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听着已经下了斜坡,平缓地在碾过庭院中地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风声一下而过,落入仙沉鸢耳中让她只觉得更甚热锅上的蚂蚁。
她双手握住江祁了上臂,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江祁了。”
“啧,服了你了。”隔着头盔,青年咬牙切齿发出一声轻嗤。
顺着仙沉鸢搭在他上臂的动作直接右手落在仙沉鸢肩头,猛然把她带近,灼灼,这个姿势下仙沉鸢比江祁了低半个头,几乎和江祁了脸庞几寸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再近一点就会触碰到头盔的镜片。
愣住,眨了眨眼,透过橙黄电镀镜片对上江祁了深沉的眸,昏昏。
随之,她能感觉到江祁了的手变了方位,陡然放在了她的后颈,温热的手禁锢住又陡然促使她的头往下一点,低垂也难受。还不待她有什么举动,江祁了就微微弯腰凑近贴耳。
声音放大在她耳边:“嗤,仙沉鸢,tm的老子还真是见不得人,憋屈。”
又陡然松开,仙沉鸢随之往后惯性退开两步。
机车轰鸣,猎猎作响,一脚下去机车宛如离弓的箭,飞射出去。
“沉鸢,你朋友走了吗?”从门中挤出来的傅岫出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远去的黑点。
仙沉鸢点点头,江祁了方才的话似乎还在耳边,闷闷。
仙沉鸢推开傅岫左边还闭合的门,显得更宽敞一些,傅岫先进去了,仙沉鸢跟在后面合上门没有锁。
她问:“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到你喜欢的陈记点心了,就买了点,想着给你送过来。”他说得很随意。
给仙沉鸢一种记挂着妻子喜欢所以顺手买回来的错觉,意识到自己萌生出这样的想法,顿觉荒唐。
摇了摇头,想把它甩出去。
“只是没想到当时你还没回来。”傅岫和煦得声再空荡的院中响起。
仙沉鸢抿了抿唇,没说话。
斜坡虽然方便了傅岫的轮椅上下,但是由于人的重量在那里,而轮椅又比较轻和小一点,所以仙沉鸢推着傅岫上了斜坡进了屋子,一直推着傅岫到了客厅茶几旁边。
有点渴,给自己到了杯水也给傅岫倒上,不经意瞥见茶几上那盒包着油皮纸的点心,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个被遗落的小可怜。
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起,酸酸涩涩,还胀。
仙沉鸢张了张唇,干涩,哑然,不知道说什么。
慢吞吞捧着水杯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喝着,头顶的吊灯晃呀晃,映出水面的半圆。飘忽的视线落在傅岫身上,傅岫当真是个很和煦温柔的人,她不说话也没有局促或者急于找话题,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喝水,就好像就连这样的事他都有在认真注意。
小小的被戳了下。
莹润的唇抿了抿,仙沉鸢想从那双晶亮柔和的眼中看出什么,他认出刚才那人是江祁了了吗?他是怎么想得?
时间悄悄地过着。
“沉鸢,你的包还没取。”傅岫倏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腰间挎包上。
仙沉鸢脸一烫,没想到自己做出这样的窘事,“我,我……”
仙沉鸢摸了摸包,站起身,手忙脚乱到玄关处把包挂起来,走回去的时候还兀自懊恼,脑子里光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倒是忘了这回事了。
仙沉鸢重新坐了回去,手放在膝盖上,竟觉得有些局促。
傅岫端起面前那杯水,在手中,“沉鸢,刚才那人是你朋友?他那车还挺眼熟。”
原本差不多把刚才事淡淡抛下的仙沉鸢被傅岫这话倏然的一砸,僵住,“我……”
唇瓣翕合但是几乎说不出话,沙哑。
那机车当初中秋前一同前往傅岫家时,那车在傅岫那过了个面,至于其他时候又没有再见过仙沉鸢不知道,但看来如今傅岫是有点印象。
但也许这也是一个好时机,眼下就两个人,正好说那件事。
光照在傅岫后背上,脸上的好奇格外明显。
仙沉鸢深呼吸,神色认真:“他不仅是我朋友,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
静静,傅岫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落在她身上给她一种悚然的感觉,说不清楚。
仙沉鸢咽了咽口水,喉间发涩:“嗯,是江祁了,今天一天我们都在一起。”
现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冒了头,隔在两人中间。
傅岫还是保持着和她几步距离,安静坐在轮椅上,等着她说下去,但已经微妙,因为她刚才所说的话。
“小祈呀,你们之前就认识,如今相处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傅岫倏然扯出一抹笑,豁然。
就好像一点越界的微妙,傅岫无知无觉。
仙沉鸢看傅岫是这样的反应,一梗,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不上不下。
“不是,不仅仅这。”莽撞焦急之下,仙沉鸢脱口而出。
她是真的想要在今天把曾经和江祁了的过往说出去,就此移开那一块搁置在那但又碍眼的大石头。
傅岫自始至终都笑着:“什么?”
