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们一次我就打你们一次。”
当尼普顿带着一行人赶到“案发地点”的时候,他听到的就是白胡子口中所说的那位很乖的小姑娘,满脸戾气地俯视着周遭倒在地上的鱼人小孩,眼角下擦出的伤痕泛着淡淡的红,但那也远不及那孩子眼睛里冒出的火光。
场面诡异的安静,神色复杂站在一旁的乙姬王妃也打消了尼普顿本以为是意外摩擦的猜想,更别提还有一群成年鱼人站在一旁。
坦白说,马尔科觉得挺骄傲的,要不是影像电话虫落在船上了,他高低要把这一幕拍下来再带回去给老爹看。
他数数……四个鱼人呢。
虽然只是小孩子。
但人鱼远超于人类的力气可不分是小孩还是大人。和四个人鱼打架还能全身而退,他只恨现在不是个开好酒庆祝的时机。
不过也别误会,他可不是一味溺爱孩子的熊家长,在孩子调皮的时候还摇旗呐喊。
马尔科的脸上一派肃然,他没有去询问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了莉奥诺拉身前,半蹲了下来,面对着围观群众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却在看见小姑娘时柔和了下来,他伸出手微微擦拭着莉奥诺拉眼下的血迹,靛蓝色的火焰自掌心燃起,再生之炎温暖着伤口。
“他们欺负你了吗?还是骂你了?”马尔科轻声问道。
“……我们才没有骂她!”没忍住出声的是一只小鲨鱼鱼人,锐利的牙齿像是能撕开一切坚硬之物,三角形吊梢眼显得凶恶又咄咄逼人。可左眼一整圈的淤青又格外的滑稽,马尔科甚至觉得自己能隐隐看见能反光的水渍,“可恶的人类……”
莉奥诺拉眉间轻蹙,抬手将马尔科的手按下,默不作声地走到了鲨鱼鱼人和马尔科的中间,动了动手腕就飞快地又往小鱼人脸上砸了一拳。
拳头骨节砸在脸上的声音清脆到有些幻听萨奇正拿着刀剁排骨,马尔科神色不由恍惚了瞬。同样恍惚的还有尼普顿。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制止。他既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也不了解当事人的性格,更不理解为什么面对这种情况,王妃只是不忍心地撇过头,什么也没说。
“现在记得我刚刚说了什么吗?”莉奥诺拉甩了甩手,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眼捂着脸拼命没有发出声音的鱼人,她微微顿了一下,抬眼一一从每一个围观的鱼人、人鱼脸上划过。
小姑娘的语气冷淡到几乎能淬出冰渣:“如果还有人不记得的话,就麻烦你们互相提醒一下,不然,揍的就不只是这些家伙了。”
明晃晃的威胁摆在眼前,更何况这种威胁还是从人类口中说出。就仿佛一滴水砸进了油锅,轰然炸开来。
马尔科心头一跳,不假思索地将小姑娘拉至身后,懒洋洋的样子完全被收敛起来,他凝神观察着四周,神情越加紧绷。
可热油最终还是没有溅出锅外,因为有人坚定不移地挡在了最前方。
乙姬王妃脸色复杂到马尔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去形容,欣慰,或是遗憾?又或者皆有之?站在民众前方的王妃最终扬起了一抹微笑,她深深看了眼莉奥诺拉,道:“那缪尔应该在鱼人街,会有人带你们去的,我就不陪你们去了,可以吗?”
莉奥诺拉回望了过去,她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自己看见的鱼人,透过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似乎要往进那人心里的最深处。
然而莉奥诺拉什么也没说,她牵起马尔科的手,一声不吭地跟在了一名海马鱼人的身后。
打了人,还能安然无恙的离开,这显然不符合好战的鱼人的习惯,愤愤不平的声音就要蔓延开来之际,乙姬王妃深深叹了口气,她弯下腰将小鱼人们一一扶起,仔细地拍打干净几人身上的脏污。她的声音里是一贯的温柔,甚至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大家,请你们仔细回想一下,那孩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这么生气的。”
这也是马尔科离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你才这么生气的?”马尔科有些担忧,他跟在闷头往前走着的小姑娘身后,却什么话也没问出来。
“真的很严重的话,要我去和老爹说一声先吗?”他稍微加大了点步幅,轻松地和莉奥诺拉并肩而行,还微微探出头去,仔细观察着小姑娘的神情。
闹到白胡子先生面前,可就有点不好办了。如果不是害怕更严重,来的就不只是这位马尔科先生一个人了。海马鱼人咽了咽口水,眼睛微微向上瞟,目光落在了那面挂在墙体上的海贼旗。
“那个……”海马颤颤巍巍地开了口,然后在莉奥诺拉近乎要吃鱼的眼神中,拉上了嘴巴的拉链,老老实实带着路,七拐八拐地走进了家小酒馆。
“暂时不用告诉老爹。”莉奥诺拉抿嘴,最终不情不愿地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而且,等会儿也不许问。”
“总之就是不许。”小狮子耷拉着脑袋,恹恹道,“之后我再和你说。”
“行吧。”马尔科耸耸肩,就在他还在奇怪“等会儿”指的是什么时候时,就等到了小姑娘一改垂头丧气的模样,一头扎进了熟悉的蓝色鱼人的怀里。
还顺带把自己的头埋了起来,连缝隙里都无法窥见小姑娘的模样。
面对突如其来的“小炮弹”,那缪尔连嘴里说着的话都打了个磕绊,近乎是下意识地扶住了小孩。还没来得及问她睡得好不好,玩得开不开心,一股淡淡地血腥气就钻入了过于灵敏的鼻腔。
那缪尔神色微变,张开手就想拉出小姑娘仔细检查一番。然而还没动手,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肚皮被小脑袋怼了怼,无声地说着自己的不愿意。
得不到答案的那缪尔看向马尔科。
不死鸟扯了扯嘴角,丝毫不见外地坐了下来,还给自己倒了杯酒,顺手和另一只蓝色鱼人碰了碰杯。
这不巧了嘛,他还真不知道。
“那缪尔。”莉奥诺拉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你从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在这里喝酒吗?”
