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温暖的小屋里,楚霁在床上伸展了片刻才拿起身旁的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时间:十四点。
已经下午了,楚霁挣扎着起来,光脚跑到落地窗前拉开深色窗帘。
一点一点的白团掉落,在天地间织了件毛衣,裹在屋顶处,枝叶上,窗台前。
终于落雪了。
在到威城的第二日,楚霁终于看到了海边雪景。
虽在北柔读研见过雪了,但楚霁一直有个心愿:在威城看海边落雪的进行时。
愿望总被现实搁置,几年过去了,楚霁仍没去成威城。
直到前几日父亲打来的一通电话。
高强度学习和工作压得楚霁喘不上气。好不容易碰上能休息的周末,楚霁正躺在床上发呆休息,父亲拨来了电话,询问楚霁毕业后的打算。
说是问,其实已经自顾自地规划楚霁毕业后回坞镇吃铁饭碗的光明未来了。
楚霁耳根软,也抗拒争吵。所以通话时一直安静听着,听厌烦了也就没心思细听了,无聊地拿起笔顺手在稿纸写下自己的困惑:
“南清?北柔?”
楚霁自己心里也不清楚答案。虽然才研二,但提前规划好未来职业方向总没错,但似乎,自己和父母的想法南辕北辙了。
结束电话后,楚霁压下情绪,打开外卖想着趁热吃,结果没吃几口,楚霁就跑到厕所干呕了起来。
猛烈的情绪和生理性泪水一并上涌,如突然破裂的水管,怎么也止不住。
幸好室友不在,楚霁能自己好好哭一场,消化情绪。
楚霁就这样坐在厕所安静地流泪。
哭着哭着,好像也就一瞬间,楚霁下了决定。
毫不犹豫地请假,购票,定住所。
不知道会不会碰上好天气,不知道会不会看到雪,不知道会不会在这之后得到清楚的答案。
但,想不了这么多了,现下只想跑到威城等一场雪。
做完决定的楚霁忍不住自嘲。
当初一直说,等考完试去,等忙完工作去,等放假了去……
一直等,等了四年。
现下却又在一瞬间做好了决定,第二天就赶到了威城。
看着眼前的雪景,楚霁不再伤悲过去的犹豫,利索地完成洗漱,戴上卡其色针织帽和围巾,拉好羽绒服便出发了。
民宿就在海边,楚霁干脆直接散步过去。
此刻天阴沉沉的,远远望去,无边的海与天都灰蒙蒙的,只剩不断下落的白雪点亮此时沉闷的世界。
天虽未放晴,风也很冷,楚霁的心却炽热。越靠近海滩,越是兴奋,深色的沙子被洁白的雪覆盖着,时不时吹来的海风伴着咸湿的味道,这是在南清和北柔都不会有的体验。
一直沉浸在拍摄的楚霁并没有感受到冷风刺骨。
直至关掉手机,沿着海边走了片刻,楚霁才发现自己已经冷得止不住地哆嗦。
低头一看才发现拉链开了很多:“难怪这么冷……”楚霁一边吐槽自己的粗心,一边拉上拉链,整理围巾,紧紧地包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继续沿着海滩走,被羽绒服束缚了脚步的楚霁学着企鹅一步一步地慢走着,试图在阴天雪地中找到一个路人给自己拍个游客照。
侦查了许久,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穿着黑大衣带着黑口罩的男人,男人身形峻拔,步伐不紧不慢,远远看去气质格外清冷,让人觉得疏离。
感觉有点难相处,但周围确实找不到其他人了。楚霁只能鼓起勇气抬手晃了晃:“先生,你好!”
对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楚霁递出手机问:“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您可以帮我拍张照片吗?随便拍就好,我想留个影。”
男人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接过手机。等楚霁摆好动作后,男人微微弯下腰,找了找拍照的角度,连按了几张。
结束后,楚霁小跑过来接过手机,看了看拍下来的照片。
技术居然这么好!一米六变一米八了!楚霁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很好看,谢谢你呀!”楚霁笑着点点头,呼出来的气全打在眼镜上,挡住了视线,“你稍等一下!”
楚霁连忙从包里掏出笔和相纸,写好内容:“这是我昨天在这拍的晴海,送你当作谢礼吧!不可以拒绝哦!”
