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么隔着地牢门面面相觑,场面一度诡异。
“看你方才的行为,果然是个奸诈的!”守卫又走开两步,将本要拔出的刀收回,转身离去。
蘅瑜愣了愣,终是没有再说话,他看向地牢的两侧,走过去挨个查看,发现牢房中并没有什么线索,都被人收拾得干净整洁,瞧不出一点儿异常。
不对劲,这里肯定关过人,怎么会干净得像是没人来过?
他又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之前关着穆少安的那间牢房。
这里也如同前边的牢房一样,干净整洁的看不出一点儿破绽。蘅瑜皱了皱眉,进去到处翻找起来。
他的鼻子从小就好使,穆少安身上常年熏香,加上他还有佩戴香囊的习惯,所以他敢肯定,这间牢房曾经关押过穆少安。
蘅瑜找了许久,找到自己都快要放弃了,突然抬眼,看到墙壁上的一块砖,周遭似乎有撬动的痕迹。
他走过去,用匕首慢慢撬开,将那块砖取了出来,赫然看见那块和张夕为一模一样的玉佩。
*
蘅瑜走后不久,李遇便将张夕为带回了自己的帐篷,“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张夕为,宸启人。”
“狗屁,你是个鬼的宸启人!”
张夕为眼睛一瞪,不服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从识字起就在宸启长大,一直到现在,早就在心里把自己认定为宸启人。
李遇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恶狠狠道,“你家中没有铜镜?也不照照你这模样,哪里像宸启人,再者,那枚玉佩,分明是些拜图腾。”虽然只有一半,但李显曾给他看过。
“你……你怎么知道?”张夕为咽了下口水,他有些慌。
“我杀过多少人?你又杀过多少人?跟我耍心眼儿,你还嫩着呢!”李遇摇摇头,屁股离开椅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说说吧,想干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夕为咬唇,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说,“我收了那位将军的银子,把羊卖给他,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过后为什么又送来一只?”
“我只是觉得打仗不易,这羊我养着也没用……”
张夕为说着,李遇思绪飘远,他看着面前人的长相,恍惚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李遇又看了他几眼,这才想起来,他曾经去北夷拜会穆少安的时候,曾见过一幅画像,只不过画中人是个女子。
但那模样,与眼前的穆少安竟有几分像。
“你是些拜遗孤?”李遇问他。
张夕为一怔,承认了,“我是。”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无需躲躲藏藏,因为比起曾经的故都,他更喜欢宸启。
“所以你下药是为了帮北夷?”
张夕为连忙否认,“不是,我是为了帮你们……”
“帮我们?”太搞笑了,李遇憋不住笑出声,“把我们弄晕是为了帮我们?”
“是。”
张夕为回答得一本正经,李遇有些好奇,“那你说说,怎么个帮法?”
“我只是想把你们迷晕带回石桥村,些拜的军队只杀将领不杀士兵,所以只给你们下药就足够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这场仗,你们打不赢的。”
“这还没开始呢,你就这么轻易地下了结论?”李遇黑了脸,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不行。
张夕为不愿和他多说一些,些拜一旦开战,往往都是不死不休。
如果他没猜错,这次所有的些拜人都来了。
“那支些拜队伍,听命于谁?”李遇问道。
“王子殿下。”
李遇嗤笑一声,心道:穆宁真这小子果然满嘴谎话。
“是些拜的王子殿下,不是北夷的那位。”张夕为又补了一句。
李遇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意思?你不就是些拜遗孤吗?”
张夕为摇摇头,对他道,“我是遗孤,可我不是遗储。”他想起蘅瑜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幽幽道,“你难道不知道吗?”
李遇哪里知道,他本以为些拜遗孤和遗储是同一人。
“我没有心情跟你废话,你们王子殿下现在在何处!”他有种被人愚弄的感觉,拔剑便架到了张夕为脖子上。
张夕为脸上不见半点慌张,“你方才不是安排他离开了吗?”
