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呼呜咽,凄厉的哀求划破夜空,声音由近及远,最后被殿门阻断了,连一丝风声也透不进来。
风峥把那枚扳指举到眼前,烛光照耀下,玉面里有游丝金线,一闪而过。
半个时辰内,东暖阁里外所有内侍均被传唤进来看这屏风上的异像。
然而却没有人看见。
有人想随声附和,编了一行‘大宴昌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言语————风峥只是抬眼一瞥,什么也没说,便有暗卫进来将人就地处决了。
殿内沉默如死水,淹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风峥望着那屏风上的天命敕文,忽而觉得可笑。
天命之契。
宿主。
他坐拥四海,竟要遵照天命,‘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凡人脱困,而他连这人身在何处,是何出生都概不知晓。
它算什么?
“砰————!!”
桌面上的青花瓷,被人狠狠砸向了屏风处,瓷瓶坠在地上,四溅开来,屏风晃了晃,鎏金文字纹丝不动,还浮现着,依旧没有消散。
然而,碎在地上的瓷片缝隙里,有东西一闪。
不是烛火的反光,是瓷片本身的,极淡的金色,从断面里渗出一些细散的金粉悬浮在半空之中。
风峥蹙眉,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瞬,那些金粉便从他面前掠过,穿过窗棂消失了。
殿内的侍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人人只想着如何平安度过今夜,也就无人注意这边的动静,便也不曾看见了。
握在掌心里的那枚扳指骤然冷了下去,风峥松开,那扳指彻底凉了,从扳芯里往外冷。
只一瞬,屏风上的字便也消失殆尽,好像从未有过。
他立在空荡荡的屏风之前,伸出手掌触在方才浮现过金字的位置。
父皇宾天以后,作为新君掌朝,朝野上下动荡不安,边境时有战乱,州县旱情久悬未决,国事繁杂,日夜难以安枕而眠。
如今凭空出现一道天命,字字点明帮扶一人便可换来四海安宁。
“醒舒。”
风峥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嘴唇嗫嚅。
或许是自己连日来忙于政务,太过劳累才有的幻象罢了,风峥再度看向屏风。
“把这东西焚毁。”他冷声吩咐道。
…
醒舒洗了澡出来,重新拿起手机。
后台的私信对话框里空空荡荡————那个叫‘风峥’的账号,一个字也没有回复她。
“连已读也没有吗?”醒舒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又切到收益界面,钱包里,今天的进账有一千块钱,她兴奋的笑出声。
五千块的礼物呢!平台和公司要是不分成,都是自己的该多好!不过有这一千块也够她活一阵子了。
想归想,醒舒坐起身子,准备吹头发,余光却瞥见落地镜里,脖子上光溜溜的。
外婆的扳指。
她慌忙跑进卫生间,池面上,那串红绳静悄悄的搁置在那,醒舒松了一口气。
“一定要日日贴身戴着,扳指会帮你渡过难关。”
这是外婆临终前塞给她的,手心攥得死紧,生怕掉了。那时候老人的眼神涣散,说话含糊不清。
醒舒只当是老人家回光返照,病糊涂了,一枚旧扳指,面上都刮花了,拿根红绳串了往脖子上一挂,能帮她什么忙?
说是这样,醒舒还是拿起红绳重新戴回脖颈,她只当做是对外婆的念想。
扳指贴住肌肤。
“————哎?”
温的。
醒舒低头扯出红绳,扳指悬在空中,玉面泛着一种极淡的金色。
她伸手摸了摸,暖的。
她从没在玉上感受到这种温度,玉凉,自己戴了好几个月,夏天最热的时候摸它都是温吞吞的凉。
可现在它却奇异的发热。
“什么阿。”醒舒忍不住拿着贴在脸上蹭了一下,确实是暖,不是错觉。
同一时刻,铮凌阁内,风峥正要就寝,他卧在床,准备闭眼休憩。
头顶床幔上,缓缓浮现出一行鎏金字:
“谢谢你的礼物。”
风峥一惊,猛地从床上坐起,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再度升温。
不是他劳累了,也不是幻境。此事千真万确。
他目光紧锁,沉声发问:“是何人?馈感于孤?”
【叮咚————】
醒舒正打量着那枚扳指研究,手机响了。
直播的后台,有人给自己发信息————“是何人?馈感于孤?”
她看着这条信息,皱了皱眉。
这风峥大哥什么路子?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装什么古风小生,也太搞笑了,还孤,怎么不说自己是朕呢!
醒舒坐回床上,想逗逗他,于是打字过去:
“皇上是吃醉了酒吗?臣妾是您亲手打赏的爱播醒醒呀~”
打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
“孤何时纳了此女?后宫中,从未听过此人的名号。”
醒舒盯着屏幕,彻底确认了,这个大哥的爱好就是扮演古风小生,她又一次点开对方的主页,一片空白,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
只有一个二字ID。
不过直播间里牛鬼蛇神一个更赛一个,这个可比其他人正常,起码他不会说那些下流的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皇帝角色里,把女主播当成后宫的妃子罢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陪演几段也不是不行。
醒舒又打字回复道: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午夜,您进到臣妾的闺房之中,打赏给了臣妾一件价值不菲的物件。”
风峥盯着那行字,眼里像镀了层冰。
进到闺房?
