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樹从地心之旅的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弹了好几条提醒消息,他拿出来扫了一眼,全是刚子昊子他们在他朋友圈下面起哄。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想着去下一个项目——海底两万里。
一边向前走,一边看了看旁边的火山。手机上搜了搜,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叫普罗米修斯火山?”听说时不时还会喷火。他们刚刚就是从“地底”穿越出来,然后爬升到火山顶部,再从它内部俯冲下来的。出口的地方有售卖抓拍照片的团队,曾樹看了一下,自己龇牙咧嘴地抓着座位前方的栏杆,冲着推销的工作人员笑了一下,挥手示意不用。
走了几步,他的视线却突然被前面那个差点摔倒的身影吸引住。
南南?
他疑惑地拿出手机,看了看她的微信界面。
她没说她离开京都了。
曾樹又抬眼打量。
是个女孩,柔顺的黑色长发齐齐地披在肩上,穿一身白色长裙,脚下是白底黑面的玛丽珍小皮鞋。几缕头发随着她低头垂到身前,曾樹只能看到她背上的头发随着身形一晃一晃。
她又走了几步。
不是她是谁?
曾樹掏出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女孩的背影顿了一下,从小包里拿出电话。
“回头。”
曾樹快步向前,笑着站在她身后一步距离的地方。
林之杏转头,看见他背对着普罗米修斯火山,没打理的头发直愣愣地竖着,眉眼很柔和地对她笑。
她忽然想到他朋友圈那个牌子。
人生真是一场奇妙的冒险之旅啊!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手捶了他几下。曾樹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她一只手还在他胸前捶着。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嗡嗡的:“南南,你来啦。”
见怀里的人没反应,曾樹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摸了摸她的头:“来找我的?”语气戏谑,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果然立马撅起嘴,两手支在他胸前要推开他:“我自己来玩,谁找你了?你走开!”
“我错了哈哈,不逗你了。”曾樹两只手十指交叉,搂住她的腰,把她箍在自己怀里,“南南想玩什么?”
“海底两万里。”林之杏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走!”他牵起她的手。
她没甩开。
两人沿着盘旋向下的弯道走着,入口在接近水面的地方。林之杏慢了两步走在他后面,被他布满老茧的手拉着,她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纯白的连帽背心,隐约露出宽阔的背脊,拉着她的手臂遒劲有力,在阳光下泛出蜜色,她想了想,像曾经自驾经过草原边的向日葵。
它们总追寻着太阳,扬起头,赤诚地承接所有明媚。
察觉到她脚步渐缓,曾樹回过头,眼睛被晒得微微眯着,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想什么呢?”他眼神示意她看看旁边涌进来的外国旅游团,“快走几步,一会儿还得排队呢。”
林之杏点点头,加快脚步,但还是拖着他的手懒洋洋地拽着。
项目入口很黑,她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从亮处突然在暗处视物,于是四处打量起来。
排队的地方是黑黑的甬道设计,好在前面人并不是很多,她踮起脚尖往前看,最前面的一行人正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往“潜艇”样的装置里走去。都落座后,工作人员做了几个手势,把那扇看起来就很沉重的金属门关上,又费力地扭动门上的转盘,然后林之杏看着“潜艇”向前,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
手心有些黏腻,她把手从曾樹那里抽回来,搓了搓手,莫名有些兴奋。
排队快到她的时候,前面的曾樹转过来对她伸出手:“来,你先上。”然后把她牵着,让她先跨进“潜艇”,两人坐稳后,又有一对情侣坐了进来,不过曾樹和林之杏是坐在最后一排并肩的位置。那对情侣只能坐在一前一后的靠窗位置。
整个潜艇内部有四个窗户,最前面是冒着气泡的双层玻璃大屏幕,泛着海水幽幽的蓝光,边上的窗户是带点弧度的圆形,用坚硬的金属镶边,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林之杏伸出手碰了碰,凉凉的。
渐渐驶离登上潜艇的港口,整个潜艇内部暗下来,只有几个窗户里透出来的幽幽的光。正前方玻璃外咕噜咕噜往外冒着气泡,林之杏耳边是潜水艇往下沉的锁链声,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微微有些慌张。
“是真的去水下吗?”她又看了看刚刚进门的地方,思考刚刚潜水艇外观上有没有水。
曾樹捏捏她的手:“没事儿,这么多人玩,不会有安全问题的。”
他的手没有放开,她也任由他握着放在他腿上,点点头。
右边窗前的情侣时不时转过头窸窸窣窣说着什么,林之杏竖着耳朵观察着潜水艇里的一举一动。
忽然,锁链声停止,正面窗户前开始出现一小束探照灯的光线,她抬眼望去,是一艘翻在海底的沉船。
广播里的日文介绍她听不懂太多,只能依稀根据自己对《海底两万里》为数不多的记忆来辨别。
“我记得家里还有你买的儒勒·凡尔纳好几本,你跟我讲讲这里的故事情节呗。”曾樹往林之杏这边的窗户靠,向外瞅了好几眼,“我看了好几次,没看几页就睡着了,你都做了笔记,旁边还有批注呢。”
“那都是初中的时候看的了。”她皱着眉头想,眼神随着潜水艇往前,看到一只巨大的章鱼,伸出触手阻挡他们前进,忽然复苏了零星的记忆,“好像是传说海里有个大怪物,然后一个叫阿龙纳斯的科学家带着仆人康赛尔去水下调查,发现海怪不是鲸鱼也不是神秘生物,而是一个叫‘鹦鹉螺号’的高级潜艇。”
“然后呢?”曾樹看见探照灯照亮的地方变成了零星的白色小怪兽,它们随着潜水艇的到来,脑袋一会儿探出来,一会儿缩回去,“是不是这块地方大部分都按儒勒·凡尔纳的科幻设计的?”