“先陪老爹去了一趟龙宫城,看着王妃殿下带你去睡觉之后,我就来这里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问这个问题,但那缪尔还是回答了,“饿了吗,要吃饭吗?”
莉奥诺拉没听见后半句,她在脑海里梳理着那缪尔的行程,竖着耳朵听酒馆周遭的动静,良久,她才稍稍安下心。
那就好,那就好,没听见那些话就好。
“‘那缪尔背叛了鱼人,和人类混在
一起,他是彻头彻尾的叛徒,他忘记了有那么多同胞被人类抓走了。’”乙姬王妃重复着她所听到的,双手紧紧抓着小鲨鱼鱼人的肩膀,神色痛苦,“兰姆,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到的呢?你之前不是最喜欢那缪尔了吗?”
鱼人的种类充满了不确定性,哪怕一母所生,也会因为祖上的基因出现微妙的差别,所以出现什么种类的鱼人都不奇怪。能碰见同一种族鱼人,反而是一件有些特别的事情,更遑论,同为鲨鱼鱼人,那缪尔既强大、又自由。
兰姆曾经对那缪尔充满了向往,甚至比对甚平老大的向往还多一点,或许是因为他情不自禁地憧憬着距离更远一点的存在。
他本以为,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见到那缪尔了,因为他去了海的上面,去到了危险但又充满了阳光的地方。而冒险总是充满着未知和不确定的。
但令人开心的是,那缪尔是真的很强大,或者说鱼人就是这么的拥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他很快有了一点名声,偶尔从上面偷渡回来的报纸上还能看到那缪尔的事迹,悬赏令也被兰姆藏到了枕头底下。
但比起跟着人类已经离去了多年的那缪尔而言,身边逐渐减少的伙伴更直观、也更令人胆寒。
伙伴们呢?去哪儿了呢?能去哪儿呢?
“不是从哪里听到的!是我看到的!”兰姆咬着牙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为什么我们要挂上那个海贼团的旗子!为什么那缪尔明明是鱼人,却偏偏和人类混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王妃殿下你一定要想着去到太阳下,鱼人岛不好吗?”
“我就是讨厌人类啊!”
“——我遇到了一群很讨厌的家伙。”莉奥诺拉坐在高脚凳上,小杯子里装着奇奇怪怪的特产冰淇淋,沙冰上躺着活蹦乱跳的小虾,她试探着往嘴里塞了一勺,小虾米在她嘴巴里跳着舞,然后甜甜地跳到了肚子里,奇怪又美味,“然后交给王妃殿下了。”
“王妃和你们一起来了吗?”另一只蓝色的鱼人开口问道。
莉奥诺拉晃了晃脚,看向了这只那缪尔介绍名为甚平的家伙。
虽然这也是鲨鱼鱼人,但是奈何莉奥诺拉刚刚遇到了一只讨厌鬼鲨鱼,她实在很难提起对他的好感。尤其是这只鱼人看着好凶哦,头发还有两种颜色……
但如果表现得太明显的话,那缪尔说不准会担心。
小姑娘假模假样微笑道:“对呀,本来她说要带我来找那缪尔的。”
“讨厌的家伙是谁?有人欺负你了吗?”那缪尔有些忧虑,勉强笑了笑,“你可以等我的,我去找你。”
“没有人能欺负我呀。”莉奥诺拉连忙从甚平身上收回关注,她紧张兮兮地解释道,“可是我想找你啊,你不是说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的嘛?这位就是你的朋友嘛?”
如果是的话……那她就道个歉,然后再问问能不能做朋友好了。
对两只鱼人的温度差简直令人叹为观止,马尔科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没办法,他又没办法直说让小莉奥别那么明显。
“而且,我总觉得,比起欺负我、讨厌我……”莉奥诺拉撇了撇嘴,嘟囔道,“我总觉得,那群讨厌鬼只是不想承认他们在羡慕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