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要干嘛?逃跑啊?”
施荷有些迟疑地问,脑子因为温热的浸润有点儿晕,铃兰这招突如其来,还懵着,直到看她系鞋带的动作如此干脆,这时候才有点儿意识到她是认真的,眉目渐渐转为凝重。
“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件事吗。”铃兰坐上汤池边缘,手指紧紧按着石面,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施荷看着她,雾气氤氲中,铃兰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慢慢摇了摇头。
“别这样。”施荷道。
铃兰语速很快:“我和你不一样。”
“到底怎么了?”施荷打断她,还想拉住她,手臂的动作在池水中泛起道道涟漪,却扑了个空。
铃兰躲开了。
“施荷你完全不了解我,我的心肝黑透了,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完全不择手段,伤害别人也不手软,我对你友善只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会需要你的帮助,现在这天来了。”她惨白着脸笑了笑,“你现在还觉得我好吗?”
“那贺为山你也不在乎吗?”施荷皱着眉反驳,“如果他知道了他会......”
“他会明白我的。”铃兰截住她的话头。
她从池边站起,将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你要是告诉了他这件事就是在增加不必要的麻烦,是在逼我,只要说你能不能帮,我总之必须走,再激进的办法也会考虑。”
沉默萦绕在她们之间,这一刻时间像是过得很慢,施荷深深看着她,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任何不情愿的迹象,哪怕只是一个表情。
但铃兰的表情始终那么淡漠,纤弱的身躯挺得那样直,像是做好了一个义无反顾,不容置喙的决定,任何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决定。
“和刚才大厅里的那张纸条有关系吗?”最后她问。
铃兰没说话,于是施荷明白了。
她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刻跑到隔壁房间知会贺为山,但仅凭浅浅的接触,她已经觉察出铃兰是一个看起来柔弱,却比谁都有主见有决心的人,无法预测铃兰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她不敢赌。
而另一个选择......
半晌后,施荷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要我做什么?”
......
施荷在汤泉里泡了很久,泡到手指发皱,头脑眩晕,换好衣服后去敲隔壁的门,一阵窸窣后盛池中来应。
走廊里没人,他想亲她,施荷别头避过,开口道:“贺为山呢?”
盛池中耸了耸肩,侧身为她让门,贺为山刚冲完澡,套着T恤和宽松运动短裤倚在露台上远眺窗外的景色。其实天色已经很暗,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但和铃兰的关系有了进展,情愿发呆也高兴,此时用后脑勺对着她,只问一句怎么。
“盛池中可能和你说过了,我从柏雀离职了。”她说。
贺为山不大在意地嗯了声:“你自己的决定,自己觉得好就行。”
“就是想再和你说一句谢谢。”施荷笑了笑,“当初也是托了你的福,不然现在还在尝鲜窝着。”
贺为山此刻转过头:“就算没进柏雀也没什么差别,你是那种手脚并用拼命找出路的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说完朝施荷身后瞥了眼:“泡完了没,该把铃兰还给我了。”
“哦,她说在池子里泡太久有点闷,再休息一会儿。”
贺为山的表情变了变,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不用,她就在我房间呢。”施荷赶紧拦住他,“还有关于锐健的项目后续跟进,我想和你汇报一下......”
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轰隆一声滚雷,施荷的眉心抽了抽,贺为山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几乎在一刹那,气氛就变了。
贺为山对危险有着敏锐的警惕性,他无视施荷的话,大步走去房间看了一圈,脸沉下来:“她人呢?”
“应该是下去透气了吧。”她口吻犹豫,“刚才来的时候经过一片小花园,她那么喜欢花,提过想去逛逛。”
贺为山立刻从裤袋拿出手机拨通个号码:“是我。我太太方才下去散步,可能迷路了,这地方太大,帮我看看她在哪儿。”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施荷,盛池中在旁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后来手机那边说了什么,贺为山挂了电话,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她让你拖住我?”