林之杏点点头:“嗯,外面那个普罗米修斯火山,是迪士尼自己设定的名字,其实在《地心游记》原著里有两座山,他们从冰岛的斯奈菲尔火山进入,然后从意大利的斯特隆博利火山出来。”曾樹转过脸,也不看外面的景色,只是盯着她在海底光线下泛着蓝光的脸。
“诶,你看那个挥手的人。”林之杏拍拍他的手,指向右手边窗户外面那个戴着航海帽的船长,“他就是《海底两万里》鹦鹉螺号的船长尼莫,在《神秘岛》里交代了他的身份,本来是印度的王子,但是因为反抗英国殖民,妻儿都被杀害,所以才躲到海底生活。”
“那他也不能躲一辈子啊。”潜水艇很快经过,曾樹回头看了看那个面带微笑的船长,心里有些惊讶。
“嗯,尼莫船长后来击沉了一个军舰,算是为了复仇吧,但是哪个国家的他也不知道。”林之杏顿了顿,“阿龙纳斯也因此开始害怕他,后来鹦鹉螺号遇到了漩涡,阿龙纳斯和康赛尔、尼德·兰坐船逃走,尼莫船
长和鹦鹉螺号不知所踪。”
潜水艇突然停下,工作人员在外面拉开门,靠门的情侣先下,林之杏跟在曾樹后面。
脚步踏在地面上,她好像做了一场梦。曾樹抬脚就要向外走,她却退回几步,仔细看了看潜水艇外观。
没有一滴水。
“哈哈。”林之杏咧嘴笑,“真是的,害我担心密闭性半天。”
曾樹发现她没跟着,转身回来找她:“听说美国的这个项目是真的在水下。”
她转头:“你早就知道?”杏眼瞪得圆圆的,叉起腰,“你知道不告诉我!”
曾樹笑着躲开她打来的巴掌:“看你那样儿。”他往前窜了几步,“哈哈哈哈。”
“真讨厌!”林之杏气冲冲往前走,心里腹诽,刚刚还跟他讲那么多故事,早知道不说了。
让他当个文盲。
慢慢沿着螺旋弯道往上走的时候,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光线刺得发疼,她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不由得又想起尼莫船长。
仇恨让他最后击沉不知国籍的军舰,认为自己就是法律,这和当年屠杀他家人的殖民者有什么区别呢?
被巨大的情绪裹挟,最终失去自己,值得吗?
如果余生都只能靠仇恨活着,那他究竟是在复仇,还是被仇人困住?
林之杏摇摇头,她不是他,也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可能对他来说,只有这样,才能抵御失去妻儿的伤痛吧。
“哎呀,别生气了。”曾樹小跑两步,追到她旁边,“下次带你去美国坐真正海底的潜水艇。”两只手拽着她的手,晃了晃。
林之杏有些惊讶,抬眼看着他:“你这是在撒娇?”
曾樹的脸在她好整以暇的目光里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他一秒放开手:“我没有。”
“哈哈哈。”她笑起来,“晚上吃什么?”
曾樹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指向右下角,五点多快六点:“我都可以,听你的。”
两个人走着走着,从螺旋弯道走到平地,穿过几个“隧道”,就到了普罗米修斯火山的所在地。
一时有些疑惑该往哪走,林之杏被一阵音乐声吸引,转头看到火山对面的舞台上,有米奇米妮正在跳舞表演,赶忙扯了扯曾樹的衣角:“你看那边!”
曾樹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观众,舞台背后是暮色渐浓时染成红色的晚霞余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想看吗?想看我就去找座位。”
“发型弄乱了!”林之杏拍了一下他的手,“看着也没座了,就站着看一会儿吧。”
“好。”曾樹轻笑,旁边不断有人往舞台方向汇集,他默默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胳膊环绕,把她护在怀里。
米奇米妮跳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穿红色背带裙的主持人,又有另外几个曾樹不太认识的卡通角色,他低头看了看,她举着手机拍视频,非常专注。
但他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颤抖。
他又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察觉异常。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摊位的橙汁机上,里面不足二分之一的橙汁在剧烈摇晃。
舞台上的话筒架子忽然倒下。
观众开始零零星星站起来环顾四周。
曾樹忽然反应过来,拉着林之杏扭头往前跑。
“干什么?!”林之杏被拽得一个趔趄,“我还没录完视频!”
“地震,快跑!”曾樹几乎是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