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孩子小时候总会好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兰奚也不例外。
“你当然是你娘生出来的,我也是我娘生出来的。”铁穆尔表哥对她说。
表哥说的没错,她是爹娘所生,只是她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只有爹吹箫的声音和娘念佛的声音。
兰奚坐在台阶上玩的时候,一只耳朵听见娘在屋中低吟的诵经声,和缓绵长,另一只耳朵传来爹在花园中悠悠地箫声,清旷寥远,两处声响交织在她的脑海里,既和谐又泾渭分明。
其他兄姐家中都不这样,就连她有一次去了府上管事家里也不是这样。他们家里有的热热闹闹,有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有的两者皆有。
“我爹娘又吵架了。”铁穆尔愁眉苦脸同她说道。
不用听兰奚便知道,定是他爷爷,也就是大汗又赏赐给他爹姬妾,他娘不开心,同他爹置气,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了。
“我爹也不想要,但他可不敢违逆大汗的命令。”铁穆尔叹了一口气,内中缘由他和兰奚皆心知肚明,大汉需要笼络一些部落,部落中的贵女嫁给太子为妾,是两方获益的事。
“男的都得三妻四妾吗?”兰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那也不一定,你爹就只娶了你娘啊,”铁穆尔安慰她,“我是逃不过了,不过我以后有了心爱的女子,一定会对她好的。你别看我娘同我爹吵得厉害,他们过两天就和好了......”
有一天,兰奚躲在屏风后,听见娘对爹说:“我只为夫君生了一个女儿,夫君膝下子嗣单薄,不如纳一两房姬妾,绵延子嗣。”
“有劳夫人费心,不过,有一个女儿我就知足了,不必再纳姬妾。”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兰奚心中舒了一口气,但又有些怅然,铁穆尔曾对她说,“你觉得家中安静,定是你家里人太少了,你家就三个人。”
听人说,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耶律家的祖宅中,后来大堂兄成年了,爹爹带着她们从祖宅中搬了出去。
她后来寻了机会问爹爹:“爹,你和娘再跟我生个弟弟妹妹吧。”
爹把她抱在腿上,轻声说道:“这一生,爹爹有奚儿一个孩子就行了。”
“那咱们为何搬出祖宅,不同堂兄他们一起住?”兰奚不解,祖宅又大又深,堂兄堂姐们待她极好,待爹爹更是如同生父,为何爹爹要从那搬出来。
“当初是你大伯英年早逝,留下一大家子人,你堂兄们他们年纪太小了,守不住家业,我才住了进去照看,你大哥一成年,我便搬了出来,这样他才能更快的成长。”
再大些,她便明白了,爹爹和娘这些年一直分房睡,又怎会再生孩子。爹和娘,是字面意义上的相敬如宾。所幸的是,爹娘都很爱她。
她的武功和诗书,是爹爹亲手所教。爹爹和大都旁的贵族男子不一样,他会烧香、点茶、挂画、插花,样样都很精通,不像蒙古人,也不像契丹人,倒像是朝堂里那些地位最低、最不受待见的汉人,可照兰奚看来,爹爹比那些汉人还要风雅些。
“兰奚,后日的大围猎咱们俩组队吧。”铁穆尔对她说道。
“好。”
在一大群皇室子弟和耶律家族之中,兰奚与铁穆尔表哥玩得最好,一是因为这位表哥为人宽厚,二是因为他的身份。
太子真金有三位嫡子,长子口吃,次子体弱多病,唯独幼子铁穆尔身体健壮、能言善辩,兰奚想提前押注。
爹娘都是性格温顺的良鹿,却生出她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豺狼。
兰奚不知道她这审时度势的能力是哪来的,爹爹被排挤到权利边缘,依然一派文人风骨,娘亲更是自小性情出了名的沉静娴雅,还因这不得大汗的宠爱。
后来联想到祖父耶律楚材是绝世名臣,外祖父忽必烈是一代雄主,原来是隔代遗传么。
不出意外,她和铁穆尔表哥夺得了第一名。
“爹爹教我的骑术。”兰奚骄傲地说道。
朵儿只表哥气急败坏,说道:“你爹不过是个反复之徒罢了。”
爹爹是反复之徒?兰奚留了心,爹爹确实与这大都有些格格不入。
她派人暗中调查,这不是什么绝密的事情,原来当年祖父推行“以儒治国”,为当时的蒙古贵族所不容,耶律家被陷害,祖父悲愤而死。
爹爹出走南宋,一度在南宋待了十年。后来,大伯被宪宗所杀。
等到大汗继位后,耶律家再度平反,这是家族大厦将倾,只剩个空壳子罢了,大伯留下一堆子女无人照看,爹爹便回来了,希望能重振家族荣光。
大汗为了笼络他,将娘亲嫁给了他。
爹爹在南宋去了哪里?兰奚没查到。
但她收集的信息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耶律齐,与爹爹的名字耶律铸只差一个字。
耶律齐在襄阳待过,以一个外族人的身份,做了丐帮帮主,娶了郭靖和黄蓉的女儿。
她故意拿出王维的《汉江临眺》,对爹爹说道:“爹,我最喜欢摩诘居士的诗了,温润平和而又意境悠远。”
“他的诗确实不错,以音律和画工入诗,是清贵之人的闲情逸致。”爹爹说完便吟诵了这首《汉江临眺》,果不其然,爹爹在念道“襄阳”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结果,只差一个证人。
“黎帮主,你现在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了吧。”兰奚挥退了左右,这阁楼上只剩下她与黎秀二人。
不远处已有大批官兵抵达速忽府邸,大火已被扑灭,这座气势宏伟的大宅已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
“见过公主。”黎秀拱了拱手。
“黎帮主果然是聪明人,”兰奚笑了笑,“只要你为我解答几个问题,日后我便不会为难丐帮的人。”
说完,她展开一张画像,问道:“黎帮主,你可认得此人?”
