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竹轩内,姜妙刚与苏定钦一道用了晚膳。
大厨房做的晚膳并不合她口味,姜妙没吃多少就放了筷子,原想着让紫菽吩咐外头小厮去买些糕点来,还没派人就听外面喧闹起来。
苏定钦原本拿了书在看,听到外头声音亦站起身来:“我去瞧瞧。”
还不等他出去,香蒲着急跑了进来:“姑娘……”她一眼瞧见苏定钦,生生把话咽下。
姜妙看了苏定钦一眼,见那人没什么表情,便道:“什么事,直接讲。”
香蒲是几个丫鬟里年纪最小的,着急都写在脸上:“老夫人带着二夫人来了,还有两个下人押着被咱们赶出去那个芳音,说是要找姑娘要说法,郑嬷嬷已去了,让我来禀报姑娘。”
苏定钦闻言看向她。
虽尚无感情,但他心里其实觉得有些亏欠。
才入府一日,家中长辈竟已这般刁难于她,比之对母亲都更甚,着实不该。
“县主不必烦忧,我去处理此事。”
后宅之事他经验不多,但既是与人来往,并不与外头应酬差了多少。况且若他去,祖母和二夫人看在他的份上也不好深究。
谁料姜妙却目光可怜:“此事怕是因我下晌惩治了下人而起,还是我去吧,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出面。”
她双眼薄雾盈盈,我见犹怜,可苏定钦耳中却是——
【还真来了,郑嬷嬷还怕她们按兵不动,需另寻理由,可她们哪能有那样的脑子?】
【不过这苏定钦倒让人意外,并不与他父亲相同。】
【只是说不定也是装给我看罢了,他在反而还让我施展不开。也就是我不图与他天长地久,不然换了旁的姑娘,还不被这苏府给拆骨吃肉,剥个干净!】
苏定钦眉心跳了跳。
分明心中雀跃,不知早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偏生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也不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而姜妙解释完,已是扶着玉芙的手病歪歪地走了出去。
苏定钦到底还是跟上去了。
一则她自入府来就有诸多秘密,且那秘密还与他性命有关,他不能错过她的任何事。
二则他也想知道,这位县主又有什么良计,要与他祖母和二婶那样难缠的人斗法。
外头院里,此刻已是哭闹一团。
“还请县主给我老婆子一个解释,好好的丫头,才放进隐竹轩里这几天,怎么就给打成了这个样子?可是她哪里惹了县主不快,竟要用她身子出气?”
梁氏拄着个拐杖,想往里走,又被郑嬷嬷带人拦在面前,走不进去,只能抻着脖子叫嚷。
桑金钰适时拿着帕子装样子:“芳音,你可还疼不疼,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怎的不早些认了?”
她身旁地上,躺着个已不省人事的丫鬟,正是因偷了镯子被罚的芳音。
姜妙扶着玉芙的手走出来时,便见这婆媳两个配合默契,当真演的一出好戏。
“不知祖母此时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妙至跟前,方开口询问,声音比早晨在芝兰苑时低了不少,倒像病了。
梁氏原以为她会像早晨一样伶牙俐齿,已想好了拿孝道压她,却没想到姜妙开口,竟像自己也受了欺负似的。
这一下梁氏脑子便一时没转过来,话也卡住了。
还是桑金钰反应快,赶忙起身:“不知这丫头怎么得罪了县主,怎么将人打成这副模样?”
“哦?”姜妙故作惊讶,往前走了走,俯身看了一眼,连忙眉头紧蹙,“郑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主仆二人早商议过,郑嬷嬷当然答道:“回禀县主,这就是半个多时辰前查出来那个偷了镯子的丫鬟芳音。”
姜妙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她。祖母,是她偷了先皇后娘娘赏给我的镯子,我便做主惩罚了她。我想着,家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定是要让她们长长记性,难不成,这也错了吗?”
梁氏见她病歪歪的,倒也不好呵斥,便硬了声音问:“你说她偷了东西,可有什么证据?”
姜妙差点笑出来,这梁氏怎么能这么问,她既罚了,肯定是抓个现行。
可她仍旧尽心尽力演着:“祖母瞧,这镯子就是当着满院下人的面,从她手腕上找着的。我因失而复得,这才戴着,求个心安。”
她支起手臂来,果然能瞧见一段白玉似的手腕上,正有一只银镯子。
梁氏看向桑金钰,抿了抿唇。这老二媳妇也没说是当着下人的面啊!