“其实,我们认识是在四年前,那时候他来到了云城,后来……”仙沉鸢喉间发干,想要说得更加直白一点,可再次面对曾经的感情,一股棉花浸透塞着的潮湿感不上不下。
几乎窒息又难受,仙沉鸢声音发哑,“我们……”
“沉鸢。”傅岫倏然出声,转过身看着她,微微停住,又缓缓扯唇,“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缘分,以后可以和小尤她们多玩玩。”
仙沉鸢一时说不出话来,莫名的说不上来的感觉滋长。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只是觉得不对,又捕捉不到便放在一旁没再想,反而想要道出所有的那种迫切感席卷过来。
再次开口:“不是,我和他……”
“小祈性子不太好,要是受委屈了和我说,我教训他。”傅岫接话。
仙沉鸢鼓足的一口气就这么不轻不重的被傅岫挡了回去,不上不下甚是难受。她看过去,只见傅岫脸上带着笑意,一副关心的模样,那点隐约觉得的不对就好像是她的错觉。
仙沉鸢泄了气,没了开口的欲望。
倏然沉默,仙沉鸢双腿盘起,整个人倚靠进了沙发中,双臂抱着抱枕,蜷着,惫懒。吊灯散发出的光圈一圈圈扩大,若有似无的侵蚀着仙沉鸢的神经,越发的没了气力。
傅岫垂眸看向茶几上的点心,解开绳子,里面的点心就露了出来,他拿了一块递给仙沉鸢。
仙沉鸢顺势接过,小口小口咬着。
“沉鸢,最近小尤无聊得紧,我妈也不在家,有空了可以和她多出去玩玩。”傅岫倏然提起这事。
仙沉鸢自无不可的点点头。
傅岫自然的伸出手往仙沉鸢唇边而去,抹去她唇角的残渣,仙沉鸢一僵。
“说起来,我妈之前还说要拿那吊坠给你和小尤看看,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仙沉鸢一滞,看着傅岫那张笑容从容的脸,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升起,但还是装作满不在乎,说:“既是一对那应该大差不差,没什么好看的。”
“嗯,没什么好看的。”
很快,傅岫提出告辞。
仙沉鸢送到门口,看着傅岫上了车,车子逐渐远去,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她不知道傅岫刚才提起吊坠是试探还是怎样,但不管如何,她已经想好,先放下以后的种种可能,仅仅眼前这件事上,她选择隐瞒下来,给傅岫一份体面。
仙沉鸢抬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在漆黑中眨了眨眼,风过,一阵凉爽。
轻轻,叹息。
她好像又要做一次坏事了。
转身准备回去时,手机屏幕亮了下,有信息进来,灰暗中仙沉鸢迟疑了下还是抽出手机。
只见弹窗上江祁了那条信息是:【老子是你地下情人?】
瞬间,一时和那句“老子这么见不得人”几乎重合。
-
周三上午,仙沉鸢和傅尤一起来到花店,等下午两人要去参加拍卖会,趁着有空就顺便过来看看。
刚走进去乔然就兴冲冲的抱住仙沉鸢:“沉鸢,跟你说,咱们店来了个大单。”
仙沉鸢一时有些好奇,顺势问起了乔然。
乔然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走到茶几旁时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时候停好车的傅尤也走进了店里,合上了门,笑盈盈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乔然看见招呼傅尤过来,随着傅尤坐在了单人椅子上才说道:“就是有一个企业乔迁预订了花篮,这倒是没什么,主要是那也是咱江城不错的企业了,涉足服装、餐饮等等,已经和那企业签合同了,说是之后它们旗下但凡开业或者搬迁之类的花篮都从咱这拿。”
“怎么说在江城内服装、餐饮连锁也要有几十家了吧,除开已经开业的,也能赚不少了。”乔然喜滋滋地笑弯了眼。
仙沉鸢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听着是一笔不错的生意。”傅尤也点点头。
这时另外两个店员也过来,仙沉鸢笑着说:“等这单完成给你们发奖金。”
一阵欢呼雀跃,随后又各自散开了。
一旁的乔然倏然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找了个安静处接了起来,没一会儿回来后脸色不太好,看着仙沉鸢欲言又止,“沉鸢,那单本来说是后天签合同的,但是刚打电话临时调到了今下午,还说让老板也就是你在场。”
仙沉鸢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今下午早就和傅尤说好一起去拍卖会的,如今却是……
这公司还真是太“灵活”了,让人猝不及防。
“可是我下午有事。”仙沉鸢微皱眉头,“你问问那边能不能你代签合同或者约道明天。”
乔然一脸为难,“这,他们是甲方,咱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仙沉鸢当然知道乙方在甲方面前姿态要低,可是这样一来当真是让她
为难。
傅尤把这一切看在眼中,抱住仙沉鸢手臂,“好了小沉沉,今下午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你这一单成了后可要请我吃饭逛街好好弥补我呦。”
傅尤眨了眨眼。
仙沉鸢一酸,笑开,“好。”
突然的插曲过去,三人手上处理着花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经意一瞥,仙沉鸢看到斜对面一家正在装修的地店面,将近中午地时间有几名工人还在忙碌,倒是喧嚣。
她记得那家店面之前是空着的,等待被租出去。
“那店租出去了?”
