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后一天。
暑气蒸腾,蝉鸣在被晒得卷了边的梧桐树上聒噪。
歌手大赛过去将近两周,结果才刚出来。
比外面被暴晒的地面还热乎。
文艺办的门虚掩,祈季恰好经过。
冷不防听见熟悉的名字,她放慢脚步,攥着的卷子被捏出一道皱褶。
那道尖细的声线让人很难忽略:“周游时,偏偏遇上许董的儿子…”
“他唱得有明显短板,气息不稳,音很飘,评委打分竟然是齐刷刷的满分。”
另一道男声接话,带着见怪不怪的语气:“许以苍?那也难怪,许董儿子拿第一不过是大手一挥的事。”
学校就像社会,权力大的人能只手遮天。
他们口中的许董,是青浔一中新校董会的领头人,相当于在这个学校有绝对话语权。
而他,正好是许以苍的父亲。
……
“报告!”
一道清亮的女孩声线暂时打断对话,还带着喘。
上周班级开班会,团支书问文艺办借了个蓝牙音响在班里放音乐。
祈季火速跑上楼又捧着它冲下来。
也是文艺办的老熟人了,老师们见到她都亲切问候,还邀请一起喝茶。
她把手里的小音响还给离得最近的女老师,后退两步装作漫不经心:“比赛名次出来了吗?”
和她最熟的老师给他们班上过音乐课,对祈季印象很深刻,没回答,反倒问她为什么没参加。
被问得毫不设防,她随意应付几句,接过老师递来的茶一口闷下:“下次一定。”
女老师低笑着拍拍她脑袋。
又问她有没有去看这场比赛,是不是投票给了周游时。
猝不及防听到他名字。
像被看穿了什么般…
祈季愣怔,脸微红,摇头否认:“不是。投给了别人。”
“哦这样啊,还以为周游时肯定是人气王呢。”也没再问下去。
傍晚要在音乐厅举行简单的颁奖仪式。
学校是个信息传播闭塞的地方,广播在今早出了故障,还没修,只能让人亲自跑腿去通知。
离开之前祈季主动揽下这个活,带走几张名次公布单,盯了许久。
周游时的名字被压在许以苍下面。
好不习惯,毕竟在这之前,他的名字总是出现在榜首。
迎面走来不知道谁,她心不在焉的,差点撞上。
一心直奔四楼而去,也没抬眼,挥手示意抱歉就要与人擦身而过。
却被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叫住:“祈季?”
她才看清那人是手中名次单的第一名。
于是在转角处停住脚步,礼貌颔首,通知他傍晚到音乐厅。
说完就立刻要走,没走动。
许以苍挡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身影,却没半点压迫感。
祈季好声好气问他还有什么事。
他问:“颁奖典礼,你会去吗?”
“可能。”几乎用尽最后的耐心。
对面还在不依不饶:“那天,你有把票投给我吗?”
忍耐是有限度的,显然祈季已经耗尽。
更何况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在文艺办门口听到的话。
当时她想的是,有个校董会的爹也是人家的实力,别人无权干涉。
可真正的,没有人会对不公平的待遇而释然,更何况影响的还是周游时。
很想当面嘲讽他几句。
可慎重思考后,还是觉得应该没必要。
体面人生体面过,她也懒得惹事。
“第一名就不必在意这些了吧。”
她轻飘飘甩下这句话,往上跨了几步台阶。
“我在意。”
许以苍的声音很低沉,祈季不喜欢听。
她皱了皱眉头。
过了会儿,女孩好像下了某种决定,转过身面对他:“我没投给你。”
她站得很高,在楼梯上,他变得很渺小。
这次是俯视的角度,看着许以苍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坦然,不太响,但周围很安静,足够他听清每一个字。
“为什么?”他问,手指垂在身侧蜷了一下。
“因为有人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
一语双关。
等他反应过来,女孩身影一拐,早已消失。
只留下他追随的目光,被风吹乱。
……
祈季深呼吸几下,拢了拢耳边碎发,又翻翻校服领口,终于把头探进二班教室。
不尽人意,周游时座位上空空荡荡。
贺修竹咬着笔杆思考数学题,没思路,眼神四处飘,正好看到前门口探头探脑的女孩。
他没心没肺举起手大喊:“祈季!”
所有脑袋都在瞬间抬起看她。
祈季被吓一跳,捂了捂心口。
下一秒贺修竹就出现在身边:“来找周游时?可惜了哦,他今天没来学校。”
“他生病了吗?”
女孩声音明显变得急促了些,眉头轻轻皱起。
贺修竹哈哈笑两声:“就他这个体质,我都没怎么见过他生病。”
“那……”
她没再继续问。
看见贺修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估算时间马上快要上课,今天铃声不响,得自己把握时间。
她把该传达的一股脑说完,贺修竹看着名次表,歪脑袋震惊:“第二?”