黎秀心中一惊,这画像上竟是上上任丐帮帮主耶律齐!
耶律齐不是好多年前就病逝了吗?
那时候他还才十来岁,随着父亲见过几次耶律帮主。黎秀并未露出任何异常,不动声色地说道:“不认识。”
“黎帮主可能不知道,我手下的人随时可以抓一百个丐帮弟子,”兰奚的语气平淡如水,“黎帮主,您也不想让这些弟子白白殒命吧?”
这女娃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心肠歹毒,黎秀脸色一变。
“黎帮主你大可放心,我不会伤害这画像上之人,他是我至亲之人。”
“说起来,公主长得还有些像他。”黎秀试探着说了一句,她莫不是耶律齐的后辈,黎秀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兰奚盯着他,没有否认。
见这位公主先是拉拢他,后是用丐帮弟子的性命要挟他,最后推心置腹对他做出承诺,黎秀内心不得不惊叹这位公主的心思缜密。
“他是我丐帮上上任帮主耶律齐,原是契丹人,从蒙古逃了出来,后来娶了郭大侠和黄帮主的女儿,接任丐帮帮主,只是,大约二十年前,他就已经病逝了。”黎秀缓缓说道。
他见眼前之人高傲灵动的眼光黯淡了一瞬,愈发相信了他的猜测,难不成耶律帮主没死......
——
杨麟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四周闪着明明灭灭的光,他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娘、大哥和二姐,也见了讨厌的爹爹,只是忘了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最后他去地里喊樊大伯回家吃饭,他们俩一起回家,到了家门,樊大伯跟他说了句,“你回去吧,我走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得去了。
樊大伯走了,青妹怎么办呢,青妹……杨麟忽然觉得
心绞痛,便醒来过来,呆呆地望着小屋中简陋的房梁。
杨麟醒来时头痛欲裂,见风陵坐在他的床边,挣扎着坐起来。
“杨少侠,你昏迷了两天,终于醒了。”风陵给他端来一碗粥,她身上少了三分清冷,多了两分温柔,一份关切。
“多谢阿姐,”杨麟接过碗,问道,“青妹怎么样了?”
“青儿这两天不吃不喝,我劝了她,她才喝了些粥。”风陵眉头微蹙。
杨麟听罢,当即端起粥碗一饮而尽。他只觉头脑昏沉发重,四肢酸软无力,体内经脉更是紊乱如缠作一团的乱麻,那老道的寒毒果然厉害。
“杨少侠,你伤势未愈,在床上多歇一会吧。”见他要下床,风陵连忙说道。
“我没事,还扛得住。”杨麟勉强说道,他拿起床边一根竹棒,当作支撑,一瘸一拐走到樊青面前。
青妹瘦了,两只眼哭得肿的像核桃似的,杨麟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饭、守灵、送葬、圆坟。
随着葬礼的结束,青妹越来越正常了,吃饭也渐渐多了,只是不大爱说话了。
“青妹,我要去往终南山寻找一门武功秘籍,我们一起去吧。”杨麟开口说道,青妹在家天天触景生情,定要伤心好久,还不如出门散散心。
樊青怔了怔,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好。”
杨麟和樊青把大黑从犬舍里牵了出来。那条大黑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前爪扒着地面不肯动,尾巴夹在腿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樊青蹲下来,双手捧着大黑的脑袋,与它对视了好一会儿。大黑的眼里映着她的脸,湿润润的,像蒙了一层水光。
“大黑,你走吧。”樊青松开手,指着村外那片起伏的山丘方向,“回山里去,我和爹爹都不在了,你要自己找吃的。”
大黑呜了一声,尾巴垂着,没有动。
樊青站起身,退后一步,又挥了挥手:“走吧。”
“等过几年我和青妹学成归来,我们会回来找你的。”杨麟摸了摸它的头。
樊青看了他一样,又看了大黑一眼,没有做声。
大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看樊青,又看看杨麟,最后终于转过身去,一步三回头地朝村外走去。它黑色的身影穿过那片枯黄的田埂,钻进了山坡上那片松树林里,很快便看不见了。
这天,樊城码头上起风了。江面被风吹皱了一层一层的水纹,往来的船只帆影交错。
风陵站在码头边,白衣被风吹起,衣带飘飘,如同世外仙姝一般。
她看着杨麟和樊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阿姐,保重。”杨麟朝她拱了拱手。
风陵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你们也是。”
船缓缓离岸,风陵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驶越远,白帆在江面上缩成小小的一点,终于融进了水天相接的那道线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风陵。”
码头边不知何时泊了一艘小船,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青年女子立在船头,她面容秀丽,身姿清瘦,眉宇间略带风尘仆仆,眼中不知道为何落了一分愁色,背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
“师父。”
郭襄跃上岸来,目光在风陵脸上停了一瞬,有些惊讶,她在这张脸上竟看到了几分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笑了笑,温声说道:“几天不见,陵儿这是有意中人了?”
风陵低下头,没有答话。
郭襄看着弟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若是有意中人,日后带到我面前来,让师父看看。”
风陵的脸微微红了,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是意中人。”
只是,只是个朋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