乔然倒是有所耳闻,“对,说是要开家纹身店,但是不是租是买,好像是个财大气粗的。”
“纹身”两词冒出,仙沉鸢倒是觉得有些稀奇,这条街好似没有纹身店,那唯它一家的话倒是没有什么竞争对手,还挺好。
仙沉鸢点点头,评价:“那不错。”
“确实,年轻人应该喜欢。”傅尤搭话,接着,“哈哈,咱也年轻,纹一个。”
“啊啊,老疼,不敢。”乔然说道,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你们说,等它开业咱是不是也能再卖个开业花篮。”
乔然眨眨眼。
“你们俩,眼睛掉钱袋子里了,净想着挣钱。”
乔然挠挠头,不好意思,“嘿嘿,不过要是怕疼的话也可以贴纹身贴,不疼,也挺好。”
仙沉鸢静静,剪下一小段花枝尾部,心不在焉。
其实当初江祁了对纹身也有些想法。
正当意气风华的年纪,男生想让自己酷酷的,女孩子则是希望自己美美的,男孩子更野一些,甚至初高中生都开始染发或者把电动车、摩托车开得飞快,亦或者追求名牌鞋子和手机。
每当放学的时间点落日黄昏便可见年纪不大的毛头小子以极其快的速度飙着车,扬起一串的尾气,那天亦是如此,江祁了和仙沉鸢各自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呆在门前等着晚上开饭。
一个手臂纹着老虎的少年骑着摩托车从门前经过,看见仙沉鸢的一瞬口嗨的吹了个口哨,好似调戏。
江祁了直接站起身,把手上的瓜子扔向少年:“你他妈冲谁狗叫呢?”
那人没把江祁了放在眼里,大抵是被毒辣的太阳晒的,反正挺黑的,瞧着很凶,那人倒是不怵,“你他妈才狗叫,就你这小白脸还想英雄救美。”
仙沉鸢见僵持了下去,起身:“喂,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后面,我家。”
这意味着家里就有人,更可能的是大人,既然这样就不是一个臭屁少年可以抗衡的。
那人识趣的走了。
仙沉鸢也施施然坐下,下意识的伸出手往江祁了手中捞瓜子,结果一空,反而是一手的温热,仙沉鸢好似触电般的赶紧收回了手.
为了掩饰,吐槽:“你把瓜子扔了我吃什么?”
刚江祁了把瓜子扔在那人身上了,以至于落了地。
江祁了却是不说话,只是沉默,要是换了平时江祁了早就嘲起来仙沉鸢了,毕竟那是江祁了买的瓜子,江祁了有权对那瓜子做任何,仙沉鸢可没有什么钱买瓜子。
仙沉鸢见江祁了不对劲便用手肘撞了撞江祁了手臂,吸引他注意力:“喂,你想什么呢?”
日落,天边晕染着彩霞,江祁了托腮瞧着。
江祁了恍若无神,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倏然问仙沉鸢,凑近:“我很小白脸?”
还有些不自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仙沉鸢一听才知道原来江祁了在意这个,她还以为啥呢!仙沉鸢如释重负的一笑。
无甚所谓:“小白脸,这不是说你长得好看吗?”
仙沉鸢目光落在江祁了身上,一眨不眨的在他脸上梭巡,江祁了额前的碎发不甚乖巧的搭在他额头上,影影绰绰给人一种快入了他眼的感觉,但也正是这倒是消减了他的张扬。
他安静时精致又矜贵,打眼一瞧就和这充满泥土起的小村格格不入。长得真好看,赏心悦目,不是可以简单用帅来形容,和村子上黝黑瘦削的少年不同,少年白净又规整。
江祁了挑眉,“我当然知道我好看,只是……”
闷闷,皱眉,欲言又止,好似不想说出来。
仙沉鸢倒是看出他的心思,大抵是觉得“小白脸”这个词是说他不够男孩子气,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江祁了。
江祁了想了想,站起身站到仙沉鸢面前:“你觉得我纹个身怎么样?”
仙沉鸢一惊,重复:“纹身!”
“纹个龙之类的。”
仙沉鸢皱眉:“你不怕疼?”
仙沉鸢有所耳闻,听说纹身是会疼的,而且洗去纹身的时候也会疼。
江祁了下意识反应,“那你和我一起。”
仙沉鸢撇嘴,不乐意,“我才不,我怕疼。”
江祁了小声:“我也怕疼。”
“你说什么?”仙沉鸢没听清。
“没什么。”