刚刚他只安排了蘅瑜带着穆宁真去皇宫,把穆少安带出来。
李遇恍然大悟,提笔便准备写信飞鸽传书。
“来不及了……宸启要亡了。”张夕为看向帐篷外,今夜怕是有雪。
些拜人号称雪中蝎,银装素裹的大地,才是他们真正的战场。
李遇知道为什么些拜军队会退了,那不是听穆宁真的指挥,他们根本从未降服于北夷,他们只是在等一场雪。
*
瑞芝将做好的餐食端进去,宁月已经饿到不行,李显先给她盛了一碗粥,“腹中空着,先喝点粥再吃。”
宁月点头,端过去慢慢吃起来。
瑞芝将餐食摆好后也随即入座,她看向坐在桌上的另外两人,随口说道,“外头好像下起了小雪。”
她觉得有些怪异,这个季节,怎么会下雪。
宁月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李显察觉到,忙问她,“怎么了?”
“那个怪风走后,必会带来一场雪,被卷走的人,都会被埋在雪下。”宁月的手微微颤抖,她虽然话说得平静,但李显已然瞧出她内心的惶恐。
他拿过她的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慢点喝,烫的话告诉我。”
宁月没说话,一口一口吃着,瑞芝见此情形,心想她应该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宁姑娘,你还想吃些什么?我给你去准备。”
“谢谢姑姑,这些就很好。”现在这种情形,能有点吃的就不错了。
瑞芝记得梁太后临行前对她的嘱咐,说孕妇都有些挑嘴,单看那刘婆子便知道。让她多注意些宁月的饮食,她想吃什么尽量别亏着她。
可这村子里,粮食比银子还稀罕,有的吃就不错了,更别说丰富。
那地窖中虽然储备丰富,但翻来覆去都是
那几样。她本想给宁月再烤个地瓜,但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样子,想来也没什么食欲,便作罢。
三人吃完饭,宁月想出去走走,李显不放心她一个人,执意要陪她,“不可走远,就在院子里走走便好。”
宁月同意了,二人一同走出去,天果然不太好,雪竟然比刚才还要密。
“今晚去地窖暂避一下吧。”宁月说着,伸手接了几片雪。
冰凉的雪花触手即融,宁月见雪势越来越猛,赶忙拉着李显走到地窖口,“姑姑,劳烦你将屋门顶上,咱们现在便下去。”
瑞芝匆匆应了,找出顶门的两条方木将门顶好,随后去了地窖。
等三人都进入地窖后,宁月这才开口,“不出意外的话,那怪风还会再来。”
“那一波后不是离开了吗?”瑞芝想起在马车上的经历,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她再也不想再来一次了。
“是,可也有特殊情况。”比如这次,那怪风应该是没找到他想找的人。
石桥村关于怪风的传说不少,比如它每次出现其实都有目标,若是没带走这个人,决计不会消停,只会反复卷土重来。
李显只觉得这风不同寻常,他忽然想到,若是能利用这风,说不定这场仗,能赢。
“我得出去。”
宁月吓坏了,“不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它不可控。”
“是啊陛下,您三思。”瑞芝也在一旁焦急地说道。
可李显不管,他心里想的全是这场仗,必须要赢。
看着宁月担忧的神色,李显轻轻拥住她,在额间落下一吻,“莫怕,我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宁月咬唇,眼中万般不舍。但她知道,李显决定的事,谁也无法阻止。
“好,要平安回来……”
“一定。”
说完,李显一跃而上,出了地窖。外面的景象果然如宁月所说,雪势越来越大,那怪风发出阵阵“呜咽”声,听着十分瘆人。
眼看怪风朝自己逼近,李显屈身躲在了灶台旁,等着它过去。
而此时,正在远处整顿的些拜军队发出兴奋的鼓舞,“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们欢呼着这一场雪,看向不远处宸启的军营,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李遇看着越来越大的雪,心中颇有些急躁,他眼下不知该如何应对,逃吗?八千人,目标太大,不逃,难不成就这样等死?
张夕为蜷缩在一旁,看着簌簌而下的大雪,苦笑一声,“边关总是这样,一年四季雪落不停。”
“你有话直说。”李遇现在没有心情和他打哑谜。
他之前上战场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除了那次与李显交战,可即便是那时,都不如现在这场雪诡异。
“我说了,这一战你赢不了。”
“闭嘴!”
李遇一个头顶两个大,他不想再听张夕为说些有的没的丧气话。
“要想赢,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眼下你只缺一样。”
李遇抬头,看着他,“什么?”
“一场怪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