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城门,沿途街景渐渐寥落。
车厢随前路起伏晃荡,每一次颠簸拉扯,都牵动着谢珩尚未愈合的伤势。
淡淡的血腥味,在密闭狭小的车厢里缓缓弥散开来。
他阖目静坐,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沉寂得没有半分声响。
车马渐行渐远,几经颠簸,最终停在城郊的质子府前。
府门斑驳老旧,周边荒草萋萋。
恰如他这些年的境遇,孤清寂寥。
衣袂拂过脚边萋萋,谢珩默然抬步,径直回了居所。
屋内陈设极简,只一张床、一桌案几。
墙角堆叠着几卷书册,再无多余物件。
他走到床边落座,并未即刻歇息,只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之上。
心口骤然郁结,这份窒闷的痛楚,竟比臂间伤口更教人难耐。
他抬手按向心口,稍一动弹,眉峰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质子府笼罩其中。
屋内昏暗,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药碗和换药的工具。
云辞反手关上房门,随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谢珩身上的狼狈。
云辞快步走到谢珩身边,将药碗和换药工具放在案几上,动作利落地解开谢珩左臂的绷带。
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了底下狰狞的伤口。
伤口深得可见骨,周围的皮肉泛着青黑。
云辞微顿,眼底掠过一抹凝重,手下愈发谨慎,仔细拭去伤口周遭的痕迹。
谢珩垂着眼帘,神色晦暗难辨。
云辞替他敷药时,抬眸瞥见他伤痕交错的上身。
新旧伤疤纵横交织,有的结痂落痕,烙下斑驳的印记;有的尚未愈合,泛着清晰的红胀。
密密麻麻遍布脊背与胸口,满目疮痍。
云辞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真不知道是该敬佩你还是怜悯你……”
他早已习惯谢珩的沉默,也不再多说,只是专心致志地给他换药、包扎。
缠好新的绷带后,云辞长舒一口气,收拾完工具,叮嘱道:“好好歇息,把身体养好。”
可谁知,谢珩立马起身,随后径直走向衣柜前。
打开柜门,他拿起那身夜行衣,便要穿上。
云辞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身形一闪挡在面前。
“你现在连站稳都费劲,还想去哪里?”
谢珩没有回头,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厉。
云辞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心头又急又气。
“你没瞧见今日沈宏那副神情吗?他分明在怀疑你了!更暗中派人监视整座质子府。如今你伤势尚未痊愈,但凡踏出府门半步,你的行迹便极易暴露。”
这句话,终于让谢珩停了动作。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夜幕浓浓,月色清冷。
脑海里浮现出沈绾月被带走时的画面。
她眼底的委屈与无助,让他心口的郁结愈发浓重。
谢珩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夜行衣,那阵熟悉的钝痛再次翻涌上来,一阵强过一阵。
云辞看着他这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再怎么说,绾月公主也是沈宏的亲生女儿,他就算再生气,也不会真的对绾月公主怎么样,不过是关一下柴房,让她思过几日,忍忍就好了。我们的人,一直守在长乐宫外面,不会让她出什么事的。”
云辞的话,语重心长,句句在理。
可谢珩仿若未闻,拂开云辞横在身前的手臂。
刚一抬手,一口暗红腥血便自唇角溢涌而出。
谢珩身形一晃,步履踉跄,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
云辞脸色骤变,疾掠而上将他接住。
此刻谢珩已是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胜雪,气息细弱游丝。
云辞将他扶至床边躺下,搭上腕脉后,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叹。
“从前万事皆能克制,如今却为一人乱了心神,真是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
边关噩耗频传,沈煜在边关失踪,大曜接连丢失三座城池。
北凛二皇子萧逸以议和使者的身份,已抵达都城。
紫曜殿内,沈宏端坐龙椅之上。
他俯视阶下文武百官,沉声询问应对之策。
大半文官主张避战求和,直言大曜兵力疲弱,不宜再同北凛硬碰。
更有人出列进言,请陛下应允联姻,将绾月公主许配萧逸,以皇室婚约换取两国休战。
就在众臣纷纷附议议和之策之际,一道沉浑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殿内纷乱的议论声随之戛然而止。