男人接过拍立得,收在内袋,道了谢便离开了。
夜幕降临,楚霁听民宿的老板说零点会有人在泠海放烟花求婚,爱八卦又爱看烟花的楚霁便选择先回民宿休息下,等到时间了再出门。
在民宿躺了一会儿后楚霁有些饿了,便起身去附近的便利店充充饥,吃完刚好可以去看烟花。
楚霁点了一大份关东煮和一瓶冰茶,坐在玻璃窗前,一面看着窗外时涨时退的海,一面吃着热腾腾的关东煮。
沙滩上有零星的店铺挂着一串串小灯,微弱的光照亮了附近的海浪。看不清海的尽头,只能看见卷起的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扑腾着。
明明离海还很远,还有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着,但楚霁却像能听见海浪的声音,闻到咸湿的海水。
正惬意的楚霁突然被手机铃声打断,拿起看了一眼,陈海媛。
知道母亲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过来,一打电话就是要扯很久,楚霁干脆收拾干净,拿着喝剩的冰茶离开便利店,随意找了个地方通话。
“喂,妈妈。”楚霁站在路灯下,接起电话。
陈海媛语气温和地问:“妹妹呀,还没休息吧?”
当然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跑来威城了,楚霁只能撒谎:“在宿舍躺着呢,最近没那么忙。”
陈海媛直奔主题:“我看你发朋友圈,说给老师加班,辛苦不辛苦呀?”
“不辛苦的,还有钱领呢,能赚钱,辛苦啥。”楚霁笑着回答。
陈海媛继续问“那你现在在兼职老师长期助理?”
“嗯,怎么了?平时有空就去,不影响学习的。而且积攒点工作经验,以后如果有机会留校任职也能更熟悉业务。”楚霁如实回复。
“留校?”说完,楚霁电话的另一头便禁声了,随后音量变大,“你还好意思说留校?在学校兼职,我不问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也没有瞒你啊。我就兼职而已,没什么好说的吧。”楚霁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生气。
陈海媛完全听不进去,继续说:“之前考研背着全家人跑去千里外的北柔,现在还说什么留校,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回来了是吗!”
楚霁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热意也随之涌上,联想到前段时间父
亲打来的电话,也是这样,关心的话没几句,全是沉重的话题。
不管自己是否有这种想法,此刻只想叛逆地和母亲对立,苦笑着回答:“是啊,我就是想在北柔一辈子。”
“我真是白养你了,从来没替父母考虑过!”陈海媛不再压住脾气,一边哭一边呵斥,“你毕业立刻给我回来,给我去考试!考不上我让你舅给你找工作,你安安稳稳地给我呆在家里!”
楚霁不想再迁就打哈哈过去,干脆坦白:“我不要,我拼死拼活考上北柔大学,我这几年努力学就是为了自己找份好工作。我不要你托人给我介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可以靠自己争取的我不要求别人。”
楚裕成就坐在陈海媛身边,听到楚霁的话直接气愤地拿走了陈海媛的手机:“别想用你那没用的三分热血感动我。除非你考上岸,否则都免谈!我们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苦了半辈子,你说走就走。养你有什么用?当初养条狗都好过养你!”
一瞬间,楚霁眼眶积攒的泪水落了下来,泪珠像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不停掉落,好似没有尽头。楚霁双手颤抖地挂掉电话,关了机,不让任何人再打电话过来。
楚霁狼狈地蹲在角落里,没有一丝光亮照进来。根本无暇顾及身边是否有路过的人,只想放声痛哭。
一会儿抽噎一会儿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此刻仿佛濒临窒息,根本没有足够的氧气。
在父亲说完最后一句时,楚霁的心就像坠入了冰封的海底,海水就像无数根银针深深刺入楚霁的心。
明明刚才还委屈得浑身发烫,此刻却冷得发颤,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楚霁的身体里。楚霁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无法触及的心也在一抽一抽地坠痛着。
不知哭了多久,楚霁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但楚霁哭得根本不能自己,正想着一边哭一边回应对方,突然感觉手边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还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纸巾,擦擦吧。”
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安慰让楚霁心里更难受了,眼泪如洪水大坝决堤涌出来。楚霁泣不成声,但仍接过了纸巾,抽噎着说:“谢......谢谢......唔唔唔......”
楚霁一直低着头整理自己的情绪,寒冷的海风吹得生疼,很艰难地睁开眼睛,抽出纸巾擦掉止不住地眼泪。
鼻子堵得无法呼吸,楚霁下意识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风灌入喉咙,很难受却不得不继续大口呼吸着。
哭太久了,鼻涕都哭出来了,楚霁又抽出新纸巾擦鼻涕。
楚霁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后拍了拍脸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没想到正准备站起来时,因为蹲太久了,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头晕晕的没站稳。
晃悠着的身子突然被稳住。
没想到那人还没离开,稳稳地拉住了自己的胳膊。楚霁待症状过去后便抬头看,因为哭太久,根本看得不太清。
楚霁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
沈时翌?!
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此刻,雪突然再次无声地落下。
楚霁却还不知,眼前的人,是冬日的神祗。
因为就在下个冬日来临时,她放弃抵抗,毫无保留地爱上这位在冬日降临的神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