“......”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告诉我她究竟去哪儿了。”
她垂着眼睛不做声,以为贺为山这种有教养礼貌的人不会轻易对她做什么,却不知道碰上和铃兰相关的事,这个绅士就会变成另一个疯子。
施荷的肩膀被一阵巨大的力道抓住,人晃了晃,痛得她嘶一下。
贺为山已经完全失控了。
他的后槽牙狠狠咬起,神态凌厉可怖,暴起青筋的手臂捏着她,强迫施荷看向自己,施荷对上他血红的双眸,话卡在唇齿之间,竟然有些战栗。
“你疯了你,放开!”盛池中一把拉开贺为山,推搡之间,他的背重重撞到门板上,将施荷护在自己身后,“别碰她!你知道不是因为施荷!”
贺为山和盛池中互相瞪着,两个人身上都是火气,盛池中气昏了头:“早知道你们要搞这出,我们就不该来,白白被当靶子用!”
“你闭嘴!”贺为山一拳砸在墙体,粗重呼吸着。
“你与其在这里发癫,不如赶紧想怎么去找她。”盛池中开口。
或许是愤怒到了极点,片刻后贺为山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声调冷得能结冰:“这是荒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马上就要下雨。铃兰不会开车,她身体不好,又穿那么单薄,你让她一个人在大晚上走出去?”
他话音未落,一道紫色闪电凌厉地划破夜空。
真的是暴雨如注,山间很快弥漫起雾气。模糊一片中,雨滴争先恐后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哗啦啦的声音让她有些心慌,见贺为山不再
浪费时间,将车钥匙和铃兰的衣物一拿,越过她就往外奔。
“她已经走远了!”施荷还是忍不住朝对他喊,“她说会有人来接应。”
贺为山的背影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施荷知道,贺为山是顾着盛池中的面子没给她难堪,尽管在这种境况下依然没忘另外派车给他们,将一切安排妥当的同时,自己开车冒着雨去追人了。
她坐在房间内,望着窗外的山林,雨已经连续下了两小时,一点没有要停的迹象,山路本就陡,现在视野又差,施荷心里捏起把汗,轻声道:“你说他能找到她吗,我希望他能找到。”
说完又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盛池中叹了口气:“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很严重,不是我们插手就有用的。”他揽住施荷的肩膀,“说不定这次出来也在她的计划中。”
“不是的,她在大厅里撞到一个小孩,那小孩给了她什么,后来铃兰的表情就变了。”施荷解释,“我觉得这是意外,她也没想到,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威胁了她?可以去查查监控,大厅那么多摄像头,一定能拍到些线索。”
“我去把这些告诉贺为山,你先睡,明早我们回A市。”盛池中摸了摸她额头,起身出去打电话。
施荷闭上眼睛蜷缩在角落,房间暖气开着,心里却始终有一片潮湿的寒意。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被雨淋了吗?
贺为山说她身体不好,会不会有事?
就这样被自责感折磨了不知道多久,夜色深深,丝毫困意都没有,这时背后传来动静,盛池中在她身后躺了下来,将被子盖在她腰间,单手环住说:“他找到她了,带了十几个人,在高速口把车拦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施荷呼气,转了个身,陷进盛池中的怀里,用力抱紧他,眼睛一阵酸涩,“她那时候太决绝了,什么都不怕似的,如果我不帮她,她肯定会用别的方式走,那太危险了。我有过那时候,我明白,怕刺激她才......”
盛池中轻轻抚着她后背,以缓和的频率吻她的头发和眼皮:“没事了,放轻松好吗,你抓得太紧了,放松。”
盛池中在脑海里回忆着心理医生教给自己的方法,一遍遍帮着高度紧张的施荷舒缓,天快亮的时候施荷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而他几乎一夜没睡。
现在的贺为山和铃兰,就像当初的自己和施荷,他的冷心冷肺会因为施荷重新鲜活起来,贺为山的自持稳重也会因为铃兰而崩裂溃碎,爱是多么不讲道理的东西,相爱的人从来不能顺遂。
相爱很容易,相守太难。
他看着睡着的施荷,将她又搂紧了些,从没有信仰的盛池中第一次,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菩萨,佛祖,上帝,所有的神明,请让世间爱人不要错过,请让我能和她相守。
就算不是永远,也要长一些,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