好,进吧。“ 他拉开门,里面是早就布好的菜肴,伴着一点浅淡的酒香。
两人刚坐下,便听他道:“时间急切,我也不与你们的寒暄兜圈了,昭昭,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崔昭抬眸,崔衍也一并看去。
蒋中易看着她,眸色沉沉::“昭昭,你是不是在查探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三
第78章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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