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日,一行人穿行在荒僻的山郊野外,一路风餐露宿。那日客栈里的血腥一幕依旧在李理临心底留有印记,随着日夜赶路,她已经慢慢从中抽离,神态大致回到往日模样,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话多,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身上总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行至一处林间,眼前现出一湾澄澈溪水。沈宜邱望见这片溪水,立在原地稍稍驻足,目光落在潺潺流水之上,似在沉思片刻,随即开口出声:“就在此处休整片刻。”
队伍就此停下歇脚。
谢舟一眼望见那片清浅溪流,便趁这个空档,上前邀约李理临,想去溪边散散心。
沈宜邱靠坐在岸边的老树下,佩剑搁在身侧,狗狗蜷在她脚边打盹。她没有出言阻拦,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
溪水清浅透亮,浅浅漫过河滩的卵石。谢舟挽起裤腿踏进溪水之中,打算抓几条鱼当作今日的晚饭。他本以为自己身手利落,抓鱼应当手到擒来,谁知鱼儿格外机敏。他蹑手蹑脚俯身,双手猛地朝水里一合,水花哗啦四溅,鱼早就一溜烟窜得不见踪影,只捧了满满一捧冰凉溪水。
李理临站在岸边石块上抱臂旁观,神色平和,只是少了往日的活泼跳脱。
谢舟不肯罢休,来回在浅水里挪步,脚下卵石湿滑,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摔倒,溅起大片水花,半边衣袖全都打湿。几番扑捉,要么扑了个空,要么指尖刚碰到鱼身,便被鱼尾一甩挣脱。
“这鱼也太滑了!”谢舟有些无奈,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珠。
岸边的李理临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散在林间。
不远处树下的沈宜邱听见笑声,抬眸望过去。看见李理临眉眼舒展,不再是前些天失神憔悴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丝。目光落在李理临身上,眼底藏着柔和,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愧疚,也稍稍消散些许。
几番折腾,谢舟猛地俯身,双臂狠狠合围,终于牢牢扣住一条肥硕的大鱼,鱼尾巴还在不停扑腾,水花四处飞溅。他高高举着大鱼,向着岸边洋洋得意扬声示意。
看见这一幕,李理临心底一动,竟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念头。她低头看向脚边跑过来的狗狗,半开玩笑低声对着它念叨:“看他抓得这么热闹,要不我也下去试试,给你抓点饭回来。”
狗狗歪着脑袋望着溪水,呜呜低叫两声,仿佛听懂一般。
谢舟在水里闻言,转头看向岸上跃跃欲试的李理临,笑着朝她招手:“小李,要不要下来试试?”
听见这一声称呼,树下的沈宜邱目光微微一沉,心底默默暗道,相识许久,自己都未曾这般亲昵唤过她,谢舟倒是叫得这般自然顺口。心底又有点子事儿了,指尖无意识捻动着衣襟边角,呼吸微不可察地轻滞一瞬。
眼见谢舟在水中同李理临说笑搭话,她便缓缓收回视线,抬手漫不经心拂去身侧草木的落叶,面上是一副淡漠沉静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李理临闻言,弯下腰,随意将裤管向上挽到膝下,抬脚踩进微凉的溪水里。清澈的溪水漫过脚踝,再往上,露出一截莹白白皙的小腿,被山间日光淡淡洒上一层浅光。
溪底卵石硌着脚底,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李理临微微缩了缩脚,慢慢向水中央挪过去。水里的鱼儿察觉到动静,四散游开。李理临学着谢舟方才的样子,屏住呼吸,双手虚拢,轻手轻脚往前挪。可水里的生灵远比看上去灵巧,她手刚往下一扣,鱼儿便尾巴一摆,唰地钻走,只捞到一捧清凉的溪水,水花溅得满脸都是。
“好家伙,这么难抓。”李理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由得小声感慨。
谢舟站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低声打趣:“小李,抓鱼可不是
这么硬扑的,得等鱼游到近处再动手。”
狗狗趴在岸边,脑袋伸得老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水里游动的鱼,时不时晃一晃尾巴,眼巴巴等着李理临的战果。
几番徒劳的扑捉之后,李理临总算扣住一条鱼,连忙双手捧住,小心翼翼蹚水回到岸边。狗狗一见她上岸,立刻兴冲冲快步奔过来,凑上前来,满心期待等着丰盛的吃食。
可李理临摊开手掌,掌心就只有一条拇指大小、细溜溜的小鱼,还在微弱地扭动。她脸上露出几分心虚,耳尖微微发烫,目光躲闪,有点不好意思去看狗狗。
狗狗低头瞅了瞅掌心里那丁点大的鱼,停下欢快的脚步,脑袋微微偏开,鼻子轻哼一声,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蔑视,连嗅都懒得多嗅一下。
树下的沈宜邱望着这一幕,实在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意自唇边溢出。只觉得眼前这人的模样,既可笑,又格外惹人喜爱。
李理临耳尖灵敏,瞬间捕捉到那一缕笑声,猛地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沈宜邱的视线。脸上的窘迫混杂着几分恼羞成怒,像只被戳中短处的刺头。
“你笑什么。”李理临皱起眉,语气带着一点不服气,手掌还轻轻拢住掌心那条小小的鱼,“能抓到就不错了,总比空手而归要强。”
沈宜邱收敛住笑意,眼底的柔和却并未褪去,淡淡开口回她:“我并未取笑你。只是看你这般认真,觉得有趣。”
“有趣?”李理临挑眉,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有什么有趣的,换你来,你未必能抓得到。”
沈宜邱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唇角又险些扬起来,只缓缓出声:“我未必,可我不会信誓旦旦要给狗寻吃食,最后只得来这般一尾。”
这话一出,李理临顿时语塞,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好悻悻地垂下手,看着掌心那一条微不足道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