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勤政阁内灯火通明，更漏的落水声轻轻。风峥坐在御案前提笔书写，左右两侧堆着两摞奏疏，最后一笔利落挥下，他合起，抛放在右侧。
薛现往端砚里添了半勺清水，拿起那锭松烟墨，缓缓研磨。
墨香随着一圈圈的研动轻浮上来，磨声极小，风峥展开下一本奏疏，目光扫过封皮——巡按御史王延詹之奏疏。
阁内烛火一瞬跳动，灯影摇晃不止，薛现搁下手中的文墨，忙把槛窗合严。
风峥眼皮一跳，心内惴惴不安。
“九月二十日，飓风大作。骤至之处，海潮泛溢，沿海民居漂没，盐场尽毁，田禾化为咸卤。”
“臣所信写一时，知县再传噩耗。秋霖连绵，穗实腐烂，草木连根撂倒，百姓束手无策，哭声遍野。”
飓风卷起海水溢满，连带着淫雨一齐接踵而至。
风峥面色阴沉，原以为天降甘霖普度众生，不曾想，只是幻光一瞬，暴风俱雨前的霓虹一现罢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步声，尚寝局的内监探头看进来，薛御侍敏锐的捕捉到了视线。
内监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玄清帝，再度看回。——薛现轻晃了脑袋，示意他现在不行。
小内监正准备端着签盘出走，风峥猝然发声：“谁在外面。”
“回陛下，奴下李顺，见夜色已深，特奉环姝太后之命前来呈签。”
“进来。”
风峥将奏疏搁置在桌案上，李顺招了招手，几个小侍从端着签盘进来，跪着奉上。
胡桃色的盘中，呈着一支支签，颜色深浅不一，高位宫妃到低阶宫侍，依次排序。
只是今晚，签盘中却有异样。
烛火暗淡下，签支虽色泽不同，可一眼望去，却是灰扑扑一片。独独一支青签最为出挑，灯照下更显华光。
“那个。”
风峥伸手一指，沉声开口：“那支签，怎么弄的？”
李御侍见状，早有预料似的，将那支新做好的签支恭敬拿起呈到玄清帝面前：“陛下是说此签吗？这是昭妃娘娘的签支。”
风峥拿在手中，明烛高照，签支璀璨亮眼，墨迹饱满。
“昭妃...”
李顺见风峥摩挲着那签，念出许怡宁的封号，心中大喜。小小举动若是让公主今晚就能获得恩幸，那他明日便能获得多多的赏处，本着讨好的意思，再为公主开口：
“环姝太后为了陛下的后嗣，即刻让尚寝局将公主的头签做好，不耽误陛下选用。”
风峥哼笑一声，视线移到李御侍脸上，看着他那哈巴狗的模样。
“宜嫔的呢？”
“呃...宜嫔娘娘的头签虽已做好，只是昭妃娘娘说，宜嫔身子虚弱，刚入宫中还需适应些时日，便不呈上来让陛下忧虑了。”
李顺一顿，“昭妃娘娘已命人往昭仁宫中送了上好的极品官燕，给宜嫔补身养颜。”
风峥唇角上扬，笑意不达眼底，那青签被他把在手中，敲了敲桌延：“昭妃娘娘果真贤良淑德，孤得此良妃，命中无憾。”
青签被他扔还给了李御侍，李顺手忙脚乱的接住，就听风峥再度启唇：
“即是昭妃一片心意，孤也不好厚此薄彼。既与宜嫔情同姐妹，惺惺相惜，就让她多多照应宜嫔的身子，好与不好，每日均写信记录呈报上来。”
“昭妃照顾病人实在辛苦，待到宜嫔好转前，侍寝一事就先搁置吧！”
李御侍傻了眼，怀中捧着那签支半天支吾不言。
风峥拿起奏疏，冷眼扫过：“还不快禀给娘娘？”
“奴下...奴下遵旨。”
随后他带着几个小内监出了阁内，懊恼的连扇了自己几个嘴巴，那支耀眼的青签被李顺扔在内监捧着的签盘上。
“李御侍，这下咱们怎么给昭妃娘娘交代啊？”
“还问！你个狗崽子！”李顺冲小内监喊了一声，出手狠狠打在了他的平巾帽上，一下就歪了边。
此时的贤宁宫中，许怡宁早已香汤沐浴，坐在妆台前，任由两个贴身侍女帮自己梳妆打扮。
宫内香气幽眇，床上的纱幔若影若现。
“用这一支簪子。”
柔荑素手捡起妆台上的一支宝石蓝凤蝶金簪，簪脚挂着两串珍珠，与丹甲上的朱红紧挨在一块，更显相得益彰。
“紧着些，待会就要来卸灯铺宫了。”镜中，许怡宁面色红润，眼尾上挑。她摸着自己的乌发，柔顺光滑，发上也点涂了香油少许。
宫外，李御侍带着小内监，看着宫门口高高悬挂而起的大红灯笼心惊胆战。
李顺咽了咽口水，视死如归。
“娘娘，尚寝局的李御侍来了。”
许怡宁闻听欣喜转头，看向进来通报的侍女：“是要卸灯了？”她边说着，脚步轻快往外走。“叫进来吧！”
李顺在门口踌躇了半天，听到里头人唤自己进去，眼睛一闭，嘴一抿，踏步进去。
“李御侍，陛下今晚是否翻得本宫的青签阿？”许怡宁笑着，转身从听荷手中端着的托盘里拿出荷包递过去：“多亏你了，这是赏礼，拿去。”