一整晚,他没有召幸过任何妃嫔,根本就没去过什么闺房,更别说打赏了,他何曾去过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那种地方呢?
莫不是————
他想起那时砸出去的花瓶,碎瓷片里飞出了一些金粉,穿窗而过,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所以那些金色粉末是飞到她的闺房?
风峥攥紧了拳头,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又兑成金色,暖意从玉芯子里透出来,一波一波,如同浪潮。
沉默许久,他重新躺了回去。
缎面上的那行字还在,浮在顶上,没有消散。
风峥盯着‘醒舒’二字,嘴唇一动,没有出声。
“嗡嗡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不停震动,醒舒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眼皮沉得像是糊了胶水。
“喂…”
“醒醒啊!!醒醒!昨晚是什么情况!”
刚一接通,运营乔姐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醒舒的脑子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思乔压着嗓子,压不住那股兴奋,“我早上做数据表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怎么一下升级了!谁啊!是谁给你刷的!”
醒舒的脑子慢慢转起来,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那个空白头像的古风小生,那五千块的“游园惊梦”。
“就…一个匿名用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李思乔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是说那种专门隐藏身份的大哥?醒醒你知不知道这种人多难遇到!你晚上来公司播吧,我帮你看怎么聊怎么回!”
醒舒应了一声,想撑着坐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她坐在地上缓了两秒,才爬起来。
“晚上记得早点来,跟你聊聊~(小兔点头表情包)”
信息栏里弹出乔姐的消息。
醒舒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栏上停了很久。
那里静静躺着一行编辑好了但未发送的话:“乔姐,我觉得直播不太适合我,我就做到今天吧。”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醒舒把手机叩在床上。
昨晚的礼物来得太快太突然,她不知道送礼的那个人是谁,或许只是路过的玩家,也可能是喝醉了酒送的。
能确定的是,都是自己一时的好运气。她无才无艺,直播穿得堪比小学生,哪儿也不漏,只有一张清纯稚嫩的脸蛋,看着傻兮兮的好骗。所以才引来一堆白嫖的玩家,想着哄她出去。
外婆,是不是您觉得阿妹实在太可怜了?才派人送我这份礼物的呢?
她低头摸了一下脖颈处的扳指,凉润润的,跟从前一样。
“你做那个什么直播,怎么总在三更半夜,是不是不正经?”
中午吃饭,洪素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醒尧碗里,醒舒以为下一筷是给自己的,将碗给推了过去,结果洪素英放到嘴里吃掉了。
“不是...都说了好几次了,这是正规的,你不也用抖乐看视频吗?”醒舒撇了撇嘴,又把碗给掰了回来。
“哦...”
洪素英嚼了嚼嘴里的饭菜,想了想:“我觉得还是找个正经工作最好,不行你上超市去,问问看收银要不要。”
“总之你干那个直播,我是不太满意,赚也赚不了多少,又下班得那么晚。你每天又都不出门,左邻右舍都说你年纪轻轻就吃父母的喝父母的。”
醒舒被念叨得一点胃口也没有,自从做了主播,洪素英三天两头就念叨,说来说去就是嫌弃女儿赚得不够多,变着法让她出去再找份工作。
“知道了!我自己会考虑。”
醒舒扒拉了几口米饭,楼梯传来脚步声,趁人来以前,她匆匆扔下碗,上去了。
阁楼里闷得像蒸笼,像要把人活生生煎透一般。醒舒躺在凉席上,又看了一遍跟李思乔的对话框————编辑好的辞职信息还没发出去。
算了。
醒舒把对话框里的信息全部删除。
还是得当面说更好,乔姐对自己不差,不提前打声招呼就旷工,搞不好连她都要被老板骂。
一整夜,风峥基本未眠。
每隔一会,睁眼还是能看见床幔上的字,等到丑时末,迷迷糊糊再去看————那字已经消失了,连带着扳指也凉了下来。
睡意荡然无存,他索性起身去了勤政阁看奏疏。
旱情急报、边关还有户部催银的条陈又摞了半尺高,是一更时送来的。
他粗粗翻了翻,内容大同小异,通篇皆是无解的祸事。
朱笔悬在御纸上,
费尽心思争来的天下竟是满目疮痍。
若非母妃逼他争夺储位,他又何苦坐在这,朝也辛劳晚也勤勉?有时候想,要能回到当初,储位没有更变,若是兄长还在…
笔尖上凝的朱墨滴了下来,落在奏疏上,洇开一滩,红得扎眼,像血。
风峥一顿,默然搁了笔杆。
更漏敲过四下,寅正时分,御侍端着茶水轻步入殿,垂首低声:“陛下,到请驾时辰了。”
“更衣。”
风峥起身往外走,窗棂外,天未破晓,尚是浓黑夜色,宫道两侧烛火连绵。
百官早已在宫门口静立等候,消息传得比风峥走得还快。
“听说未?夜半时候,陛下急召司天监了。”
“大人也曾听闻?说是殿内有异象显现,屏风上显了字,却无人看见。”
“今日上朝,我瞧着不少官员告假,可想而知是为了避避风头,谁都怕牵扯上天象异变,祸及满门…现下,是没有机会告假回府了,天意若佑我,必保我一家老小平安啊。”
“上官慎言!切莫高声议论。”
宫门缓缓敞开,百官瞬间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