“不是吧,我们小周周可是蝉联两年的冠军!”他语气忿忿。
祈季摊摊手苦笑:“可能评委们的耳朵那天正好不太灵光。”
贺修竹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拍了拍衣服下摆:“行吧,我先去替他领奖。”
回去路上,贺修竹说的话还浮在脑海。
他说周游时看见第二名也会高兴的,他其实不太在意名次。
对他了解不太多。
原来他是这样坦然平和的人。
走廊不很宽阔,前面两个学姐手挽着手在讲什么,左侧又不断有迎面走来的人,祈季只能随着她们慢悠悠走。
她想探出手说“借过”。
倏然间周游时的名字又飘进耳朵。
祈季收回动作,乖乖跟在了后面。
“你认识二班的人吗?许老师让我给周游时发最后一周的复习计划表,我找谁去啊。”
“你加他微信啊。哎有你他微信号不,我也想加。”
“你以为他微信这么好加?早加了,一直没通过。”
“啊,我还以为他很好相处呢…”
两个女孩一人一句,聊得起劲。
留全部听得清清楚楚的祈季在原地发懵。
她回想起刚到Y.B.S那时候。
对画室还不太熟悉,同期女生趁课间参观一圈回来,兴奋地在班里分享刚才看见一个绝世大帅哥。
祈季闻言停下手里的画笔。
听她们说他叫周游时,黑发顺毛,但画画的时候喜欢撩头发,松散大背头也很随性,五官无可挑剔,画得更是惊为天人……
这些她都知道,但不语,就托腮微笑着听她们讲。
过了会儿,空气有些安静下来。
祈季问:“他在哪个班?”
“A班。”
后来祈季总不经意路过他的班级。
也会故意绕路,脚步放慢,远远望一眼。
他有时手里拿着水粉笔,有时埋
头画速写,大部分时候都两耳不闻窗外事。
偶尔刚好遇到他画累了抬头的瞬间,怕和他对上眼,会很快移开视线。
有次,他迎面走来。
眼神似乎落在她身上。
祈季抬起小臂,想挥手,又放下一点,只敢让手指轻轻动了动。
她以为他还记得她的。
一句招呼还没说出口,周游时眼睛都不斜,就那么从她身边直直路过。
手僵在半空中,指尖有凉意蔓延。
几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他略过的风都散了。
同期女孩们在那天不知从哪弄来周游时的微信号,一个传一个,争先恐后地加。
祈季坐在角落,手里的铅笔飞快铺调子。
面上尽量保持波澜不惊。
同桌问她怎么不加,她也只是笑笑说懒得加,努力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窗户留了条缝,十一月的风略有些刺骨,祈季打了个哆嗦起身去关窗。
一张卷边、皱巴巴的纸条飘飘悠悠,正好落在脚边。
视线定住,她怔怔捡起。
上面是歪歪斜斜的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
周围没有人注意,于是云淡风轻地将它塞进了口袋。
纸条一直被很好地保存,从秋天到冬天。
直到后来那个停电的夜晚…
他微信不是一加就通过了么。
很难加吗。
“哎等下,祈季——”
呼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还没走多远,被贺修竹轻而易举追上。
“颁奖典礼你也来。”
他说的很急,还是陈述语调,就像一件真正的急事。
祈季不自觉点头说“好”,人还懵懵的。
“行,你走吧。”
又看见贺修竹急匆匆跑回教室的背影。
搞不懂他。
直到颁奖典礼开始前,她的手里被塞入一只微微发烫的手机。
“帮我拿一下,千万一定要把镜头对准我的脸。”
贺修竹是这样对她说的。
屏幕那头的人听闻,声音懒散,不留面子,尾音还带着轻笑:“其实不太想看。”
祈季手忙脚乱,看清屏幕那一瞬间大脑都宕机。
周游时和平时大不一样,穿一件oversize纯白T恤,由于躺着,领口松散敞开,露出一片肌肤,锁骨清晰可见。
那边光线很昏暗,他眼睛微眯,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屏幕光映出些眼底的笑意。
他离屏幕很近,脸撑满大半屏幕。
她第一次发现他鼻尖有颗小痣。
心脏有些拘谨,画面冲击力太大。
即便对面看不见她。
也不知道是谁举着手机。
周游时无聊得轻哼着歌。
月色摇晃树影穿梭在热带雨林^
你离去的原因从来不说明^
《热带雨林》。
她也塞着耳机听过无数遍。
可能是举着手机有些累,他换了个姿势,突然凑更近。
祈季心空一拍。
好私密的角度,就像和很亲近很亲近的人打视频聊家常,哼爱听的歌。
第二名先上了台。
贺修竹站在领奖台上朝各个方向都鞠了一躬,手掩面,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发表获奖感言。
把祈季看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她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周游时也开口了。
“祈季。”
“镜头往左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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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盒子/2017-5-31--23:45
-被强烈的心跳声盖住,从未听清他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