李御侍盯着那小巧的精致荷包咽了咽口水，对上许怡宁的眼睛：
“娘娘，陛下今夜政务繁忙，实在不得空见您。”
许怡宁一愣，李顺接着开口，声音细小：“陛下道，娘娘您端惠六宫，温良恭俭，与宜嫔娘娘又是一齐入宫，对其照顾有加。”
他小心的盯着许怡宁的脸色：“特命奴下只会娘娘一声，亲自照顾宜嫔的身子，日日写信呈报。”
“砰——！”
许怡宁扬手将荷包重重砸在地上，穗子甩出一声脆响，金锞子从里头咕噜滚出，洒了一地。
“娘娘息怒啊！陛下口谕，也是听闻娘娘您的兰心之举，更显娘娘贞静柔顺，绝不是善妒妇人。”李顺鞠躬致歉。
许怡宁冲他怒喊：“滚出去！”，李顺再一次躬身行礼，赶忙笑着后退三步转身出了殿内，长呼一口气。
不等他走出宫门，便听见里头摔跌声起落有致——
“她李雁书算个什么东西？要本宫亲自照料！她也配？！”许怡宁
气得浑身发抖，又抄起一只茶盏狠狠掷在地上。
“都是死人吗！”许怡宁一脚踢翻了绣墩，“还不快捡起来！”
听荷赶忙上前搀扶她坐下：“娘娘息怒，别为了不值当的人气坏了您的凤体。”
“本宫从小在公主府长大，爹爹都不曾让我伺候过！”许怡宁贝齿咬唇，眼眶泛红。
她一把挥开问莲递过来的茶水，茶盖一碰，茶水泼洒出来。“哥哥竟然让本宫给一个庶孽做嬷嬷！”
听荷连忙安抚：“刚刚那御侍不是说了，娘娘下午送宜嫔的补品之举被陛下夸赞，所以才特派您前去照料。”
“定是陛下觉得娘娘有中宫之姿，属意于您呢。”
许怡宁愣神，一瞬间安静下来。
她含泪欲滴，样子活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猫。片刻后，她睫毛轻颤，抽泣着问道：“当真么？”
“娘娘机敏！”听荷一把夺过问莲拾起的荷包袋，殷勤的奉上：“娘娘中宫之姿，大内上下有目共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愁云淡淡雨潇潇，街边人影空寂寥。
从医院回来后，醒舒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说要补觉。洪素英也不管她，毕竟女儿现在一天打两份工到凌晨，不睡够是要死人的。
她爬上了床，下载了租房软件细细看起来。
如今手里有钱，她一点也不害怕，早就想要逃离这个家了，洪素英那样对她只是做了一次催化。如果不走，醒舒不敢想，接下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没一会，好友验证就弹出来不少中介，加上之后就开始询问需求和价位。
找到合适的房源不是一日之功，白天还得找借口出门看房，确实极不方便。醒舒心里想着事，眼神游离，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机械似的重复擦着那只干净的高脚杯。
“醒舒？”
耿姐又一次叫她，这下，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状态不对，你那个‘古风小男友’又有事啦？”耿姐揶揄了她一下。
“我，没有！”醒舒脸颊羞红，赶忙放下杯子，拿起沾满水渍的。“就在想租房的事。”
“你要搬出去住啊？”
“嗯呢，在家里住不方便，束缚多。”
耿姐点点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七星，笑着问：“需要我帮你吗？”
“帮我吗？”醒舒一愣。
“我女朋友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她那个房子也在挂中介，一室一厅的五十平单身公寓，家电齐全，拎包入住。”她拨了一下打火机，火苗蹭一下弹出来。
耿姐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呼出两溜烟雾。“就是有点小，住一个人行，两个人太挤。”
“一个月多少钱啊？”
耿姐伸出一根手指，“挂一千二，如果你要的话，我跟她说声给你算一千。”
有客人推门，入户铃铛提醒声清脆，两个人转头看去。耿姐将烟摁灭，帮客人点单去了。
醒舒还握着新的玻璃杯，等客人点完单离开吧台，耿姐又折回来制作酒水。
“姐，下班我跟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