桑金钰见状,连忙道:“虽是她犯了错,可东西既寻回,何苦打得这样重,传出去了,岂不是要说我们苏家的孙媳妇嚣张跋扈,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梁氏赶紧点头:“是这个道理。县主如今既嫁到苏家来,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先禀明了长辈?”
“祖母误会了,是我请托妙妙处理此事的。”
姜妙才正要继续演下去,却忽然听见苏定钦开口。
她有些惊讶看向身旁,那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靠前的位置,竟是隐隐要将她护在身后。
【他怎么还是来了?谁要他来!】
苏定钦听她埋怨,心下无奈,只是他既承恩旨娶了姜妙,这些就是他应做之事。个中缘由可以容后解释,可他却不能作壁上观。
桑金钰哪里想到苏定钦会在,一时也有些愣住,连梁氏给她眼色都没反应过来。
苏定钦便接着道:“近来砚恒结交了许多安西学子,其中有人家境贫寒,不曾有好砚,我便想趁此机会相赠,是以才请妙妙帮忙从库房寻两方来。谁料寻砚之时却发现丢失了银镯。妙妙初来乍到不知此事如何处理,我便想
,既是隐竹轩的事,怎好麻烦祖母,这才请她做主。”
他笑了笑,把此事说得再寻常不过:“后宅之事,砚恒若处理,总有故作姿态之嫌。往常隐竹轩无人主事,这才请母亲和祖母做主,如今既妙妙来了,她是少夫人,自然由她管理,祖母觉得,砚恒所说可对?”
【咦?】
他这一番说辞,着实不在姜妙意料之中,倒让她有点刮目相看了。
梁氏尴尬地笑了笑。
她虽是个没见识的妇人,可这府里靠谁她还是知道的。
她敢来这里教育姜妙,是因为知道这孙媳妇和她的孙儿是因一旨圣旨被捏在一处。这大孙子向来不近女色,阖府都知道,定不会为一个赐婚的媳妇做主。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素来不愿与府中多来往的苏定钦,会自己出来,和颜悦色给姜妙说话。
她敢教训姜妙,却不敢让才中了会元,眼看着要平步青云的大孙子下不来台。
“这……”梁氏有点难堪,瞧这样子,芳音在隐竹轩这一月,是一点没入了苏定钦的眼。
正这时,远远的又有人急跑了来:“母亲,这大半夜的怎劳动来隐竹轩。”
阮舒兰走至跟前,方满脸愧疚之色:“这事都是我不好,母亲莫要埋怨妙妙。原本该我去与母亲说明,奈何今日我犯了懒,想着用罢晚膳略略歇会,没成想,就这一会,竟惹来这么大乱子。”
【阮夫人可真是……】
姜妙的心音欲言又止,苏定钦却有些明白她的意思。
他母亲一向和善,在内宅也是如此。虽明着有管家之权,实则却因处处忍让,早被二房压了一头。
如今她一来,并未维护姜妙,却是将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倒也算一种维护,可反而会助长老夫人和桑金钰的气焰。
果然,梁氏一见她来了,原本尴尬的神色立时又变得精明起来。
往常出事,每每也是阮舒兰被罚去祠堂跪着作罢,今日再下不来台,总有这最后一条路。
“你瞧瞧你,都把这事办成了什么样?芳音是在家里做了许久的,怎么往常没出什么事,来了隐竹轩就偷起东西来,可知是你没有教管好!”
梁氏在姜妙那里吃瘪,骂起阮舒兰来却是手拿把掐,登时气势也来了。
阮舒兰作势就要认下,可她刚低了头,却有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母亲……”阮舒兰惊讶地抬头,却见是姜妙一双眼睛水灵灵望着她。
她就一个儿子,从未养过女儿,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顿时心都软了:“妙妙,可是受了委屈,不怕,不怕。”
姜妙摇头,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来:“母亲,我本是想息事宁人,谁料得这丫头竟不死心,求去了祖母那里,竟反过来想要制衡于我。”
躺在地上的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