身着厚重朝服,须发皆染霜色的老将秦临渊阔步出列。
他随先帝征战半生,镇守边关数十载,眼见国土沦丧、朝堂轻言和亲,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愤懑。
他拱手躬身,字字掷地有声:“陛下万万不可!北凛狼子野心,素来觊觎我大曜疆土,此番假意议和,不过是趁大曜兵败,借机拿捏把柄罢了!以公主远嫁换取片刻安宁,看似安稳,实则是自折国威,示弱于外敌,日后北凛只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他环视殿内一众主张议和的朝臣,满含斥责之意。
“昔日先帝披甲征战,浴血打下万里江山,守住大曜百姓安宁。如今边境不过暂逢败绩,诸位便一心想着屈膝求和,置边关将士血汗于不顾,置沦陷城池百姓于不顾,岂能对得起先帝基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秦临渊再度俯身,语气恳切。
“老臣恳请陛下下旨,整顿兵马,选派良将驰援边境!臣虽年迈,仍愿披甲上阵,奔赴前线领兵御敌,必当收复失地,击退北凛外敌,保大曜疆土寸土不失!”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隐隐掠过储君所在之处,神色隐晦,又继续进言。
“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宫中局势生变,还望陛下稳固皇权,严守君臣礼法,切莫让宫内纷争乱了朝纲和天下大局。”
龙椅之上的沈宏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思绪万千。
他指尖
轻叩冰凉龙案,眉宇倦色愈浓。
他深知朝中兵力空虚,接连失城早已折损军心士气,朝堂之内亦是人心涣散。
如今内有各方势力搅动风云,外有北凛强敌厉兵压境,内忧外患,国步维艰。
沉吟良久,他声音沉缓而疲惫,打破殿中沉寂:“秦老将军忠心可鉴,一腔报国之情,朕心中了然。”
话音稍顿,他望着阶下众臣,定下决断:“只是眼下边关接连受挫,将士疲敝,粮草军备皆难接续,贸然再战,恐致生灵涂炭,社稷动荡。”
“朕思虑再三,决意应允北凛议和之请。”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文官暗自松了口气。
沈宏目光沉凝,道出最终旨意:“准绾月公主与北凛二皇子萧逸联姻,以两国婚约定下盟约,暂且罢兵休战,借此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整顿朝局,积蓄国力。”
他看向秦临渊,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亦藏着帝王身不由己的无奈:“秦老将军一片赤胆忠心,朕铭记于心。然眼下时局维艰,和亲虽是权宜之计,却是当下最稳妥的退路,还望秦老将军以大局为重。”
秦临渊闻言身躯微僵,一腔忠义憋在胸中,纵有万般不甘,面对帝王敲定的旨意,也只能垂首,再无辩驳之言。
旨意传遍宫中的时候,其中便有一道出人意料的谕令,将囚禁于天牢的沈昭释放出狱。
旋即又传下两道谕令:第一道,解除沈绾月于长乐宫偏殿柴房的禁足;第二道,勒令公主以大曜皇室身份出面接待北凛使者萧逸,陪同游宴,彰显大曜礼数。
*
三日后,窗外天光穿透雕花窗棂,斜斜漫入屋内,在床榻之侧漾开一片暖柔光晕。
谢珩缓缓掀开眼眸,晨光落于面上,衬得他清隽出尘,更显玉色无瑕、姿容卓绝。
眸光轻转,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桌边正襟危坐的云辞。
云辞手里捏着一卷书,看似在认真研读,实则余光一直停留在床榻之上。
察觉到那道慑人的视线,他手一抖,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四目相对,云辞那点心虚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谢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喉间滚动,声音沙哑,如同粗砂磨过金石。
“沈绾月在哪?”
云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公主她……”
话刚说一半,他便卡了壳。
嘴唇嗫嚅着,剩下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珩冷眸沉沉睨着云辞,周身威压无声漫开。
云辞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快贴上房门,才停下脚步。
“主子,你昏迷这三日,我已经处理掉沈宏安插在质子府外的监视眼线,但目前局势有点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小殿下已对沈煜动手,只是沈煜身负重伤,至今不见踪迹。眼下大曜边境战事节节败退,接连失守三座城池。萧逸以使者身份入都议和,沈宏有意将绾月公主许配给他。如今二人……正在洛苑太液池上泛舟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